方閑聽完，內心說不出什麽特別的感覺。
    其實對於這樣的‘踢館’模式，方閑還是挺認可的。
    如果是憑借實力把其他醫院創傷中心的主任給頂下去，那你有什麽好說的？
    菜不是罪，但是相對菜的人，卻位於更高的位置，這就是醫學會目前在清理的一種畸形結構。
    醫術更牛逼的人頂替了你，對就診的患者有利，對當地的因病而致的死亡率有利，這是共贏局麵。
    然而，方閑也頗為好奇，便問：“王教授，那我們醫院，我們科室，有沒有類似的人？”
    “當然有，且很多，隻是目前沒人會說出來。”
    “想要依托湘南大學附屬醫院這個‘瘦死駱駝’平台證明自己實力的人，並不在少數。”王環如此坦誠、坦言。
    “而且在這樣的‘追夢’過程中，還有可能能夠得到指點，其實對個人而言，也是比較有利的局麵。”
    方閑就知道是如此。
    既然這個規矩存在，那麽肯定就不是現在才存在。而且也不僅僅隻是因為自己的老師林輝所給出的這個理由而存在。
    這老師！
    可是不消停。
    方閑便繼續問：“王教授，那是不是我們醫院，也得罪了比較多的人呢？”
    拋開無緣無故想要前來證明自己實力的這些人不談，方閑不信，在這個手術室裏，就沒有一個人是帶著情緒來的。
    “準確來說，是楊弋風……”王環教授欲言又止，且直接點名了，並未帶教授二字。
    說這話時，王環教授的眼睛裏各種複雜情緒交織，仿佛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方閑就不敢再繼續深入八卦了。
    沒辦法，莫說是自己對王環教授的這句話有點不適應，即便是王環教授也不適應，可也無法改變楊弋風教授，仍然是湘南大學附屬醫院定海神針的局麵。
    第二任創傷中心的主任，目前是老主任，更是華國寥寥幾個6級醫師，擁有完美等級技能的定海神針！
    或許王環可以走，但是楊弋風都不會走，醫院也不會允許任何人把楊弋風給趕走。
    即便是楊弋風可能做事稍微乖張了點，得罪了人，依舊如此。
    隻要楊弋風不犯原則性的錯誤。
    可楊弋風教授會犯這樣的錯誤麽？
    方閑可是聽到楊弋風教授張口閉口就是三十多年前格外流行的一個小目標，在他的嘴巴裏脫口而出。
    隻是當醫生，你當得再厲害，伱都到不了這個數，除非貪腐……
    王環仔細看著對麵的侄兒表情一陣變幻後，卻不再繼續說話，且眼神似乎在迷離，眼珠子滴溜溜轉動不已。
    便直接破了方閑的心聲：“你是不是還想著該找個什麽理由早點去手術室裏做事？”
    “你不累嗎？”王環教授終於帶了一絲情緒，屬於長者對晚輩的心疼情緒。
    是，方閑很上進。
    從之前方閑剛進手術室的角度，王環也樂意看到自己的侄兒這麽上進。
    但是啊，大哥，你現在不需要了啊。你早就不僅在創傷中心手術室站穩腳跟了，你現在在湘南大學附屬醫院也站穩腳跟了，可以說隻要你不搖著木舟過海——
    浪得太過分。
    你是可以休息的啊。
    方閑則看向自己的嬸子，眨了眨眼睛後點點頭。
    此刻的方閑，對王環稍微有點意見。
    讓自己的堂弟，小小錢方祈安別太沉浸式的學習，且小小錢自己似乎很愛學習。
    這不是作為一個母親該做的事情。
    你作為嬸子，你可以對方雲叔有各種各樣的看法，你甚至覺得他不好，但是方雲叔是方雲叔，他不浪漫是他不浪漫，和方祈安學不學習，有沒有生活情趣，有什麽關係？
    王環則根本不知道方閑會想這麽多，深吸了一口氣：“看來最了解你的人，還是你叔。”
    “所以他在回去上班之前，特意交代讓我找一下你。”
    王環心累了，假如說自己的老公方雲當年是卷鋪蓋，現在的方閑就是卷一切，就不當人。
    都已經優秀成了這個樣子了，昨天晚上到的沙市，休息了還不到十個小時，又鑽進了手術室裏，如果不是自己把他抓了現行，帶來了這裏，估計方閑都完成了一台縫合術了。
    哦，王環還才想起來，方閑已經有了可怕的5個5級技能……
    對於這一點，王環不敢確定方閑是什麽時候有的這麽多，以前以為方閑隻是在專科的時候，藏了一手。
    可現在，王環和方雲都不敢確定，道心這麽穩固的方閑，是不是覺得在專科時，在技能訓練室練得沒有意義了，這才稍微展現一點點，來手術室裏繼續練。
    方閑如此的高度自律，且有自己的安排和規劃，讓她也無法確定。
    心思盤桓了一圈後，王環才說：“過一段時間，桂元平老教授的兒子桂中華教授，會把桂元平老教授的一些藏書、筆記、心得等都寄過來給你。”
    “這些東西，你都要好好收納和保管起來。”
    “藏書最多，具體的數字我不太清楚，還有一些桂元平老教授親自翻譯的譯本之類的，應該有上千冊。”
    “但這不是最珍貴的東西，桂元平老教授做了的，和一些沒做完的筆記，這些才是珍貴的東西。”
