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幻夢虛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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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個契機,很快就來了。
    甚至可以被稱作命運。
    “娑羅?”
    不。我有預感這確實是一個契機,但……一定會失去什麽。
    “娑羅?”
    可是,這些年籌備起來的所有,都是為了一次反抗。
    這善見城裏的書籍和知識,從未有多少貴族在乎。所以,當他將那些書卷收集,堆滿屋子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永遠沒法停下來。
    十天眾……
    如果沒辦法找到一個理由去推翻他們的統治,那麽反抗是必然是暴力推翻。這代表……必然會有流血事件發生。
    ……這是必然,但可以的話,我想要這種事盡可能少發生,甚至,最好不要發生。
    記錄天人曆史的書籍很少,甚至可以說……不存在的。隻言片語的曆史,是從沒本書中東一句,西一句地挑出來拚湊的。我在整理這些的時候,也不由得想過,天人和鬼族的戰爭。
    我們和鬼族的戰爭已經持續了很久了,在盯著自己整理出來的片段曆史,我甚至認為,天人才是入侵者。我們將鬼族在鬼域的地盤驅趕,建立善見城和村莊……
    當我意識到自己的這個想法多麽荒謬時,有許多證明它的證據擺在我的麵前。
    我們天人一族,自詡墮入鬼族,與鬼族共生……卻不知……這鬼域,本就不是我們的故土。鬼族驅逐外族,卻是理所當然。天人一族曾彼此理解,精神相連……忉利天毀滅,又是為何毀滅?至今的天人,是否還會重蹈覆轍?
    還不夠……
    這裏所有的書,我才讀完三分之一……
    可是時間已經等不及要我做出自己的選擇了。
    “娑羅?”他很關切地看著我,“你認識阿修羅?”
    “……”
    應該不能說認識不認識的吧?
    這個在記憶裏塵封了多年的名字,最終以一個無比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我麵前。那孩子/阿修羅,如他母親所願,長成了一個強大的男人。
    軍營中其實還有其他人,我的工作也還沒有收尾。可此時,自己確實很想回避。
    “您同意他加入翼之團?”我反問道。
    “沒錯。”他似乎過於開心,那雙淺綠色的眸子裏,閃爍著這麽多年來,我從未見過的真正的快樂,“你當時也在場,那樣強大的靈神體,你也一定是第一次見。以他那強大的靈神體,將來某日,他定會成為天人一族的英雄。”
    英雄……
    我再次確認,這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契機。
    可是……那孩子/阿修羅……
    “……”
    “他也同意加入了翼之團,今後就和我們一起戰鬥了,大家都很高興他的加入。”
    那孩子/阿修羅……已經能控製自己的力量了嗎?
    英雄……當初他成立翼之團的時候,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貴族們的昏庸決策,暫時無法改變,所以轉而集眾平民。因為沒有權勢而隻是有一個貴族名號的他,所以也隻能要到貴族們丟棄的書籍……
    每次這麽想的時候,我都仍然存有一絲顧慮,甚至在反複考量,他作為權力巔峰那個人選,究竟合不合適。自己也反複反省過這樣一種懷疑態度,對他而言是否過於嚴厲……畢竟現在也沒有更好的人選……
    更好的……?
    那孩子/阿修羅嗎?
    能行嗎?
    我親眼見過鬼族將身邊的人撕碎的場景,也見過流離失所的人們,拖兒帶女地逃離故土,見過混亂和絕望,也見過他的脆弱和悲傷。
    我將這些所有,都埋藏在心。然而,他不行。他承受的痛苦,來自周圍所有人。我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痛苦,但唯有痛苦是沒辦法習慣。
    我曾一度反對他上戰場,但他堅持著,所以那個時候……看見他在戰場幾近絕望地尋找著什麽的時候,我也哀歎著自己的弱小。
    弱小並沒有錯。
    弱小並沒有錯。
    弱小並沒有錯。
    自己曾這樣告訴他。可現在我也知道了,弱小在戰場上就是原罪。運送糧草已經是弱小的人做到的極限,所以他才想要變強大,才渴望強大。
    也是那個時候,我突然回想起多年前被他救下來的時候,他說到的“靈神體強大”。
    可是治愈再強大,也比不過能將鬼族瞬間一分為二的強大。
    後來我被找到我的人強行帶離了那裏,所以焦急地等著他的消息,也想了許多以後的事情。
    “娑羅,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他說。
    看來我們都意識到了,這就是我們一直在等的契機。
    哪個契機沒有風險呢?所以我最終問出了那個問題:“那麽,接下來,您要如何做?”
