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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過了傍晚,被學姊找出來的我與誌乃來到了附近的一家小餐廳。
話雖如此,這回卻不是有麻煩事要拜托我,而是學姊為了答謝先前的幫忙請吃晚餐。
我們坐在廣闊大廳窗邊的包廂座位。因為一樓是停車場,所以在二樓的大廳裏,可以隔著窗戶看到下麵的馬路。這條馬路的交通流量很大,行人跟腳踏車也很多,所以雖然隻坐在這裏五分鍾,我已經聽到了好幾次的喇叭聲。真希望店家能夠注意一下隔音啊!
一邊茫然的想著這種事情,這麽一說,我想起了某事。這似乎是我第一次,跟誌乃一起到餐廳吃飯呢!至少,在我的腦海中,沒有殘留任何的相關記憶。
真要說起來,我本來就不是那種常上餐廳的人。
餐廳與速食店不同,出餐速度很慢,而且每種餐點都相當昂貴。如果是套餐,大概也都要一千圓左右吧!如果是晚餐就算了,這種金額根本不符合午餐或下午茶的價位。雖然種類豐富,可以吃到各種東西,但高中生或是貧窮大學生,還是比較會去速食店用餐吧!
「今天我請客,要吃什麽盡量點吧!」
學姊對著誌乃,將略顯大張的菜單咚的一聲攤在桌麵上。順帶一提,雖然學姊的臉很明顯的隻對著誌乃,但我也有包含在請客的範圍裏吧?應該有包含,對吧?因為我也有幫忙啊!至於被問到有沒有幫上忙,那就很微妙了。
鴻池學姊是一個手頭挺寬裕的人。她明明隻是一名大學生,但名下卻有車子。從這一點來看,應該不難想像吧!
我之前陪她去買過東西——當然是被強行帶走的——不過,學姊去的每一家店都跟我常去的量販店完全不同,價位甚至貴到我覺得店員可能筆誤,在標價牌上多寫了一個零的程度。
可是,學姊卻有如選購日用品似地買著那些高價物品,而且還沒有看價錢。我第一次看見那副姿態時,甚至恐懼到隻能躲在店內角落不斷發抖的程度……不,當然這是玩笑話啦!可是,就心理層麵而言,我就是受了這麽大的打擊。
順道一提,誌乃也是一個滿有錢的中產階級。她雙親的工作態度相當認真,雖然待的公司不同,但都是裏麵的高層人物。即使,兩人的公司都無法稱作大企業,但社員人數也有一定的程度,而且營業額也不賴,雖然我不知道股價有多少就是了。在這裏順便講一下,或許有人會認為經濟係的學生應該要知道這種事,但不巧的我隻是一名念普通中小學,高中也是普通科的尋常大學生。不隻是股票,我連簿記也是一竅不通。現狀已是如此,更何況一年級幾乎都是通識課程而沒有專業課程,不懂這些也是無何奈何的事吧!
總之,她的雙親是精英社員。縱使或多或少有犧牲到私生活的地方,但熱心工作到那種程度,收入當然也會提高。雖然,我們家曾經住在相同的高級住宅區中,但那僅僅隻是繼承祖父母的土地而已。誌乃的雙親與父母隻是非常平凡的上班族與家庭主婦的我家,是處於完全不同的世界,是貨真價實的有錢人。
身為他們獨生女的誌乃,當然不可能貧窮。即使不能讓小學生身懷巨款的走來走去,但她的皮夾裏總是插著金卡。當然所謂的金卡,指的並非是某個地方的會員證或提款卡,而是如假包換的信用卡。雖然我覺得沒必要特意解說,但還是順便說一下好了。我身上並沒有信用卡。
嗯——這是為什麽呢?
我不由得覺得悲從中來。
年長的鴻池學姊也就算了,連小學生都比不過的我,究竟是……
唉,事到如今抱怨這些也沒用吧!
快速切換思維後,我對著坐在旁邊埋首在菜單裏的誌乃問道:
「誌乃要吃些什麽呢?」
「小乃乃還是要點兒童午餐吧?」
「呃,學姊……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啦!」
「什麽啊——兒童午餐不是很好嗎?正好適合小乃乃啊!嗯,這當然是指好的方麵啦!話說回來,這裏似乎沒有的樣子呢!這個,C套餐有那種感覺就是了。」
「有插旗子呢!」
果然,說到兒童餐,就一定要在上麵插旗子才行。如果還附贈無意義的玩具,就真的像得沒話說了。雖然,不能對這件事有所期待啦!