    “再有一些心得，那是在建立醫學會期間，桂老教授和我老師周成教授，一起靜下心來寫的東西。”
    “這些東西，則是更加珍貴，它一定程度上承載著關於當前醫學會對於醫生等級和醫學技能等級評定最核心的基礎理論。”
    “你若能應用好它們，對於你重新厘清現在的醫學不同技能的不同等級，將會有莫大的好處，相當於你可以重新經曆一遍，在那個醫術等級模糊不清的莽荒時期，怎麽走向有序化的過程……”
    方閑聞言，很果斷地點頭。
    是啊。
    醫術的等級製度，才出現了不久。
    但是就切開術而言，有這麽多的客觀數據，這是怎麽整理出來的，為什麽要整理出來，這些東西，方閑之前從未思考過。
    可是擁有了桂老教授的這些東西，方閑可能就能夠知道。
    然而，王環教授又繼續說：“這是筆記，然後是心得。”
    “方閑，你還要知道，當前的醫學會和醫學會設立的醫學技能與醫生等級製度，才出現了不過二十年左右，這其實隻是一個初級階段。”
    “所以，其實每一種技能體係，都還有很多不完善的部分，都還臻待完善。而完善不同的技能體係、醫師等級體係，則是桂老教授餘生都在做的東西，這一部分肯定是在桂老教授的心得裏。”
    “這些東西，有很多可能桂老教授已經成稿，也有一些未能成稿的，你也要一一補足下去。”
    “每一種東西，剛出現，在歲月的堆積下，就會存在瑕疵。”
    “即便是基礎技能的相應等級，也隻是目前現行的，你可以更改、修正，予以完善，比如說你可以重新定義1級的切開術該是什麽樣，為什麽要修正這些，就是當前，非常非常多國內外的教授、院士等，都在做的東西……”
    方閑聞言，稍稍錯愕。
    其實去華中大區當蒂花之秀，也不在方閑本來的預期和安排之內，他隻想著好好地做一個醫生，積攢技能點，努力治病救人。
    可最後，楊老教授給了自己一個不得不去的理由，方閑這才去。
    本就是如此，湘省醫學會和鄂省醫學會就是同級別的機構，且同屬華中大區，理應在對外時，同氣連枝。
    今年的華中大區的研究生技能大賽在漢市舉辦，邀請了方閑，方閑不去。明年湘省的技能大賽時，沙市作為舉辦方，那麽就繞不開湘南大學附屬幾個醫院要做扛鼎之人。
    到時候方閑不得不去。
    這樣並不合適。
    然而，方閑去後，就發生了一係列莫名其妙的事情，至少在方閑的視野裏，最開始就是莫名其妙的。
    好好的，讓參賽的普通選手，知道什麽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來一場比賽前的表演秀，變成了5級醫師帶教學員名額的賭鬥，甚至還開了外盤。
    好好的，華中大區的比賽，最終變成了5個大區合而為一，這卻是周成老教授安排的，讓桂老教授完整看看華國年輕一輩的囫圇大計。
    好好的，表演秀中，桂老教授又選擇仙逝，且鎮壓似的把他的軀體捐獻給自己，讓鄂省醫學會當作賞賜給自己學習解剖學技能和表演醫學基礎技能……
    方閑承認世界是變化的，是不唯一的，自己所站的視角，不過是這個世界的冰山一角。
    但是這冰山一角和整座冰山的差異，未免太大，因此，方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自己的那位，已經站在了自己心裏深處，位置悍然不動，甚至把方雲叔的位置都取代了的，桂元平老師，到底要做什麽，在做什麽，做過什麽。
    但他就是自己的師父，一位用自己的身體，對自己進行唯一教學的師父！
    再聯係剛剛王環教授的話，方閑則問：“王教授，重新定義基礎技能的等級，這有意義嗎？這對治病救人有意義麽？”
    這是方閑目前的困惑。
    “有！”
    “但這並不直接！”王環教授毫不猶豫地就點頭。
    “是對培養治病救人的操作承擔者，也就是醫學生和醫生有意義。”
    “提升老師的平均素質，就一定會對某一個特定的學生有非常大的提升麽？這並沒有，但是對於整體學生的素質提升，意義非常大！”
    “就一點，你就可以發現。隨著我們現在經濟水平的發展，師資力量的提升，越來越多的優秀學員如雨後春筍。”
    “你是不知道二十年前，那時候，想要在博士畢業之前，達到什麽3級或者4級5級技能？”
    “一個博士，你沒畢業之前，沒工作之前，沒上過手術台的外科醫生，也不是不存在。”
    “一個剛畢業的博士，連縫合都做不特別好的人，比比皆是。連一台整體手術流程都記不下來的人，大有人在。”
    “在那個時候，碩士研究生想上台，博士研究生都不許。博士研究生想要上台，想要學習手術技能的主治和副教授不允許……”
    “而那時候的醫學生，就真的隻是拿著書本、對照著論文來學習的醫學生，而不是像你們現在這樣，隻要能力夠，上台的機會就給你創造在那裏。”
    “或助手，或主刀，甚至像你這樣，直接進到創傷中心手術室，擁有幾乎無限的練手和操作的機會，而這一切，都是很多醫學前輩，一步一步地探索出來的……”