    “我會向十天眾證明阿修羅的實力。”他頗有迫不及待。
    “怎麽證明?”
    “驅逐鬼族。”
    “……”
    “怎麽了?你怎麽又不說話了?”
    “……要是十天眾不認可阿修羅怎麽辦?”
    太美好的幻想,隻會換來慘痛的教訓。可以,但沒必要。
    他……
    還沒有完全成長。
    所以在聽到我這個問題時,那欣喜也慢慢地冷卻下來。
    “他們會認可的。”
    良久。
    “……唉。”我忍不住又歎了一口氣。
    “總是歎氣會變老的。”並沒有再往深處想,他風趣地說道。
    “那您就不應該來問我的意見。都是為了天人一族的未來,您做的若是對天人一族有利,我當然不會阻攔。我隻是希望您能考慮到這個最壞的情況。”
    最壞的結果。
    最壞的結果就是,民眾集聚,聽號於阿修羅和帝釋天,再和善見城的天域軍對抗,來一場自相殘殺的戰爭。鬼族趁虛而入,直接獲利。
    天人一族滅絕,銷聲匿跡。
    ……太悲慘了。娑羅,你應該把這種故事講給那些不聽話的小孩子們聽。
    “那可不行。怎麽說,娑羅你也是我的友人,詢問一下意見合情合理。”
    ……友人?
    我還在回味“友人”究竟是指什麽方麵的時候,我們停留在原地,還未撤離的村莊孩子們都圍了上來。
    因為在這裏已經停留了好幾日,孩子們有什麽病痛也都被我治愈好了,加上大多數孩子都失去了親人,難免對我這個大姐……
    “娑羅老婆婆!”
    “看吧,我說過,總歎氣是會變老的。”他頗有幸災樂禍的意味。
    “啊……是娑羅大姐姐……”
    待我轉過身來,那些三三兩兩的孩子們立刻有些失望地改口了。
    “你們找我有什麽事?”我非常沒有骨氣地軟下了聲音。
    “我們是想讓你去幫那邊的大哥哥治療一下。”有個女孩指了指他們身後的某處。
    “那位大哥哥可勇敢了!三兩下就把抓走我們的鬼族趕跑了!”
    “對啊對啊,可厲害了!”
    “雖然他很厲害,但還是受傷了。”
    “我們身上的傷都好了,你快去看看他吧。”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說起來。
    “好好好,我會去看。那你們也要先去按我的要求清洗自己的傷口,找草藥來敷上。”
    一貫這麽囑托著,也不知道有幾個會聽進去……
    孩子們都應下了,然後推了我幾步。
    有些不放心,回頭看到他——稱呼我為友人的帝釋天,在溫和地衝著我笑了笑時,我隻好頗為無奈地走向剛剛小女孩指的地方。
    那裏確實坐著一個人,但……我……
    “好久不見。”對方聽到了我的腳步,轉過了頭,臉上沒什麽表情,這麽對我說。
    怎麽開口呢?說那個時候能救下你的母親,卻沒有救嗎?
    這麽多年沒有見麵,我們之間應該早就陌生了才對。
    “好久不見,阿修羅。”逃避不是辦法,所以我如此回應。
    “我還以為你死了。”
    聽不出他是懷有什麽心情,我隻是走上前,將靈神體展開,替他治愈傷口。
    “我被帝釋天救了。”
    苦澀的記憶混雜著安寧的和平一並湧上。
    “是嗎?”
    “所以我才待在他身邊的。”
    “不錯的眼光。”言簡意賅地稱讚著,阿修羅又看了一眼我,“老實說,不仔細看你這張臉,我還真的認不出來是你。”
    “……所以說,是你讓那些孩子叫我老婆婆的嗎?”
    “我是聽了他們說你的名字才懷疑是你。”阿修羅一本正經,“你那個背影,怎麽看都不像是……”
    他頓了一下,考慮著要不要說下去。
    “不像是?”
    “咳……不說這個了,你是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頗有小心翼翼的感覺在裏麵,好像是小時候我空手揍哭欺負他的小孩帶給他的陰影?
    “我怎麽知道?”不滿意他回避了這個問題,“頭發花白容易被認成老人也就算了,身高也在我不知道的一年裏停止了。”
    “哈哈哈哈哈!”阿修羅大笑起來。
    正當我不明所以的時候,頭頂被人用手瘋狂地揉著。
    “現在也該輪到我了吧!”