「啊……不過,這個不行呢!你看,裏麵有加青豌豆。」
擺放漢堡肉與香腸的盤子中央,盛滿插著旗子的雞肉炒飯,像是加入可疑雞肉的詭異紅色炒飯,但裏麵有鮮豔到像是有毒的綠色球狀物體。而且還是一大堆,像是刻意在炫耀似地。
「連青豌豆也不吃,是不行的喲!以前的人說啊……女人如果不吃青豌豆,就不能變成一個好女人哦!」
「又是那種一看,就知道是騙人的謊話……」
「有什麽關係嘛!每個小孩都是這樣克服討厭的食物啊!我也是因為大人說,不吃青椒屁股就會長尾巴,才邊哭邊克服的耶!」
「啊,學姊討厭吃青椒啊?話說回來,為什麽不吃青椒就會長尾巴?有什麽典故嗎?」
「不,之後我有問過,似乎什麽典故都沒有的樣子。媽媽笑著說,那隻是隨便想出來的理由而已。」
不知道該不該說,不愧是鴻池學姊的母親……雖然對心裏留下陰影而表情陰鬱的學姊不太好意思,但這個故事還真的有點好笑。
「我點三明治套餐。」
完全無視在一旁大聲喧鬧的我們,誌乃點了隻盛有四個正統三明治,看起來份量有點少,價格也還好的輕食。
「什麽啊?不用跟我客氣啊?不然點這個期間限定的特製牛排套餐也行哦?」
「不行啦,學姊。誌乃的食量很小呢!」
學姊手比的特製牛排套餐,是兩百五十克的和牛裏肌肉排加上餐包跟米飯,還附上生菜沙拉與濃湯,份量明顯過重的餐點。
如果是男大學生——而且還很窮困——的我,或是平常就會大吃大喝的學姊倒也還好,對身材比普通小學女生更加嬌小的誌乃來說,吃下這些東西就算會消化不良也不足為奇。果不其然,誌乃隻瞄了一眼就說「我不要」表示拒絕。
誌乃的這種表現,讓學姊有點無聊的——她到底在期待什麽啊——聳聳肩,之後就沒再勸她點別的東西了。
「大姊!可以點餐了吧——?」
學姊以有如在居酒屋裏喝酒的大叔口氣叫住女服務生。
呃,學姊,按鈐叫人吧。鈴聲裝置就好好的放在桌上呢!
***
結果,學姊點了B套餐。那是一份和風料理,食物細分成好幾區的重箱裏麵,裝滿幕之內便當(注:在一個區分成好幾個格子的盒子裏麵,精致地擺放拌菜、烤菜、煮菜、米飯等傳統日本懷石菜係飯菜的盒飯)菜色般的各式鮮豔料理,而且還附加了醬菜與味噌湯。每樣菜的份量雖然不多,但加在一起看起來也滿多的。
我點的是奶油培根蛋汁意大利麵。會這樣點,是因為不喜歡冒險的個性使然。請不要用可憐蟲之類的話來挖苦我,因為學姊早就用過這招了。
就這樣在所有人的餐點都到齊,並且各自吃了一口的時候……
「深山老師……看到我們的時候,好像很害怕呢?」
學姊突然說道。
由於話題起頭的過於唐突,在那瞬間,我還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麽。
「啊……嗯,大概吧!」
雖然,我不確定那樣叫不叫作害怕,但至少可以確定她很焦躁。
「可是,在知道我們是來學校參觀的人之後,她立刻恢複了原先的表情。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麽我們隻是來學校參觀的話,她就會覺得放心了呢?說真的,如果不是的話又怎樣?那個老師原先到底以為我們是誰?」
「那個嘛……應該以為我們是可疑分子吧?你看,就像深山老師所說的,最近學校裏麵不太平靜。更何況,事實上有可疑分子侵入校園,她會提高警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的確,就算把我們誤認為是可疑分子也不奇怪。不過,那僅限隻有我跟你在現場的情況。那時,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小乃乃與高屋敷大姊在哦!小乃乃可是確確實實穿著製服,而身材高挑、外表最顯眼的高屋敷大姊可是那所學校的老師。不管怎麽想,這兩個人都不會是『可疑人物』吧?」
「…………」
這樣說,或許也對。
沒看到兩人的存在——這種事絕無可能。室內的確很暗,但也有三支手電筒的光線在照射。再說時間也是白天,亮度要辨認臉孔綽綽有餘吧!
更不用說,最顯眼的高屋敷小姐就站在離門最近的地方。如果有人從外麵看進來的話,一定會先看到她的身影才對。
「那個老師不認為我們是可疑人物。可是,她還是感到很害怕。那是為什麽呢?答案隻有一個,就是對某人進入那個地方的事實感到恐懼。」
「進入倉庫的事……?」
「應該說,在那裏調查的事。」
……學姊到底想說什麽?身為教師會想隱瞞自己學校所發生的不名譽事件,所以才對有人進入倉庫的事情感到吃驚。是這個意思嗎?我說出了這個看法,學姊笑著開口說道:「一半對,一半不對。」
「老實說,當時深山也被當成是嫌疑犯之一。」
「為什麽……」
「因為,深山霧正是第一個發現的人。」
學姊豎起一根手指頭,一邊說:「懷疑第一個發現的人,是調查案件的基本原則。」
「第一個發現的人?呃,可是,學姊你不是說過,是好幾個老師一起發現遺體的嗎?」
「正確地確認受害者死亡,並且報警的是別人——一個叫明智學,現在已經不在這所學校任教的國語老師,可是第一個在倉庫發現木下的人卻是深山。呃,按照先後順序說明嘛,原本在事件發生前,正好要舉行教職員會議。當然,地點就是教職員辦公室囉但是,應該全員出席的會議裏,木下卻始終沒有出現。大概就在會議預定開始的三十分鍾後左右吧,這個時候深山說木下實在太慢了,並主動表示自己要去找他。反正木下一定在體育館或倉庫那邊,所以她拿了幾把鑰匙就離開了。然而——連深山在經過十五分鍾後,也沒有回來。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實在太可疑了,所以包括明智學等三名老師便一起出去找人。但是,當他們來到倉庫前方時,卻發現深山慌慌張張的跑了出來。從處於錯亂狀態的她口中,聽了斷斷續續的證言後走進倉庫,才在那邊知道有事件發生的事實。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是這樣。」
