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教授，您這次來沙市，是特意過來的？”湘南大學附屬醫院附近的一處茶樓裏，方閑讓服務員去泡茶後，便如此問。
    如今徐鳳年教授已經是自由身，他回了華西醫院，所以即便是再如何拐帶方閑，或者與方閑私下裏會麵，都不算是違規。
    自然，他也拐不走了，方閑如今已經簽約。
    “那是當然啊，我如果把毀損傷這個病種做完，我就好提前退休，然後進醫學會裏麵養老了啊。”徐鳳年不可置否地說。
    但方閑卻不信徐鳳年教授真的會提前退休養老，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徐鳳年如今正值壯年，他怎麽可能退休。
    “謝謝徐教授掛念，不過去華西醫院，可能我最近沒有時間欸，徐教授您也知道，我雖然目前托醫學會的規定，已經簽約並開始工作了……”
    “但我最近在常市第一人民醫院掛著職，所以兩頭跑著學習，已經完全沒時間了。”方閑先婉拒，也是表明實情。
    徐鳳年則詫異：“嘿，難道周教授他們，還真打算讓你這麽年輕就帶一個創傷中心啊，他們就能這麽放心？”
    “雖然你基礎能力不錯，但有些病種，也不是那麽隨隨便便就能拿下的啊。”
    “還是學習，徐教授，現在哪裏敢談論帶組這麽遠的事情！”方閑趕緊解釋，切莫讓徐鳳年誤會了才好。
    這帶組的事情，可不是一般的能力就能完的。
    5級醫學基礎技能雖在急救中格外好用，可也需要一定的專科技能來支撐的，若隻是能救命，也肯定是難以服眾。
    這就是個小玩笑，方閑不會這麽早把它當真。
    徐鳳年緊接著又說：“好吧，我這次來找你呢，其實還有另外一件事。”
    “徐教授您說。”方閑一點都不敢端架子，身子微微前傾，作傾聽狀。
    “伱自己搞出來的事情，你應該心裏有底吧？朱光宇教授，特意托我來拜會一下你，說對你表達鞭笞的謝意。”徐鳳年如此內涵著，也是並不著急說此次來的重點。
    方閑的臉微微一黑。
    他在去做1級醫師等級認證的時候，的確沒考慮到這麽多方麵，而即便是自己提前知道了，方閑還是會去做基礎技能的等級認證。
    這公平公正的事情，能者上，弱者下，你如果真的優秀的話，你再把別人擠下來不就好了麽？
    “這個，徐教授，我也真不是故意的。”方閑還是頗為客氣。
    朱光宇教授沒有了5級切開術，至少是沒有醫學會認證的5級切開術，估計想要再成為血管外科的學科帶頭人，就有點奢望了。
    自己現在這技能池，是顯得頗為占著茅坑不拉屎。
    “不是故意，那就是有意咯，你們湘南大學附屬醫院，可真是一點都不當人啦。”
    “你在內撼動學科帶頭人的名額，一個林輝在外，四處遊走，你們師徒兩個，到底是要幹嘛？”
    “現在，你的老師林輝，正好是走到了我們華西醫院，你說怎麽辦吧？他說要我把你給帶過去，他就留在我們醫院。”
    方閑聞言，微微一愣：“林輝老師現在在華西醫院？不是聽說他去了粵省麽？”
    方閑心說，林輝老師要幹嘛，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目前也有些雲裏霧裏的。
    “那是一個月前的事情了，林輝在那邊，已經是表演結束了啦，現在到了我們華西醫院，開始宣泄自己當年的憤懣。讓我們看看，他這個蟄伏了八年的年輕人，現在還仍然年輕！”
    “欸，我目前也隻能暫避鋒芒啊。”徐鳳年聞言，歎了一口氣。
    方閑聞言，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徐教授，您所說的，華西醫院的泌尿外科，有人做出來了毀損傷的小便功能重建？不會是？”
    方閑忽然腦子靈光一閃。
    對啊，自己之前一直在猶豫個什麽勁兒？
    想要找什麽靈感，自己有個便宜老師林輝那裏，一千多種4級技能呢，他會的技能池，多廣而淵博？
    自己何必要去找其他人那裏試探什麽理念最好，直接找林輝老師就好了啊，這也是一尊大殺器啊。
