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信禱之鯉·29 祂本不該如此深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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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隅第三次睜開眼,身處一間逼仄的庫房。
門外是轟隆隆的機器運轉聲,昏朽的光籠罩在麵前男人的臉上。
阿非是女工的工長,十六歲進廠,轉眼已經在這裏二十年了。
“我說,讓你通知大家,你通知了嗎”
男人叼著根煙,噴吐著汙臭的煙圈,“這麽好的機會,咱們自己廠裏的姑娘才能輪得到,你知不知道啊”
阿非猶豫道:“是是是,我明白……但……頭兩批試驗者,沈荷、周茹她們人呢”
“在休養啊,不是說了嗎,孩子基因熵不達標,止損了,大人得休養一陣子。”
“不是說首批入選的六個人概率都在70以上、第二批的十個人都在60以上嗎”阿非費解地嘀咕,“這十幾個姑娘最後都沒中概率是不是算錯了”
“你懂個屁!就傳個話的事,你不願意,我就找別人!”
“等等!”阿非叫住他,“報名的姑娘們全都要入倉嗎那車間怎麽辦”
“不用入倉,概率在六七十以上的姑娘稀罕,往下可就紮堆了。上千號人,哪能一個一個專門看護。”男人一眯眼,“我們統一安排受孕,之後就在廠裏一邊幹活一邊養胎,兩周後有中的我們就接走,沒有中的就止損了,五萬塊肯定人人都有。”
“那兩周後,要怎麽看孩子中沒中呢”
男人腳一勾,從角落裏踢過來一個紙箱,紙箱裏整整齊齊地碼著水瓶,每個瓶子裏都遊動著一條小金魚。
“這是試劑盒,一人一瓶發下去,受孕後擺在宿舍裏就行了,別的不用管。”
阿非心裏填滿了疑慮和不安,她糾結了一會兒,猶豫著把手伸向那遝傳單。
——自願進廠的女工隻占一小部分,姑娘們大多是被家人幾千塊賣進來的,不幹到四五十歲誰也別想出去。她知道她們渴望離開這裏,還有一些奢想著成家——即使注定代代都葬在餌城,但她們仍對未來留存了最後一絲期待。
阿非終於還是接過了傳單。
但轉身離開前,意識深處忽然降臨了一絲微妙感,仿佛有一個細微卻又強勢的想法在幹預她。
她回過頭,注視著上麵派下來的男人。
“有幾個問題。”
她的聲音也沉了下去。
男人錯愕,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些,“什麽啊”
“基因配型是哪來的”
男人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猜,集團一直在資助人類最頂尖的基因科研項目,拿到庫數據不成問題。”
阿非沉默片刻,“試劑盒原理”
她好似惜字如金,不肯多說一個字。
上麵不讓解釋太多,可男人仿佛不受控般地回答道:“經過特殊培育的金魚畸種,提升了對孕婦的感染率,但如果腹中胎兒基因熵很高,就能保護母體不受感染。”
樓梯間安靜了足有一分鍾。
“怎麽止損”
“這……這我不能說……”男人的表情開始扭曲,像在被兩股力拉扯,細密的冷汗從腦門上滲出,他喃喃道:“知道太多不是好事,不該你知道的事別問,不該看的東西也千萬別看……”
他沒有說完。
安隅的意誌再一次發生跳躍,這次的宿主身材格外瘦小,工服穿在身上晃晃蕩蕩,像個巨大的麻袋。
7歲的小宇才被父親賣入工廠兩個月。她此刻趴在鐵門上,透過門縫睜大眼向裏麵看。
備品倉儲室裏擺滿了裝屍袋。
從頭到腳嚴密防護的工作人員正逐個拉開裝屍袋核查id,每核查一個,就從屍體身上取回硬幣,把拉鏈一拉,拎起袋子丟進垃圾道。
長而狹的垃圾道直通地底,掩埋著餌城的肮髒。
在拉鏈拉開的刹那,透過小宇的眼睛,安隅看見了袋子裏的女屍——厚膩的魚鱗遍布全身,下體半人足半魚尾,女性恥骨的部位猙獰地長著一隻眼。
屍體已經瞑目,唯獨恥骨的那隻眼還瞪視著防護服背後的那些人。
一個防護服歎氣道:“概率最高千分之七,最低千分之二,測了快一千人了吧,竟然沒有一個成了。”
另一人道:“對個人而言,命中概率太低了,她們到底是怎麽肯的啊。”
“概率是誇大一百倍告訴她們的。餌城人就是蠢,自己也不想想,怎麽可能有那麽高的概率。”
小宇攥著剛簽好的同意書驚恐地向後退,腳下一軟,突然撞到一個人。
渾身的血液凝固在那一瞬。
她回過頭,看著站在身後的高大身影——防護麵罩遮住了那個人的五官,隻露出一雙死氣沉沉的眼,那雙眼睛盯著她,像是在盯著什麽不該落在桌麵上的小飛蟲。
可以隨意撚起,再搓碎。
……
四個宿主的記憶循環往複,無論安隅如何努力,都翻不到基因鑒定的那一天。
痛苦的記憶已經被大腦自動掩埋,除非找到能夠喚醒她們的東西。
在不知第多少次循環到小宇身上時,安隅透過門縫向藏屍間裏看去,視線忽然鎖定一處。
——那是一個髒汙的藍色垃圾桶,工作人員每核對一具屍體的身份,就會將屍體身上刻著id的硬幣丟進去。桶裏已經有上千枚硬幣,在其中幾枚上,他察覺到了一絲似曾相識的意識殘餘。
這些硬幣和那些姑娘一樣,見證了所有罪惡。
在又一次循環到沈荷身上時,安隅趁著她把內衣和硬幣丟進包裏,意識跳躍進那枚鏡麵似的硬幣。
嗵!