學姊一邊轉著筷子一邊解說。她的禮節實在太差了,如果誌乃模仿的話該怎麽辦?嗯,她不會做這種事吧,因為她是一個不管做什麽都很有教養的好孩子。此時,我下意識地將視線轉向誌乃,隻見她連半點參與會話的樣子也沒有——如果突然加入,我會覺得很困擾——隻是咬著對自己來說,顯得略大的三明治——不,並不是用咬的。因為嘴巴不大,所以她沒辦法大口咬三明治。相對的,她以小口小口啃食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吃著三明治。總覺得這種姿態,仿佛像是倉鼠在吃東西的樣子。
「啊——我也覺得小乃乃像小動物般吃東西的樣子確實可愛,也了解你想就這樣一直凝視下去的心情啦!不過,如果你現在能暫時聽我講一下話,姊姊我會非常高興的喲!」
「我有在聽,有在聽啦!沒錯,當然有聽進去!」
「是嗎?」嗚嗚,打從心底懷疑的眼神。「哎,也沒關係啦!說真的,你聽完這番話後,有什麽想法?」
「想法嗎?嗯——雖然不曉得原因,但深山小姐果然可疑呢!」
從深山離開職員室,到其他老師出來找人之間一共有十五分鍾。可是,屍體幾乎在同一時間被發現。這裏明顯有古怪之處。找尋被害者或許就是要花這麽多的時間吧,不過深山小姐打從最初,就已經預料對方會在體育倉庫了。就算是先去其他的地方尋找,應該也用不著花費那麽多的時間。
「她也有拿體育館的鑰匙吧?有沒有可能先去那邊找人?」
「沒有。本人說要先去距離最近的倉庫。」
這麽一來,果然多出了空檔。
十五分鍾的空白時間。
在這段時間內,她究竟在什麽地方做些什麽呢?
「深山的理由是,尋找木下前,先去了廁所。」
「去了廁所嗎?」
「嗯,這種理由沒有什麽不自然的地方。女生上廁所要花費的時間,遠比男生想的要多出許多。而且不管怎麽說,這個理由也具有無法證明的優點。既然沒有證明的方法,當然也就沒有證明的必要。就是這麽回事。」
「我怎麽覺得,這個理論非常亂七八槽……」
「沒辦法。不論何時,證明義務都是在懷疑者那一方。」
嗯,是這樣說沒錯啦!
「然後,還有一個問題。在她發現疑似遺體——因為,沒有確認是否已經死亡——之後,好像還嘔吐了。順帶一提,這件事可以被證明。倉庫內的入口處附近,就有證據——說得清楚一點,就是發現了嘔吐物。」
「學姊,現在在吃飯——」
「不可以在意,因為去想才會在意。隻要不去想,就不會在意了。所以,小乃乃也不行在意哦!」
「我沒關係。」
哎呀,誌乃。沒關係……我說你啊,這樣真的好嗎?
學姊也一樣。不要在這種奇怪的情況下,誇獎小乃乃真乖~好嗎!
「總之,種種跡象都顯示深山霧相當可疑。雖然比其他老師早出去十五分鍾,然而發現屍體的時間卻那麽慢。至於這段時間內的行動除了本人的證詞外,沒有其他人可以證明。去上廁所的證詞無法證明,另一方麵來說,也稱不上是充分的證詞。因為,上廁所這種事,可以憑自己的意思隨時去上。那麽,即使把她當作犯人,也不是不可思議的事吧?如果有那麽充分的時間,要殺害一個人,然後再把屍體吊起來並非不可能。」
「說得沒錯。條件齊全到這種程度,不懷疑深山小姐還比較不自然呢!」
「沒錯。不管是誰都會這麽想。當時,每個人都是這麽想的。可是——到現在,深山仍未被逮捕。不,不隻是這樣,她甚至沒有被當成重要關係人,強製帶回警局過。證據就是深山至今都還在這所學校堂堂正正地教著書,以一名未婚夫遭受突如其來的暴力,而死亡的可憐女性身份。」
講到這裏,應該是說得有點累了吧,學姊休息了一會兒。她將漂漂亮亮堆滿重箱的菜肴一一塞入口中,將各自品嚐雖然美味但混合在一起後,因化學變化所產生的複雜詭異味道以白飯加以中和,接著連品嚐味道都沒有地將味噌湯灌入胃裏。熱衷教育的媽媽看到,肯定會大聲斥喝「要細嚼慢咽!」的了不起吃法與誌乃完全相反,那幅光景簡直像是巨大怪獸在吃東西一樣。即使如此,這種吃相或許可說是有一種微妙的可愛感覺。
最後將店家端出來的熱茶——在談話期間,多少冷掉了些——當成是盛夏太陽天遊玩回來後,所喝的冰麥茶一樣咕嚕咕嚕咕嚕地一飲而盡,接著用力發出呼哈~的吐氣聲。
其實,她是披著女大學生人皮的某處歐吉桑吧!這種妄想慢慢地從我的腦海處冒了上來。
「嗯,當時的警察並沒有不務正業。他們試著想將深山俯首認罪,但最後不管怎樣,都無法成功。那麽,你覺得這是為什麽呢?」
「為什麽嘛……」
「因為有不在場證明。」
此時,回答問題的既不是我也不是鴻池學姊,當然也不會是經過的女服務生或是靈界通信,而是誌乃本人。
轉頭望過去時,也許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吧,隻見她露出極不悅的神情並將臉別開,盤子上以扔出去的形式所放置的三明治也隻咬了幾口而已。
「小乃乃,為什麽你會這樣想?」
「就目前為止所聽到的情報來判斷,如果有無法斷定深山是犯人的理由,除了她不可能是犯人的確切證據,或是證詞外,別無其他可能。說到有什麽事情能證明嫌疑極大的她不可能犯案,答案僅有一項。那就是在推定的死亡時間內,不在犯罪現場的不在場證明。」
呃……嗯?因為,她說得實在是太快了,我有點聽不懂。
可是,學姊卻點點頭說:「正確答案。」
「其實,推定的死亡時間,是在深山發現屍體的三十分鍾前。」
「三十分鍾前……也就是說——」
「沒錯。也就是教職員會議剛開始舉行的時候。深山在會議開始前十分鍾,就在教職員辦公室,當然在開始之後一次也沒有離開過座位。這一點可以被完美的證明,因為在場的三十四名教職員都是證人。這個不在場證明的完美程度,早已超越能否被打破的次元了。」
這樣……的確可以稱為完美。
隻要沒有三十四名老師全是共犯的驚人發展,這個不在場證明就絕無可能產生動搖。與其這樣講,倒不如說這種結果太令人討厭,又極為不公平吧!