    不會吧……這家夥居然還記著多年前我覺得他可愛,而時常揉他的臉的仇嗎?!
    總之,我們之間有的一點小芥蒂,被阿修羅絲毫不介意地忽略了。
    再後來……是翼之團前所未有的大勝利。阿修羅和他非常配合。雖然兩者都有缺陷,但卻剛好能互補。有時候我經常想,要是有一個人同時有這兩個人的長處就好了。
    中途也有出現意見不和的情況,這個時候,大家都會不約而同地沉默,最後看向我。
    我本來以為,至少勸說阿修羅會更加容易,反倒是帝釋天先和我無奈對視。當然了,所有的謀略都是大家一起商量出來的,我也隻是推動著這些進行著。
    行軍是需要忍耐痛苦的事情。自己從善見城那裏帶來的書本,早就研究得差不多了。停滯幾日的時光,回到黃昏時,有時能見到不遠處帝釋天在靜靜地聽著阿修羅說些什麽。
    也許是我的目光稍微有些在意,阿修羅在意不到,但他總能注意到,然後對我露出那一如既往溫和的笑容。
    最近好像很少聽到他說那些頗為幼稚的話了……這就是成長嗎?
    想到這裏,我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大家的士氣也被鼓舞著,直到有一天,阿修羅因為一個孩子的母親被抓去深淵,情急之下,帝釋天也跟著去了深淵。
    深淵……
    那天我隻是站在深淵的邊上,就能夠感受到裏麵的黑暗。有金翅烏時而從裏麵飛出,就是沒有兩個人的消息。
    “娑羅大人……”已經有人開始等得絕望了,“阿修羅大人和帝釋天大人……”
    整個夜晚過去了,除了帝釋天帶走的那部分人,我們所有人都在上麵等待。
    “你已經巡邏了一個晚上了,去睡覺吧。”我如此說道。
    “可是……”對方顯然極度焦慮和疲憊。
    “沒關係的,我在這裏。”
    “娑羅大人……”
    “我可是能救死扶傷,他們不會有事的。”
    “對啊……我都快忘記了……謝謝娑羅大人……在下告退。”
    “好好休息。”
    安慰的話……不僅是說給其他人聽,也是說給自己聽。複活什麽的……也看情況。如果靈神體被毀,那是沒有辦法的。自己已經把這個結果想了很多遍,但沒辦法說服自己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又過了一天,大家從絕望變得焦躁起來。
    第三天……
    糧草有些緊缺了。如果他們再不回來,我們隻能先回去了。假如他們活不下來,我也不會再想什麽,救民於水深火熱的天真中了吧。
    “大家收拾收拾,回去吧。”我對已經接近極限的大家說。
    我本以為他們會高興地收拾東西離開,但第一天問我的那個人問道:“那您呢?”
    “不用擔心,我會繼續在這裏等。”
    “那我們也會繼續等。”有幾個人應聲回答。
    ……這才是讓我覺得,待在他身邊是有意義的事情。但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更不能讓他們白白浪費在這上麵。
    “回去吧。”我說,“還有其他地方需要你們。你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可是……”
    “不用擔心,這裏有我在。三天以後,如果沒有看到他們,我會回來的。”
    這才是讓他們放心的辦法。我本身的存在,就是一個無比可靠的存在。這才是他這麽多年帶著我,混跡戰場的真正用意。
    在留給我足夠多食物後,大家最終零零落落地回去了。
    他們一定會回來的。
    我如此地堅信著,一直等到第二天。期間躲過了許多鬼族的偵查,疲憊也隨之而來。
    終是第三天的黃昏,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黑暗吞噬了最後一點光亮,我知道自己應該回去了。
    回去安排那些失去了前行光亮的人們,並且心懷期待地等著另一個人的出現。這是早就準備好了的最壞結果的安排。
    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然後轉身……
    跟隨他去到戰場,看過無數生死,或突然,或有預感,或悲痛,或心滿意足。可現在卻分不清,自己是什麽樣的心情。
    “再見了,阿修羅。”我頓了一下,“再見了,帝釋天……”
    說完我向那永無安寧的深淵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眼淚開始不停地掉下來——
    “我可是都聽見了……”
    光是這一句話,就足以把我的眼淚逼回去。我就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兩個互相扶持著,艱難地,搖搖擺擺地爬上來。
    “……不來幫幫忙嗎?”他狼狽地看向我。
    抽了口氣,我快步向前走去。阿修羅已經昏迷過去了,隻是看了一眼,我就感到事情的嚴重性。
    靈神體已經破碎了。
    事到如今也隻能試一下了……
    ……
    ……
    ……
    沒用。
    自己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無能。
    我起身,先去為他治愈傷口。
    “阿修羅怎麽樣了?”