刺眼的試驗燈讓操作台上的女孩慌亂地偏過頭,在偏頭的刹那,手中攥著的硬幣似乎硌了她一下,意識深處一陣抽痛,像有什麽東西突然鑽了進來。
“胎兒已經成型,我們現在進行基因熵測試。”
“好……”
沈荷的腳在操作台上輕輕蹭了蹭。防護服後的聲音是個男人,赤身裸體地躺在這裏讓她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她的小腹已經輕微隆起。
她舔了下幹裂的嘴唇,“那個……不是說,人類科技還沒辦法測量胎兒的基因熵嗎”
“是的。因為胎兒從形成開始,基因熵會逐漸升高,直到出生才徹底穩定。”
“那你們要怎麽……”
“研究發現,高基因熵的孩子,即便還沒發育完全,也會保護母體。”
那人說著擰開水瓶,將裏麵的透明液體潑出,一條滑溜溜的金魚被他倒在掌心,在防護手套上抽打著尾巴。
沈荷下意識朝他的手心看去。
“別動。”
冷冰冰的命令。
沈荷愣了愣,她隱隱感到有一絲不對,意識深處也像是突然多出一種想法,在提示她掙紮。
可她沒有行動。
一切早已注定,穿防護服的醫生取來一把手術刀,在她下腹剖開一道口子。
剖口小而淺,隻劃破了淺層皮膚,像尋常采血。
可緊接著,一個冷膩光滑的東西貼上她的傷口,狠狠地一口咬上來,像從小腹生生扯下一塊皮肉!
這個胎兒沒有保護母體。
畸變基因迅速入侵,如同一把洶湧野火,魚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全身,雙足畸化成魚尾。
感染畸變帶來前所未有的痛苦,讓安隅的意識瞬間從沈荷體內掙出。
但轉瞬間,他又進入了周茹。
同樣的境遇。
沈荷,周茹,阿非,小宇。
她們在同一個房間裏,仿佛在經曆著一場永不停歇的噩夢輪回。
他本是不容侵染的存在,但卻蟄伏在她們的意識深處,一次又一次,咀嚼被感染後畸變的痛苦。
滔天的憤怒幾乎要把安隅的意識拍碎了,他又一次感受到深處的那個東西在失控,呼嘯著洶湧而出。
……
沉寂許久的祈願地,通天雕柱突然炸裂!
繞柱者全部蘇醒,魚人們再次暴亂,目眥欲裂地向還未魚化的遊柱者撕咬去!
詭秘憤怒的嘶叫填充了全世界,大片藍閃蝶在空中無力地消散,祝萄等人在劇烈的精神衝擊下幾乎站立不穩。
而那個高空中懸浮沉睡的人卻突然動了一下,猛地睜開眼,紅瞳燃燒如火。
祂本不該如此深味人的痛苦,除非因緣巧合,從人間泥淖中蘇醒。
安隅一睜眼,看到的就是無數猙獰的魚人向禱告者撕咬,剛剛蘇醒的禱告者驚慌失措,悲泣聲鋪天蓋地,不僅來自大夢初醒的人類,也來自那些永恒失智的魚人。
無盡的混亂,如人間地獄。
祝萄的藤蔓束縛著幾十隻魚人,那些瘋狂的東西撕扯著藤蔓,鮮血從祝萄的四肢迸射出,他根本來不及自療。
安號召大白閃蝶包裹著祝萄,他忽然抬頭望向高空,“安隅!躲遠一點!”
而高空中的人,聽聞後卻隻垂眸看了他一眼。
痛恨與憐憫,都在那一眼中。
安怔忡之時,空中的氣流與旋渦突然不規則地扭轉,空間正仿佛被不斷壓縮和回彈,那些四處遊竄的魚人一個接一個地重疊在一起,像一片雪花滾成雪團,它們嘶吼著推擠彼此,可卻無從掙脫。
禁閉著畸種的空間越滾越大,直到所有禱告者都被潮舞救下,空中隻剩下那團堆疊的金魚畸種。
如一輪巨日。
除那輪巨日之外,在高空一隅,還剩下一道單薄的身影。
安隅將無數片空間重疊擠壓後,摸向身後。
還剩最後兩支箭。
他取下第一支,直向魚人堆射去!燃料在劇烈的碰撞下炸裂,沒能炸死那些畸種,隻讓憤怒的嘶鳴愈演愈烈。
不僅如此,那些魚人的憤怒好像全都轉移到了他的身上,它們瘋狂掙命般想要衝破而出,將他撕成碎片。
潮舞在下麵喊道:“普通燃料沒用的!快點離開那裏!”