可是,即便其他教職員的證詞無誤,仍不代表毫無逆轉的機會。
「請等一等。話說回來,那個死亡時間的推定結果真的準確嗎?」
因為是十年前的技術,所以不能期待它具有現在的精準度吧!就算有十分鍾或二十分鍾的誤差,也不足為奇。而且隻要有這一點差距產生,就有可能性出現。
「啊~……說到這個嘛~」
學姊卻難以置信的聳了聳肩:
「確實,這十年來警方的科學搜證能力大為提升,當時的技術的確也沒有現在的準確性。在推定死亡時間這項技術上,以前與現在的正確度可說足處於完全不同的次元吧!然而,這畢竟隻限於經過長時間後才發現屍體的狀況。」
「啥……?」
「人死後屍體會僵硬,你知道吧?」
「這種事,我當然曉得。」
「死後僵硬這種現象,會在死亡後以分鍾為單位不斷地變化。這種變化過程,早在以前就已經確定了。除此之外,還有血液凝固的情形,或是屍斑的色澤形狀等現象。總之,屍體在經過長時間的放置後,確實必須經過現代科學技術來鑒定,可是在短時間內就發現屍體的情況下,現在的鑒定方式與十年前並無不同,結果是一樣。」
「可是,我記得死後僵硬的時間可以動手腳吧?好像是……利用溫度變化吧!」
我以前讀過的懸疑推理小說裏,就有這個把戲。就是為了影響死亡時間的推定,故意將屍體保存於低溫場所的手法。
可是,這點也被學姊輕易地否定了:
「在沒有空調與暖爐的倉庫內,要怎麽做才能改變室溫?你覺得那裏看起來,是隔熱效果很好的地方嗎?」
「這……這個嘛……」
看起來當然不像。
「哎,那不過就是個水泥箱子,而且似乎也不容易散熱。此外,警察也沒有笨到,不會將自然現象所造成的溫度變化考慮進去的程度吧?」
「這麽說,就表示推定的死亡時間絕對無法動搖囉?」
「可以這樣講吧!正因為如此,警方才無法進一步調查。但是,如同我最初所講的,深山不希望有人調查那座倉庫。如果進行調查,說不定會出現某些對那個人不利的證據,然後也許就能攻破隻能以完美來形容的不在場證明。」
學姊在說這番話時,臉上表情有如發現獵物的豹般銳利。不,嗯……雖然銳利,還是像貓一樣可愛就是了。因為這個人長得就是一副娃娃臉,外表一點也不可怕。隻不過,對知道這個人本性的我而言,這樣就足以產生十分恐怖的感覺了。
「你看起來好像很開心嘛……」
「當然囉!因為,說不定有機會可以解決十年來的懸案嘛!這樣還不有趣的話,什麽東西你才覺得好玩?」
學姊以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說道。
我可是一點也不樂在其中哦——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我知道就算說了也沒用,而且本人如果很開心的話——哎,這樣也沒關係吧!
「唉……請請請,就隨便你搞吧!可是,你可不要忘記最重要的小鼎哦!因為,這件事情才是原先的重點。」
「這種事,我知道啦!我也有想辦法要解決小鼎的問題。因為還要花一點時間準備,所以在這段期間內,岔題一下也沒有問題吧!」
我覺得岔題本身就是問題耶!
哎,既然學姊說有辦法可以解決,就應該沒錯吧!
關於這種事情,可以無條件地相信她。
所以我說完話後,便將視線從學姊身上栘開,然後望向獨自沉默不語的她。
「對了,誌乃你不吃嗎?」
「吃飽了……」
仍然把臉別開的誌乃,更加簡潔地回答了問題。
真奇怪,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應該不會已經吃飽了吧!誌乃的食量雖小,但平常也都跟我一起吃飯。隻不過是四個三明治,應該不會吃不完才對。那麽,她是因為先前「嘔吐物」的發言才失去食欲的嗎?不,還是三明治裏麵放了討厭的東西?