    “是也不是，現在他和我們醫院泌尿外科的一個年輕人，纏上了，算是處於誰也說服不了誰的地步。”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涉及到的理論、技能繁雜且又多，如果要公證的話，需要比較多的5級醫師甚至要6級醫師才能攀扯明白。”
    “這不，我們醫院一下子要邀請這麽多的學科帶頭人，也是費時費力，於是就想著啊，找貴院借你小方一用。”
    “你過去幫忙解一下兩個人的爭論，然後把你老師領回來吧。他這跑出去，太欺負人了，不然的話，就要打起來了。”徐鳳年教授這才講自己的苦衷。
    方閑需要捋順一下思路。
    林輝和泌尿外科的人吵得不可開交，現在很難講得通道理。
    讓自己去幫忙講道理？
    “徐教授，這個解一下辯論，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我怎麽感覺有點迷糊？”方閑問。
    “歸根結底說起來，就是你同時重複兩個人的不同操作和相應的理念，並且把技能的熟練度都控製在相同的水平，然後再區分利弊。”
    “這樣子，才是最平衡且最客觀的技能適用度的對比。”
    “就比如說，用這個方法，解這道題合適，還是用那個方法，解這道題更加合適……”
    “沒辦法啊，如今能夠做到這樣的，最合適的人選就是你了啊。你的醫學基礎技能，到5級的有這麽多，正好你可以解開他們辯論的問題啊。”
    “不然的話，他們一直在那裏吵，也不是個事兒。”徐鳳年做了一下對比。
    方閑於是就懂了。
    其實是這樣的。
    5級醫學基礎技能，可以衍化出所有的4級技能不同的理念，所以，5級技能擁有者，在做課題的時候，能夠非常清晰，哪一種理念，更適合哪一種病種，並且可以對比試探不同理念的利弊出來。
    而且，還能夠把兩種理念的操作水平，控製在同一水平。
    否則的話，可能就是這種理念的操作熟練度是3級，另外一種是4級，結果你說4級熟練度的操作理念比3級熟練度的操作理念效果更好，那你直接說你自己最牛逼得了唄？
    隨機對照試驗，其實從一開始出現的時候，它就不是絕對標準的隨機對照。
    隨著醫學會對醫學技能熟練度進行了等級劃分之後，隨機對照才越來越標準化，想要水論文，說這個比那個好，就越來越難了。
    一般而言，如果你要說哪個理念比另外一個理念好，適用性更強，沒有醫學會認證的5級技能，別人雜誌和期刊都懶得鳥你。
    人都是自私的，肯定會說自己的理念更好，踩高捧低。
    聽到這裏，方閑差不多明白了：“徐教授，您的話，我聽懂是聽懂了，不過，我的專科技能熟練度不高，也不是蠻深入，我怎麽就能夠去講明白這些道理呢？”
    徐鳳年則摸了摸下巴，正要說話。
    茶水送進。
    他便暫時停止了講話。
    緊接著才又說：“方醫生，你這就是視野的局限性太小了。既然你已經知道，專科技能的衍化究竟由何而來，那麽你就應該懂得，如今的醫學學者中啊，還有一個比較特殊的職業。”
    “叫醫學理論拆解學教授。”
    “就是他們，可以把不同的專科技能，拆解成相應的基礎技能、相應的理論，然後一一還原並進行對照，以此來分析和探尋，更新的治療思路。”
    “千萬不要忘記了，同病異治，異病同治，這是已經延續了數千年的文化，不可能不被重視。”
    “且，醫學會當前的技能等級製度的建立，以及醫學基礎技能和醫學專業技能之間的聯係，其骨架，其實就是與我國的傳統醫學，有異曲同工之妙。”
    “隻不過，是借用了易學的骨架，填充了現代醫學的內容而已。”
    “所以——”
    “你是可以去重複得出來的。”
    “當然，你這回去，還是有一定的津貼補助的。”徐鳳年教授最後才說了錢的事情。
    方閑點了點頭：“徐教授，這樣的理論拆解學，其實有點類似於創傷中心病房和創傷中心手術室吧。一個是負責診斷以及選擇標準術式，一個負責操作相應的術式。”