    “表麵上所有的傷我都能治愈,唯有靈神體破碎……”
    搖了搖頭,我和他也沉默下來了。不過沒有一會,他站了起來。
    “用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我們先回去吧。”
    而後的很多天,阿修羅依然昏迷不醒。直到有一天,我將阿修羅身上的傷口又仔細檢查了一番,坐在一旁默不出聲的他喊住了我。
    “娑羅。靈神體受損……真的沒辦法嗎?”他的眼神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
    “您之前就問了我這個問題,我現在的回答,依然是,我辦不到。”
    “那麽……”他壓低了聲音,看向了床上躺著的阿修羅,“將我一部分靈神體放入,去填補他缺失的那些……”
    “……我不建議您這麽做。”
    “那就是行得通?”
    “……”
    “娑羅?”
    我沒有回答,隻是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退出房間。
    我想,是時候回去善見城,把剩下的書籍讀完了。
    正是這天晚上,阿修羅的醒來,讓眾人再次看到了希望。
    阿修羅去到大家身邊——
    已經是並肩作戰的戰友了。
    我看到他也鬆了一口氣,於是我走過去,站在他身邊,看到他沒有什麽不適,這才放鬆下來。
    “我沒想到您與阿修羅如此合拍。”
    他笑了笑,低頭看我:“我也沒想到你和他小時候竟然認識。”
    我知道他在打趣那些我被他救之前的事情,所以也笑了笑。
    “那麽,您和他……有什麽地方不同嗎?”
    “不同?”
    “……比如,如何看待十天眾。”
    確實,這個問題……太重要了。
    “每次都是這麽一針見血。”他說,“對於這一點,我們確實有不同的觀點。可以說,阿修羅和你之前的想法一樣。他認為,十天眾不除,即便是到了忉利天,也無濟於事。”
    “那麽您怎麽看呢?”
    “就現階段而言,那是無論如何都能利用的力量。”他似乎讀懂了我的擔心,“難道你認為我和他,會在這一點上各執一詞?然後決裂?”
    “大多數誌同道合的友人,都是如此。”
    “……不會的。”
    “那請容許我向您說明最壞的結果。”
    “不會的,娑羅。”他的聲音帶著堅定,“即便是到了那個時候,我也會以天人一族為主。”
    我不再說什麽了。我知道他現在聽不進去的。他現在關心的所有都是阿修羅,不是天人。和最初的想法,出現了偏差。
    深知自己阻攔是沒有用,所以我才沒有把自己要離開的話說出口。
    「帝釋天大人親啟:
    請原諒我向您不辭而別。我知道現在向您說什麽,您大概都聽不進去。可是,請您記住,阿修羅是英雄,但不是您一個人的英雄,他更是天人一族的英雄。即便您與他是摯友,是無比親密的夥伴,我也想要您認清楚這一點。
    想要成就一個人成為天人一族的英雄,那他必然是為天人一族犧牲,而非為了成就他而犧牲。他並非我們最終的目的,那些讓那些受苦受難的天人安穩下來,這才是我們最初的想法。
    話已至此,若是有冒犯您之處,我也隻能等待您歸來後給我懲罰。接下來的行軍,還請您寬限我回去將未讀的書籍讀完。
    娑羅留」
    我並不清楚自己的判斷是否準確。甚至留下這封信時,甚至懷疑自己的話,對他而言是否還有作用。
    正是因為太在意對方,認為對方所想,必定和自己所想一樣,認為“他一定會理解我”時,但發現對方的意見和自己不一樣時,必然會產生——
    “原來那個人,沒有這麽理解我。”
    然後兩人決裂。
    ……可是。
    廢除不平等的等級製度,讓所有的天人都能平等地存在,然後帶領天人回到忉利天,結束他們的痛苦才是最終的目的。
    ……出現了偏差。
    他們最後一定會去善見城。翼之團的兵力在不斷減少,沒有十天眾,沒有天域軍……翼之團終究隻是孤狼。
    更何況,他說過,十天眾要好好利用……
    出現了偏差。所以回到那間堆滿書籍的屋子裏,沒日沒夜地看起來。
    還差一點點……就可以整理出了……
    那些未曾被人知曉的最終起源。
    「上古時代,至少在仞利天誕生之前,仞利天神在神魔之戰中,殺死了魔龍弗栗多,後又創造了仞利天。