就在此時,我發現了一件事。在殘留下來的一份三明治裏,夾了常見的蛋與火腿,但是在蛋黃的中央卻有一個小小的綠色物體。那是一個太過鮮豔、又圓又小的——豆子。
「裏麵有放……青豌豆嗎?」
「……借由單一視點所取得的情報有其界限。隻要采取主觀論點,其中必然會發生誤解。人既然生而為人,便無法從這個命題中逃脫,所以一切問題均會匯聚於此。」
「也就是說,菜單照片上麵根本看不出來有青豌豆囉!」
我們不約而同發出苦笑。
02/
如同往常,無機質的教室裏,無機質的授課開始。
在這種教室裏,鼎努力的撐著身體上課。
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
身體有如灌滿鉛般的沉重。
簡直就像隻有這一帶的重力倍增般的難受。拚命凝視著黑板的雙瞳不斷搖晃,頭也自然而然地被桌子的表麵吸附過去。就好像,額頭與桌子中間埋有磁鐵似的。
既然如此,埋入的是同一極的磁鐵就好了。
鼎這樣想著勉強地支撐身體。如果不以意誌控製身體坐直,自己就會立刻朝桌麵倒下去。
腦中充滿雜訊,連自己現在在上什麽課都無法確定。
應該是數學課沒錯。咦?不是嗎?是英文課吧?
鼎連這是第幾節課都不曉得。雖然覺得是上午的課,但自己似乎已經失去了時間感。
老師傳進耳朵中的聲音曖昧不清,無法從裏麵獲得任何情報。
話說回來,老師到底在講什麽東西啊?
簡直就像是外星人的語言。
身子倏地一震。
下個瞬間,整個世界回轉了九十度。
為什麽大家都站在牆壁上呢?
無法運轉的頭腦如此思考著,但臉頰感受到的堅硬冰冷觸戚,讓鼎終於理解了一件事。
啊啊……原來自己暈倒了。
***
三澤鼎暈倒的事情讓教室內頓時亂成一團,因為,她沒有任何前兆地突然就從椅子上跌了下來。唐突到如果是在普通學校裏,說不定還會被誤認為是上課打瞌睡。然而在這所學校裏,沒有學生會在上課時睡覺,正因如此,所有人都覺得她是不是生了什麽嚴重的病。
可是,這件事真的發生在一瞬間而已。
教師快速地跑向鼎確認她有無意識,得到鼎模糊的回應後,就將她抱起前往保健室。期間經過五分鍾。老師回來後隻說:「三澤同學隻是貧血而已,請大家不用擔心。」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似地繼續上課。學生們看起來雖然有些微動搖,但仍若無其事的將精神集中在課堂上。
在這種狀態下——誌乃站了起來。
椅子發出喀啦聲響,不知發生何事而轉頭望過來的在場所有人,都陷入緊張情緒。
那個支倉誌乃,居然會因除了被老師點到以外的理由站了起來。
會因為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麽事而感到不安,也是可想而知的事。
在這種氛圍下,誌乃的聲音小小地響了起來:
「我不舒服,要去保健室休息。」
……語調平靜的像是在開玩笑似地。
然而,任誰也無法阻止這樣的她。
***
「支倉……同學?」
「不要緊吧?」
「呃?啊,嗯?咦……?」
誌乃意想不到的來訪,讓鼎完全陷入了混亂狀態。不,或許是因為無法掌握自己的狀況,才會變成這樣。
擺放在保健室中的三張床的最裏麵那一張,鼎有如被純白色被單掩埋似地躺在上麵。她的氣色不佳。一副睡眼惺忪、全身無力的樣子。看樣子老師說她貧血,並非是錯誤的判斷。
「你現在很疲憊,最好多休息。」
「啊,咦……?」
「你的腦部也無法正常運作。不管怎麽說,在這種狀態下回去上課一點意義也沒有。」
「嗯,嗯……」
「當精神疲勞時,肉體同樣也會陷入疲勞狀態。心這種東西雖然不存在,但它卻以某種概念存在於現實中,而受到此種意識形態所支配的人類也會受到影響。舉例來說,聖痕便是一例。過去救世主所承受的創傷,會在狂熱信奉的基督教徒身上,完全相同的部位再現。雖然這種現象多是源自於主動或是無意識下的自殘行為,但也有一部分是自然發生的。」
「傷痕會自己跑出來嗎……?」
「是的。這不是騙人的事情。如果讓接受深層催眠的人相信普通棒子是燒紅的鐵棒,並讓他們觸摸,在那個部位就會出現燙傷。精神本來是依附於肉體之上,但這並非是不可逆的過程。肉體受到精神影響的案例,在其他方麵也都發現了不少。」
「呃……也就是說,病由心生的意思嗎?」
對意外多話的誌乃感到困惑的鼎如此說道,而誌乃點頭說了句:「跟這個差不多。」或者也像是火災時所爆發出來的怪力吧!人類這種生物,遠比本人所認為的更能欺騙自己。
「那個……」
「什麽事?」
「支倉同學,也知道……我的事情吧?」
誌乃沉默不語,但鼎理解這就是她表示肯定的方式。
「唉,你覺得很荒謬吧?都到了這種年紀,還會相信鬼故事。」
「…………」
「真是可笑呢!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可悲了。因為,明明沒有這種東西。『慘殺愛麗絲』這種東西,明明不可能存在。」
「…………」
「綺羅拉雖然輕易接受了這件事,但平常大家都會這麽想吧!」
說完,鼎做了一個自虐式的笑容。
她本人恐怕也很討厭這樣的自己。丟臉、可悲、又難看。這就是她的感受。這種情緒,正是她發自內心的自然情感。是在假麵具另一側的幼小心靈。
因此,誌乃答道:
「主觀意識下的現實與客觀意識下的現實是不相同的。」
「不相同……?」