    徐鳳年點頭：“是的。”
    “醫學生學習難啊，要經驗，也要病人去練手，但是有些病人又不適合新手來訓練，就隻能拆分一下，讓更多的學生有學習的機會，同時還能夠保證醫療質量。”
    “總得平衡一下。”
    “你答應去麽？我這邊是已經與你們醫院說好了，隻是你們醫務科不給力，都不直接遣派你過去幫忙，而是讓我問你意見。”徐鳳年的聲音略為幽怨。
    嘿，方閑這自由度，也太大了。醫務科都不直接遣派任務。
    方閑先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事情都這樣子了，肯定是要解決啊，如果很好解決的話，徐鳳年教授一個學科帶頭人，沒必要低聲下氣地來求自己。
    然後才又問：“徐教授，現在的醫學發展模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情況啊？怎麽還能打架啊，還能挑戰之類的。怎麽聽起來有這麽點亂？”
    徐鳳年搖頭：“不，這才是自由學術的時代。”
    “你厲害你就厲害，給你厲害的機會。就比如說你的老師林輝。”
    “如果放在幾十年前，那麽別人是學科帶頭人，他隻是個小主任醫師，連教授都沒評上。有委屈就憋著，有不服隻能忍著。”
    “那時候講究的是，論資排輩，要尊敬前輩啊。”
    “但這樣的理念，其實已經過時了。”
    “能力才是第一位的，隻有這樣，才能夠開拓一個相對更公平的環境，對學科的發展突破更有利。”
    “廣教授不是借用了你老師林輝當年做過的事情欺人嗎？欸，林輝就能夠直接跑去華山醫院，用自己絕對的能力，讓華山醫院的所有人都看到，林輝他現在的專業能力，比廣普元更強。”
    “你就得閉嘴！”
    “當年的事情就是當年。這有錯嗎？沒錯啊。”
    “治療效果的評判，在那裏客觀地擺著，一千多個4級技能的組合，就是比你學科帶頭人的專業能力更強，甚至科研能力也強啊，變通能力也更強。”
    “就是這樣子，你能就行，醫學會給你兜底，整個華國，你可以自由位移，方便你學習，方便你做學術，做科研，醫學會給你兜底，讓你可以有更好的研究氛圍。”
    “又比如，這一次林輝來到我們華西醫院，與我們泌尿外科的團隊論理，論術，這也是歡迎的啊。”
    “不為成敗，隻為解決問題。”
    “這樣的論壇，湘南大學附屬醫院裏也有，每個專科都有，隻是可能你以前接觸不到。”
    “比如說，這一個課題，你們的研究位列於前沿，我正好在這個課題的研究中啊，有一些理解和建樹，我就能夠向醫學會申請，我到你們課題組來，和你們一起參與研究，一起推進研究速度。”
    “前提是你要能夠有這個能力，不然課題組直接把大門一關，就不要覺得被臊皮。”
    “但若是有能力，那麽每個課題組都會非常歡迎助力的到來。”
    “這就是自由的學術自由，醫學會來兜底，舉薦人才，開創課題，突破，製造專利，打造華國大醫療圈，為我們的病人，為我們的百姓，實實在在地解決問題。”
    “可為做事人的名利，但最終所為的，就是我們華國的整體醫療水平發展。”
    “這就是平位移機製，是周教授聯合醫學會，基於我國發展現狀，所推出來的‘平位移機製’。”
    “能者上，弱者下。沉屙必除，璞玉必掘。”
    “懷才不遇沒關係，總有你的機會。但是屍位素餐的話？”
    “可以這麽說，華國不缺人，也不缺能做事，想要做事的人。你不想吃這一碗飯，不想踏踏實實地吃這一碗飯，你去吃別的。”徐鳳年教授說得是大義凜然。
    而這，是方閑第一次徹底地了解醫學會以及‘位移製度’這個概念。
    自由的工作環境，自由的學術環境。
    大醫學時代。
    拋去以往的門楣、學院派、野生派、門閥等各種理念，所打造出來的一個，相對結果公平的時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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