    混沌被光明分開,於是仞利天誕生了。最初的仞利天上,原住民和忉利天神共生。仞利天神誕生之時,身體與精神便是混合在一起。
    仞利天神是所有矛盾的集合,是黑暗也是光明,是破壞也是創造。
    明明這樣就很好了,但是忉利天神深感孤獨了,所以分割出自己的精神,創造了新的生命——天人。
    天人們從中分離後,便紛爭不斷。仞利天神不解,畢竟天人與他合為一體之時,彼此理解。
    仞利天神為天人不斷紛爭的事實流淚,以淚和血化作精神之海,又以心靈共感之力聯通了所有天人的情感,精神之海與心靈共感讓仞利天成為了樂土。
    然而,樂土也並非完全的樂土……樂土上出現的魔物靈魂不滅,唯有仞利天神能將魔物淨化。
    十天眾與魔物勾結,將更多強大的魔物引入,直到魔龍弗栗多再次出現,仞利天神再次擊殺弗栗多,並淨化了它。
    然而,淨化並非真正的淨化。所有的惡都無法無緣無故消失,那些看似消失了的惡,由仞利天神來承受。
    累積到極限的惡,爆發於忉利天神身上。原來慈悲的忉利天神化身為破壞神,其惡念通過心靈共感汙染了整個忉利天,使其變為地獄。
    天人為此逃亡於異界。
    化身為破壞神的忉利天神大肆屠戮,間歇恢複心智之時,選擇自我了斷。在那之前,忉利天神挖出了自己的心魂,並將已經他與魔龍弗栗多融合的心魂再次分開。一片為白色,擁有淨化的力量,會化為心靈之子,一片為黑色,擁有毀滅的力量,會化為黑暗之子。
    仞利天神最後的希望便是心靈之子能夠戰勝黑暗之子,後用盡剩下的全部力量再次淨化了仞利天。
    天人最終到了鬼域深處,建立了善見城。」1
    沒錯……這就是全部……如此相似又對立的兩個人……不會有錯……
    更何況,他,帝釋天……是神諭之子。
    錯不了,絕對錯不了。
    既然是這樣的話……
    手上的紙張在顫抖。我知道這不僅僅是得知了最初真相的激動和興奮,還有希望完全落空的想法。
    忉利天神……
    巨大的絕望鋪天蓋地而來。
    天人無論怎麽做,都要自相殘殺嗎?那如今,對抗鬼族的意義又在哪裏?最終的結果……早在忉利天神還在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
    我能做什麽呢?
    不……
    還沒到說,這就是命運的時候。還不到……我必須去做點什麽……
    等等。從那以後,過去了多久?沒有人來找我,也沒有什麽消息……
    我匆匆忙忙衝出屋子,將紙張疊起放好。
    “娑羅。”
    我跑出屋子,城內早已亂成一片。
    血跡從某處顯現。
    一種冷意漫上了我的周身。
    這不是我想要看到的。如此多的傷亡……到處都是士兵的屍體。
    無法治愈。
    來不及想太多,順著血跡,我一路跟到了自己從未登上的神殿門口。
    遠處有兩個身影——
    稍微鬆了一口氣,但——
    不對勁。
    我快步走上前,在他們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下來了。
    他那張……我認為……
    乃是世間最慈悲的臉上……
    我認為,他不會做出這種事……
    他親手殺了阿修羅。
    他該是善良的。
    該是慈悲的。
    該是為著天人一族而尋找英雄的。
    “有什麽事嗎?”他低著頭問我,阿修羅就倒在他懷裏,靈神體所在的地方,早已血淋淋。
    耳邊在嗡嗡作響,曾經至少心懷希望的心,墜入無比黑暗的絕望當中。即便是有人現在將我殺死,我也不會反抗。
    “……警示您不要忘記最初的目的確實是我,但是……”
    “這不是因為你,娑羅。”他說。
    “……您親手殺了一個畢生的摯友……”我的氣息非常不平穩。
    阿修羅身上的傷口可怖,從一開始接觸阿修羅,他就在不停地受傷……
    “如你所見。”
    為什麽不反駁我……哪怕是說……
    “十天眾讓您這麽做的嗎?”
    “不,我自願的。”他這才將將目光看向我。
    “……為什麽不來找我商量?您究竟怎麽了?”
    “我怕打擾你,所以自己做了決定。這麽多天,你查到了什麽?”
    有什麽在改變。
    麵對我的沉默,他並不意外:“接下來我要帶著軍隊去肅清邊境,你跟著一起嗎?”