可安隅置若罔聞。
他靜靜地聽了一會兒那些憤怒的嘶吼,伸手取下最後一支箭。
雪白的箭羽破風而出,他立即抽出短刀在手腕劃下一道。
地上的安怔了一瞬,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麽,蝶群刹那間朝安隅衝去,安隅被它們環繞的一瞬,連人帶蝶同時瞬移到了飛射而出的箭梢之上!
地上的人舉頭仰望,隻看見那道被白蝶繚繞的身影隨著箭矢一同紮入畸團中。
巨日在高空中劇烈震動,每震一下,最內圈的魚人便瞬間消無,那輪巨日也在震蕩中不斷縮小,直到隻剩下被大白閃蝶包裹的安隅。
他從頭到腳遍布細碎的傷口,無盡的大白閃蝶紛紛降落在那些小口子上,幾乎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住。
終端上的生命值平穩回升,他在閃蝶的承托下,自高空緩慢下沉。
直到終於落回地麵。
高空中重現了四條巨錦鯉虛相,它們轉著圈飛速下降,來到安隅麵前,迅速收斂旋轉成一枚硬幣,落在他的胸口。
安隅伸手捂上胸口,輕輕摩挲著它。
信禱之幣的裏空間在寂靜中分崩離析,一陣空氣震蕩後,眾人回到了4區的祈願池中。
祈願池地下突然爆出的魚人死屍讓軍人們措手不及,在通天的惡臭和吆喝聲中,安隅獨自閉目靜靜地躺在池中心,左手捂著心髒處的硬幣,胸口平和地起伏著。
他好像在安睡,沒人敢上前去叫他。
祝萄等人站在一旁,軍人更是小心翼翼地繞行。
安被寧攬在懷裏,看著終端上顯示安隅生存值回升到90,他才收起了白蝶,自己縮到寧的懷裏,疲憊地打了個哈欠。
金魚畸種的攻擊性極弱,自爆之前,也隻在安隅身上留下了非常淺的口子,即便沒有治療也絕不致命。
隻是,那些細細密密的傷口讓安隅看起來太破碎了。
在目睹安隅即將獨自衝進畸團的那一刹那,沒有任何一個治療係輔助會無動於衷。不管理智如何告訴他安隅不會有事,他都必然傾其所有去守護。
這或許是每一個治療係的天性。
許久,終於還是祝萄小心翼翼地上前,想看看安隅的狀況。
雖然終端顯示的生存判定很高,但本體顯然已經過度耗竭,瀕臨休克。
就在這時,安隅的終端響了起來。
他閉著眼,右手伸進口袋摸了半天,才堪堪把終端放在耳邊。
祝萄及時刹住腳,但好奇心使他停在原地,想要偷偷聽安隅打電話。
“晚上好,長官。
“您已經回來了嗎還順利嗎
“是的,嚴希和我簡單介紹了平等區的存在。
“小禮物給我的嗎謝謝您……我很期待。
“我的任務剛好完成,五千五……不,許雙雙救下來了。畸種已經清掃完畢,折疊在信禱之幣的裏空間也關掉了。
“嗯……我不確定她們算不算超畸體,但她們現在也在我手裏,沒有威脅。
“我還好,奶媽們也很好,沒有人被我耗死,請您放心。我們馬上就回去了。
“回去之後,我需要去一趟黃氏集團。處理一些……任務後續事件。
“好的長官,那先這樣,我…………什麽”
虛弱躺在地上的安隅一下子坐了起來。
他睜開眼,瞳孔中的紅光迅速褪去,轉瞬恢複了金眸。
茫然無措的金眸。
“呃……嗯……呃……”
祝萄敏銳地發現,安隅的手在顫抖。
遠處,寧把已經蜷縮著睡著的安放下,也困惑地看了過來。
安隅痛苦地捂住額頭,“您可以聽我解釋嗎”
電話裏,秦知律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但經過一起出任務,以及這些天的相處,安隅已經隱隱感受到了長官的怒火。
秦知律淡聲道:“我提醒過你不止一次。”
淩秋曾對他說,如果連你都覺得對方生氣了,別猶豫,他就是生氣了。
以及,如果一個人已經生氣了,聽起來卻很平靜,那你最好帶上所有麵包快點跑。
“是的……我很抱歉……我……”安隅頓了頓,從記憶裏翻出了淩秋對他的評價,“我是個沒良心的賠錢貨,對不起您。”
問號擠滿了祝萄的臉。
許久,安隅才深吸一口氣,把終端掛掉。
這一次,他仿佛才是徹底被掏空了,攤開雙手躺回地上,絕望地看著天空。
喃喃道:“怎麽就給忘了呢……”
明明中途還回過一趟主城。
祝萄終於忍不住好奇問道:“什麽東西啊”
“麵包。”
安隅歎氣,“按照你的建議,用來給長官賠罪答應給他烤的麵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