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寶祥深吸了一口氣，控製自己的情緒。
    對方說得對，知道秘密越多，越容易被殺。
    什麽都不知道，反而活得更從容。
    看到趙無極，他想起於書童說過的話，似乎應該提醒一下對方。
    “趙三當家，我昨天……”
    他還沒說出完整的一句話，就被趙無極阻止。
    “陳老板，神槍會第一次來濟南，我們的做事法則，與濟南的江湖朋友不同。所以，不管我們做什麽，你都不要大驚小怪。”
    陳寶祥突然沒有了說話的興趣，就算於書童殺了奔雷虎，對於他來說，又有什麽傷害呢
    那都是題外話，都是別人家的事。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才是正事。
    “陳老板，我求你件事——”
    四麵忽然多了一群人，全都是黑衣黑褲，頭戴黑禮帽。
    他們一出現，馬上四散開來，控製了遐園的各個出入口。
    “陳老板，求你件事，將來如果神槍會的男人都戰死了，隻剩下九妹，請你收留她，送她出城，去南方。”
    趙無極臉上仍然在笑，但眼神如同寒夜繁星，籠罩上了一層濃鬱的殺氣。
    “趙三當家——”
    “答應我”
    陳寶祥隻能咬咬牙，勉強答應：“好，將來若有需要，我會送九當家出去，幫她離開濟南。不過，趙三當家，到底有什麽事發生，神槍會的英雄竟然……”
    “多謝了。”
    趙無極拱手，向西北門走去。
    那邊至少有八名黑衣人看守，他走過去，簡直就是自投羅網。
    陳寶祥在石凳上坐下，望著趙無極的背影。
    兩個人走過來，從袖子裏掏出手槍，對準了他，然後迅速搜身。
    “他媽的，什麽都沒有，根本不是神槍會的人！滾滾滾——”
    黑衣人悻悻地罵了一句，在陳寶祥腿上踹了一腳，揮手讓他離開。
    陳寶祥走向遐園的西南門，偷偷回頭，瞥了一眼。
    趙無極已經被抓住，有人在他的手上、腳上纏上鐵鏈，推推搡搡，出了西北門。
    有人從陳寶祥身邊經過，大聲傳令：“已經抓住神槍會三當家趙無極，趕緊向上報告，抓住趙無極了，神槍會馬上就要土崩瓦解……”
    原來，大明湖沿岸至少有一百名黑衣人，分布在各個幽暗角落裏。
    如今，成功抓人，他們全都跳出來，人人臉上，都帶著狂喜。
    陳寶祥走了一陣，停在路麵。
    北風從大明湖上吹來，掀開了他的棉襖，吹了個透心涼。
    “我明白了，趙無極故意被抓，也是要混入濼源公館！”
    在普通人看來，這些都是極度愚蠢的辦法，與飛蛾撲火，沒有什麽兩樣。
    不過，越是笨辦法，越能見效。
    陳寶祥想到趙無極說的“暗度陳倉、明修棧道”，就能明白，他現在是“明”，而遊滄海則是“暗”。
    這一明一暗兩股勢力進入濼源公館，轉眼之間，就是一場血戰。
    “打吧，打吧，打起來，打得雞飛狗跳，大青衣顧蘭春就不用卷入其中了。快打吧，反正八方麵軍和神槍會有人有槍，兩方聯手，跟日本鬼子勢均力敵，拚個魚死網破……”
    陳寶祥的腳步忽然變得輕鬆起來，濟南城的形勢越亂，顧蘭春就越能渾水摸魚，也許能僥幸逃生。
    他想到趙無極的托付，在路上轉彎，再次進入芙蓉街，走到客棧門口。
    當他再次見到駱紅纓，發現對方兩眼通紅，滿臉淚痕。
    “九當家，我親眼看到三當家被抓了。你們接下來，到底要怎麽做”
    駱紅纓握著爐鉤，守著火爐，火光映亮了她的一張俏臉。
    “九當家，還是得拿出個辦法來呀二當家在嗎他怎麽說”
    “陳老板，謝謝你來報信。我們神槍會的事，不勞費心了。”
    駱紅纓的聲音帶著哽咽，應該是剛剛大哭過。
    她雖然已經嫁做人婦，但依然風姿綽約，萬裏挑一，讓任何男人見了，看了第一眼，就忍不住想看第二眼。
    “三當家說，如果九當家用到我，盡管吩咐。他希望我能幫助九當家離開濟南，遠離戰陣。”
    “兄弟們都死了，我也不會獨活。神槍會兄弟，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三哥是為了……如此高風亮節，我駱紅纓好生佩服！”
    陳寶祥想說於書童的事，可又拿不準到底是真是假，兩次張嘴，又兩次閉上，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說起。
    “陳老板，多謝你了。我說過，神槍會的事，不勞煩濟南的江湖朋友費心。另外，神槍會兄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絕對不會貪生怕死。這一次，哪怕全都折在濟南，我們也認了。”
    陳寶祥無法接話，隻能起身告辭。
    “陳老板，看到於書童的話，告訴他，投靠日本人，沒有好下場。我們已經把‘神槍會十四當家於書童叛變日本鬼子’的消息傳遍江湖，就算神槍會沒有能力殺他，其他抗日同道，也不會放過他！”
    陳寶祥徹底愣住：“什麽於書童投靠日本人他成了漢奸”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把陳寶祥震得渾身顫抖。
    江湖傳說，神槍會的十四位當家個個都是頂天立地、寧折不彎的鋼鐵漢子，別說是投靠日本人，就算讓他們做一絲一毫折損名譽的事，都不可能。
    “怎麽可能呢他……他隻不過是年輕氣盛，血氣方剛……”
    陳寶祥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隻是不相信這個答案。
    他走出來，站在客棧門口。
    嘩啦一聲，一條冰棱從屋簷上墜落下來，摔得粉碎。
    陳寶祥腦子裏木漲漲的，不知東西南北。
    他撿起一塊碎冰，塞進嘴裏，哢嚓哢嚓地嚼了。
    從裏到外，全身都涼透了。
    “不可能啊，於書童喝醉了酒，想殺奔雷虎，怎麽可能突然叛變”
    他再次感覺到，紅顏禍水——於書童喜歡上了駱紅纓，才恨不得殺了奔雷虎。
    於書童叛變，神槍會就全亂了。
    他昏頭漲腦地回米飯鋪，走到一個路口，非得停下來分辨方向，才能繼續走下去，如同夢遊一般。
    剛剛到了米飯鋪的後門，陳寶祥還沒有推門，側麵小巷裏麵，一個臉色黝黑、身如鐵塔的男人衝出來，一把扣住了他的咽喉。
    “過來，聊聊。”
    陳寶祥無力掙脫，任由對方拖著，進了暗巷。
    那就是奔雷虎，於書童想殺的那個人。
    “陳老板，你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於書童經常在你這裏落腳。現在，把他交給我，我就饒你不死！”
    陳寶祥無力地搖頭：“他不在這裏，隻有晚上，偶爾棲身於柴房。不過，還是別費力氣了，既然他投靠了日本人，怎麽可能再回來”
    奔雷虎放開陳寶祥，一字一句地說：“既然如此，給我把他找出來。不然，你們一家五口，都是墊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