    “……阿修羅呢?”
    “邊境不去也無妨。至於阿修羅,他已經死了,我也沒有忘記最初的目的,你還在擔心什麽?”他收回目光,站起身,將阿修羅推開,轉身後才偏過頭看我,“回去休息吧,你已經很累了。”
    他不再看我,回避了最關鍵的問題,大步走向了神殿裏麵。阿修羅還倒在地上,身上的傷口治愈也也是無濟於事……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自己則開始為受傷的人們治療。
    我找不到自己的答案。我治療好了的那些人告訴我,天人和鬼族的混血之子阿修羅,天人的叛徒,帶著人一路殺到了神殿麵前。
    “天人的叛徒?”
    我驚訝於他們的說法。因為,我也不知道阿修羅的身世。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麽那個時候,阿修羅的母親被我問到……那孩子的父親呢……
    ……所以會那麽悲傷嗎?所以阿修羅……才……那麽強大嗎?
    可是,這樣的身世,我也未曾知曉……究竟是誰擴散出這樣的傳言?
    帝釋天……他那樣異常的舉動……
    也隻有這個解釋了。
    如果阿修羅真是天人和鬼族的混血孩子,那帝釋天無疑是最清楚的了……那孩子/阿修羅,單純地認為,是知曉他所有的帝釋天傳播出來的嗎?
    各種紛雜的想法湧上來,頭再次開始疼痛。忍著疼痛將眾人治愈好,回到書屋時,隻想好好地睡一覺。
    閉上眼,宛如星河搖曳,耳邊又出現了多年前聽到的那個聲音。
    “娑羅。”
    聲音溫柔到令我想哭。
    一定是那位忉利天神吧。
    再次睜開眼,卻什麽都沒有。那是他給我的使命……但我沒想到,最終的真相是這樣。
    我早就猜到的自己的身份。
    寄托在身體裏,那獨屬於忉利天神對往日的思念。所以自己才能輕而易舉地,讀懂那些文字,才能和他們相遇,才能找到最終的真相,才有治愈他人的靈神體。
    可是……事到如今,根本不用我再去引導了……他們已經按照那位天神的要求……做到了……
    然而自己卻覺得,痛苦不堪。
    一定有什麽能改變……
    思緒陷入平靜,周圍也寂靜無聲。
    “阿紫,你還好嗎?”
    朦朧中有人說話,緩慢睜開眼,我這才看清楚坐在我身邊的是一身木偶商人打扮的小緣。
    “小緣?”
    “嘿嘿,我偷偷跑進來看你了。有沒有更好?”她在放在一旁的木箱中翻找起來,放了一個鬼童丸的小木偶在我枕邊,“你都快睡了兩個多月了,我的鬼童丸之亂你都沒看到。就把這個送給你當作紀念好了。”
    “對不起。”
    “本身不會放在心上的!不過你這個狀態實在太奇怪了,要不我去給你找點偏方吧?”
    “……不用了,好意心領。”
    “好吧。不過我來這裏,也順便告訴你一件大事。”
    我不由得坐起來,想到那個時候她最後哭得不省神事,見她沒有什麽尷尬神色,這才問:“什麽大事?”
    “京都要舉行百鬼夜行了。”她眸子閃閃發光,隨後又看向我,“這可是個賺錢的好機會!你好好養病啊。身體好了才能出去玩,你都好久沒有出門了。”
    無奈地笑了笑,隻好以此掩飾過去:“向你打聽一下,雲外鏡還在晴明手中吧?”
    “你是說那個神器?”小緣認真地想了想,“其實這次百鬼夜行,也是為此準備的。”
    “?”
    “所謂百鬼夜行,就是百鬼齊聚,鬼王匯合。如此重大之事,假如沒有晴明和其他京都陰陽師在場,又怎麽說得過去呢?”小緣歎了口氣,“本來以你的關係,進入鬼王之宴輕輕鬆鬆。可是你現在還隻是個普通人類。”
    “是是是。所以小緣你會帶消息過來吧?”
    “當然了。”她叉了會腰,“雖說你現在是普通人類,但……所謂命運,是不會輕而易舉地放過每一個人和每一隻妖的。”
    “……”
    “也不用擔心這麽多啦。好好休息,我走了。”
    小緣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我也再次躺下了。
    百鬼夜行……鬼王之宴麽?說起我這個病……
    每次清醒都不過一小會就開始頭暈目眩,隻得躺著休息。
    就像現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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