    “客觀證明了，達到了某一種等級的醫學技能之後，就能夠完成什麽樣的操作，能夠對病人無害或者是帶來的後遺症最小！”
    “你們可以上台……”
    “這就是定義醫學基礎技能和專科基礎技能甚至是所有醫學技能的意義所在，它重不重要？”王環反問方閑。
    方閑則點了點頭。
    對於王環教授所說的那種時代，方閑並不是特別懂，因在現在醫學會幹預的時代，不管任何教學醫院，都有一個助手和主刀的標準，客觀印在那裏。
    以前的方閑以為這樣的標準就隻是為了裝逼。
    現在的方閑知道，這是醫學會和教學醫院，為了管控醫學診療質量和手術質量下限的一個硬核標準。
    在湘南大學附屬醫院裏，你沒有這樣的水平，那你肯定不能影響醫院的聲譽。
    同樣，在湘南大學附屬醫院裏，你若是能夠有超高的水平，那麽這個平台，可以給你提供的學習和手術的機會，也會超乎你的想象。
    你盡管優秀，其餘交給醫學會和教學醫院，這不是一句口號了。
    “我知道了，王教授。”
    “那我去…”方閑聽完，深刻於心，又想要鑽手術室幹技能點了。
    技能點多美啊。
    “你等等！~”
    “你非這麽著急幹什麽？”王環又翻了翻白眼。
    方閑沉默，內心暗暗回了一句：“因為我現在的水平，都還不足夠找到我老師桂元平教授的死因，我有多菜，你知道麽？王教授？”
    可方閑沒這麽說。
    共情的話，隻有站在共情的角度，才能夠共情，否則就都是辯解！
    王環教授索性拿出來了一份超長的名單——
    推給方閑，開口道：“喏，你現在覺得，該要怎麽辦？”
    方閑先是不解，可當看清楚上麵的標題後——
    湘南大學附屬醫院創傷中心手術室各大醫學會新推薦學員名單。
    “123……”
    “126！”
    “怎麽會有這麽多？”方閑抬頭看向王環。
    王環則笑了起來：“你還反問我啊，你覺得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你自己跑了一趟漢市，你不清楚啊。”
    “你是覺得你現在的能力，別的學生不羨慕還是怎的？”
    方閑聞言，心裏有些美，但臉上不敢美。
    “這些學員，陸陸續續地就要趕來。一年內就要消化掉。”
    “我們創傷中心手術室的休息室，總共才3個組，縫合、清創、切開，每個組就隻有6個休息室的位置，一次性最多隻能夠接納18個人。”
    “每個人至少能待三個月，至少要後年，才能把這些學員給消化完。”
    “再算上你、鄒君子、還有目前已經入科集訓的學員，刨開這些名額，兩年都未必能消化完，你說怎麽辦？”王環似笑非笑地看向方閑。
    “我不去其他地方！~”方閑的頭擺得如同一隻撥浪鼓。
    “不然我就其他醫院的創傷中心手術室。”方閑的語氣篤定。
    王環差點吐血。
    白眼足足翻了四五秒：“你是要害死你嬸子我嗎？”
    “誰說要你走了？我是讓你把位置空出來，讓給這些客人。”
    “從今天開始，你必須給我保證每天至少十二個小時的睡眠，中午也要保證一個小時的午睡時間。”
    “回家裏去睡，那些大包小包，你最好今天就提回去，別讓人家看到我們創傷中心手術室的學員休息室，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方閑聞言，當機立斷地舉起自己的小爪子！
    問：“王教授，我的東西可以放這裏麽？”
    方閑已經馬上想好了對策。
    學員休息室不讓放，嬸子這裏可以放吧，這麽大一間辦公室。他可以去科室裏的休息室對付一下也中啊。
    “不！行！~”王環並沒有任何與方閑商量的語氣，拒絕得果斷而幹脆。
    方閑的額紋都起來了，微微閃了閃後，才點了點頭。
    “好的，王教授，那我……”
    王環這回沒說話，雙手抱胸，背靠著椅子，就這麽歪著頭打量方閑。
    已經起身的方閑，重新坐下，略為嬉皮：“我還想聽王教授您多說說話。”
    “現在要說的正經的話，這是周老教授，讓我給你提的。”
    “這與當前醫學界兩大最有爭議性的理論有關，這爭論，與你以後的選擇和成長路線，息息相關——”
    “當然，這其中的一小部分，還與你的老師有那麽一丟丟的關係。”王環教授，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對掐，露出了一點點的食指指腹。
    方閑聞言，其實想說，提林輝老師幹嘛，這一次自己滿盤皆贏，除了不省心的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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