「客觀,抑或是社會意識形態下的『現實』僅存在於媒體之中。例如,在你麵前發生了殺人事件,對你來說那就是現實。然而,隻要那件事沒有經過媒體報導,就無法成為與周遭之人所共有的現實。而且,就算成為共有的現實,源自相同情報來源的可能性肯定不高。你還是不要太相信看得見的東西,或是親眼所見的事物比較好。有看見UFO的人,也有看到幽靈的人。更或者,有能看見未來命運的人與能看見神明的人。你所看到的東西與他人所看到的東西不一定相同。所謂現實,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事物。」
「……也就是說,我害怕的東西很荒誕囉?」
「你所感受到的現實,對任何人來說都無法成為共同認知的現實。換言之,你的問題根源,僅存在於你自己與他人之間的認知差異。」
說完這番話後,誌乃就像對鼎已經失去興趣似地保持沉默。她並不是真的對鼎失去興趣。因為,打從最初誌乃就對鼎一點興趣也沒有。她會保持緘默,隻是因為已經給了對方必要——就大眾認知而言——的情報。
「我不懂……」
然而,鼎卻沒有接受到這些訊息。
她用著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道:
「是嗎……」
「不過……我隻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到頭來,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我的感覺。我一定會在沒有任何人幫助的情況下,死在現實中。」
斷斷續續低聲說著這些話的鼎,臉上……
有著放棄某物——某種重要事物的表情。
然而,誌乃已不再說任何話語。
已經沒有必要說任何話了。
如果她認為這就是自己的現實,那麽對她而言那就是現實。誌乃不想加以否定,就算那對自己來說並非現實。她隻要按照自己相信的事物活下去就夠了。
已經給了線索。
事先鋪好路了。
接下來的事——「他」們應該會想辦法吧!
***
「那麽,之後,小鼎怎麽樣了?」
『母親接她回去了。』
平常的聲音與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有著微妙的差距。是因為轉換成數位訊號的聲音被削去許多情報,抑或是看不見對方表情的緣故?
即使如此,誌乃的聲音仍是與平常有點不太一樣。
該怎麽說呢……雖然,她平常就用這種不帶感情的方式講話,但我總覺得透過電話,讓這種感覺更加明顯了。
而且,還是用手機撥的電話。因為是從外麵打來的關係,四周雜音讓聲音更難辨認清楚。
順帶一提,現在使用的手機不是我自己的東西。說起來,我連手機都沒有,因為那種東西實在太昂貴了。對窮學生來說,就算花費不到一萬圓也很吃力。哎,雖然我知道有手機非常方便。這回,我也特地向鴻池學姊借了手機。順便講一下,學姊的手機是一隻接近二萬圓的最新機種,而且上麵還有一堆花俏的手機吊飾,拿起來微妙地吃力。
「原來如此,我了解了。謝謝,你幫了不少忙。」
『……是嗎。』
「啊,對了。我想你應該沒有忘記,不過今天是『約定之日』哦!」
『別擔、心,我記得。』
「你就算記得,有時候還是會故意忽視呢!」
『我會看時間跟場合。我今天一定會早一點回去。』
「是嗎……那就好好用功吧!」
我一邊苦笑一邊掛了電話。此時,學姊不知何故露出了狡猾笑容。
「那個表情是怎樣?」
「不不不,我沒有別的意思。什麽意思都沒有,對吧?」
「就算你反問,我也……」
我根本不懂這是什麽意思。既然本人都說沒有別的意思,我會聽不懂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嗯,就這麽想吧,想太多是不行的。
「總之,小鼎好像昏倒了呢!」
「似乎是這樣沒錯。看來請小乃乃幫忙,果然是明智之舉。」
說的也是,我點了點頭。
說起來,這回之所以把誌乃卷進小鼎的問題裏,就是因為她能幫上某些忙的緣故。那個忙就是,如果小鼎在學校有什麽異狀時,誌乃可以立刻以電話回報。因為我們既非學生也不是老師,所以無法在上課的日子裏進入學校。關於此點,對誌乃而言完全不是問題。總之,她的角色就像是告密者或是間諜之類的感覺。
「可是,也不用發生什麽事,都從學校裏打電話吧!」
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半。對大學生來說,是第三節課剛開始的時候,對誌乃上的小學而言,也是第五節課剛結束的時間。換句話說,她特地在休息時間,打電話過來通知我這件事。
「這也表示,發生的事情是多麽重大吧!」
「嗯。小鼎的精神麵似乎已經不行了。先前,縮寫塗鴉事件的影響果然很大。」
我們也從誌乃告知的內部情報裏,聽到了那個不可思議的事件。在職員室前方,有以紅色油漆潦草書寫的「K·M」希臘字母。這兩個字母與小鼎名字的縮寫相同。而看見那幅光景的她,則是露出了明顯動搖與半錯亂的狀態。
「可是,這件事還真是不可思議呢!以偶發事件而言,實在是太過巧合了吧……」
「如果是偶然就好了。」
「咦?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不知道比較好啦!那樣子比較幸福,也不會悶悶不樂。真是的,都不知道我為了這件事有多麽地煩惱。甚至到了整晚熬夜思考,如果真的變成這樣該怎麽辦的程度。但你卻如此輕鬆的——」
學姊以無奈的語氣嘀咕,聲調中又帶著微妙的怒意。
怎麽了?我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嗎?
「算了啦!總而言之,不論真實為何,唯一的事實,就是鼎深信那事件與自己有關。而且,她正為了那件事受苦。」
「說的也是。突然昏倒這種事可是非常異常呢!」
這回是在學校上課時發生的還算好,萬一在野外,而且還是危險場所或是沒有人煙的地方昏倒的話,就不得不預想最壞的可能性了。她的問題已經超越小學生煩惱的領域,演變成可能會致命的危機。
「處理不當的話,鼎也許會拒絕睡眠哦!因為太過害怕作夢的關係。」
「說的沒錯。這下子,這邊的準備應該要加快腳步囉!」
加快腳步……?
啊啊,是那個「準備」哦!
「之前我就問過了,你到底打算做什麽呢?」
「嗯,要怎麽說才好呢?話說回來,當你是小學生的時候,會那麽相信怪談嗎?」
「咦……?不,我當然不會相信啊!」
「我想也是。我也一樣。可是,鼎的情況又是如何?她真的真心相信那種事嗎?」
她當然相信吧!正因為如此,才會感到害怕。如果不是這樣,就不會夢到那些東西,也不會害怕這種逼真的夢境。
然而,學姊卻否定了這些想法:
「我不這麽認為。那孩子不可能會相信那種東西。我覺得鼎隻是——想要相信而已。」
「想要相信?」
「沒錯,想要相信。她雖然認為『慘殺愛麗絲』這種玩意兒不可能存在,卻又同時希望它存在。所以,她才會深信那個怪談到這種程度。不管是誰都一樣吧?科技明明發達到連小孩子都知道幽靈不存在,但至今怪談還是能取得市民權,不就是因為大夥希望它存在的關係嗎?」
學姊的推理,讓我啞口無言。
因為,這樣實在太奇怪了。
鼎害怕「慘殺愛麗絲」,害怕它會出現在每晚的夢境中。所以,她才找鴻池學姊商量這件事,我才被卷入了這個事件。
然而,如果她希望它存在的話,根本沒必要害怕,應該也不會找學姊商量才對。
這個理論不管怎麽想都自相矛盾。
「不過,人心就是會矛盾吧?」
「呃,是這樣講沒錯啦!」
可是,我覺得這似乎是兩碼子的事。
「我覺得,鼎似乎有破滅願望。」
「破滅……?」
「沒錯。就是想破壞現在的自己的願望。為了打破僵局,鼎尋求著『慘殺愛麗絲』。她相信,那個存在能夠毀壞已步入絕境的自己。她需要能夠改變自己的『他人』。可是,她並沒有完全從破滅衍生出來的恐怖感中解放出來。現在的自己與現在的價值觀,對於現在的生活要改變的事產生抵製。渴求改變的希望與對改變的恐懼同時共存,這也正是惡夢的真麵目。」
「也就是,本性與理性的衝突嗎?」
學姊點了頭:
「鼎害怕的不是『慘殺愛麗絲』。那孩子害怕的是自己應該隻存在於夢中的破滅願望,對現實產生作用的幻想。實際上,鼎一直到最近才跟我聯絡,但她自己明明說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作惡夢了。既然如此,為什麽到現在才要求助呢?到底是什麽原因,讓她選擇了這條路?答案就是她察覺可疑分子在一、兩個月前,突然變激烈的犯罪行為與自己的夢境有所重疊。那個時候,鼎才漸漸感到恐懼,然後便聯絡了我。」
回想起來,她不是有說過這種話嗎——
『這種事,我早就習慣了。』
她已經作惡夢作到習慣的程度了。不斷地重複、被逼迫、被折磨。即使如此——她仍然沒有揮開這一切,沒有對重複到早已習慣的惡夢采取任何對策。
這是為什麽?
也許,正如學姊所言一般,惡夢本身就是她自身的願望。
「那麽,為什麽鼎想要破壞現在的自我呢?你應該也知道理由吧?」
「因為討厭念書嗎?」
「不,有些不太一樣。那孩子喜歡念書,也知道解開問題時的快樂。因此,她的問題隻不過是忘卻了那種快樂而已。然後,讓她遺忘這件事的,就是那孩子的母親。鼎的破滅願望換句話說,就是源自於母親。既然如此,也就知道解決的方法了。」
也就是說,讓兩人和解就行了嗎?
「你想說服鼎的母親嗎?」
「能說服我早就做了,因為那個人是有自己一套信念的教育媽媽。嗯……哎,就這層意義來講,她也不是壞人啦!雖然,我怎麽樣也無法喜歡她,卻也不會因此而討厭她。」
學姊講完後,有如確認似地繼續說道:
「嗯,我並不討厭。她身上有很多我看不順眼的地方,而且對任何的小事都很囉嗦,又很明顯瞧不起我的學曆。哎,該怎麽說呢,大概就是這樣吧,一定沒錯。」
到底是哪一邊啊?
意思是說,她們不合到這種程度嗎?
「總之,因為如此,如果要做的話,隻能從鼎身上下手才行。」
「你果然有一些想法吧?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啦!而且,你似乎也在準備一些事情,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一定會幫忙的。」
「那真是太好了——雖然,我想這樣講,但很遺憾這一次沒有你出場的機會。因為,要上場的人是小乃乃。」
「是誌乃……?」
為什麽她要在這種時刻登場?難道學姊打算讓誌乃去說服小鼎嗎?該怎麽講呢,就種種層麵來說,我認為這是一件絕無希望的事。雖然,某些時候講話頭頭是道的誌乃,會讓人對她能順利完成任務這件事有所期待,但對於不以任何人都能輕鬆理解的方式,來說出想說的話的她而言,擔任說服者大概是我所能想到最差勁的角色分配。
「哎,先把這件事擱置一旁!」學姊邊說邊做出將某種隱形物體移至一旁的動作,仿佛真的有東西存在似的。她的演技還真細致呢!「其實,我已經知道『慘殺愛麗絲』的真麵目。」
「……啥?」
意想不到的話語讓我啞然失聲。知道真麵目了?什麽跟什麽啊?是所謂的疑心生暗鬼嗎?
「是相似的東西,但不是暗鬼就是了。」
「意思是說?」
「在怪談中登場的『慘殺愛麗絲』——也就是愛麗絲娃娃,是當時學生的所有物。而主人的名字叫宮前加奈,是念六年級的女學生。」
「它是學生的所有物嗎?」
「沒錯。哎呀,調查這件事可辛苦的咧!當時的警察完全不知道有『慘殺愛麗絲』這種事,所以完全沒有調查掉落在外麵的紅鞋。所以我才拜托高屋敷大姊,從她那邊借來一堆可以成為當時資料的東西。然後,在那些資料中,有那間學校的介紹手冊。裏麵關於文化學習方麵也投注了不少心力呢!上頭刊載了各種照片,有電影監賞、繪畫展與參觀某處曆史文物館等照片。裏頭有一張照片,是在校內舉辦人偶展示會時拍的。從西洋人偶到日本的市鬆人形,展出了各式各樣的人偶。在裏麵,有一尊被拍到的人偶——」
「就是愛麗絲娃娃吧!」
「對。進一步調查後發現,那是從學生家裏拿來的東西,也知道了誰是它的主人。」
此時,學姊拿出一張紙片放在桌上。將它攤開後,出現的是三名少女的身影。與被害者木下浩二的相片一樣,是用照片去影印出來的圖片。
三名少女以某座山與木造小屋為背景,靠在一起開心的比著勝利手勢。
「這是事件發生約一年前,在補習班舉辦強化合宿——當然是念書吧?——的時候,與兩名朋友合照的照片。左側的女生就是宮前加奈。」
「這東西,到底是怎麽弄來的?」
「咦?啊……嗯,沒什麽,該怎麽講呢,稍微用了一點關係啦!」
學姊發出裝傻的笑聲,然而我並沒有漏看她額頭上冒出的細微汗珠。與其這樣講,不如說就算漏看也絕對會有所察覺。因為她的笑聲幹啞,實在是太可疑了。
「總而言之!你有什麽想法?」
「如果你不想說,我不問就是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問。」
「真是的——不要再提了。」
「是是是。呃——嗯,老實說……她長得還滿可愛的。」
照片中露出微笑,名叫宮前加奈的少女以世俗眼光來判斷,可以說是擁有一張漂亮的臉蛋。活潑俏麗的短發與靈活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她給人一種小大人的印象。到了這個年紀,女生在精神與肉體上往往都比男生要來得成熟,雖然不能拿我當標準就是了。那麽說到要以誰為標準,因為我身邊的小學生隻有誌乃一人,如果跟她比較,不管是誰看起來都會是一副成熟——這裏指的僅僅是外貌——的樣子。
可是,她的身材卻是非常嬌小。如果跟站在一起合照的少女們相比,更可以明顯的看出差距。這十年來,小學生的平均身高也產生了巨大的變動,即使以這個角度來判斷,現在的她,身材也許跟誌乃相同。另外,以這個層麵而言,她給人一種肉體的成熟還在遙遠未來的印象。
「可是,這孩子……其實在事件發生後,就立刻轉學了。」
「轉校?事件發生後?」
「是的……而且,還不隻這樣——」
***
「那就好好用功吧!」
雖然對方這樣說,其實支倉誌乃早就從學校早退了。以身體不適為理由——不知道這到底能不能當成理由——追在鼎身後,前往保健室的誌乃,就這樣放棄了下午的課程。她並不打算上課,因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誌乃就這樣在原本不應該的時間帶跑出校園,但她並沒有回家,而是在學校周圍徘徊。她像是在散步似的,緩緩地在學校附近來回查探。午後的街道十分安靜,因為附近原本就是住宅區。午餐時間早已結束,而下午外出的時間仍過早的這個時候,幾乎沒有行人在路上走動。
多虧這樣,誌乃才能自由走動。如果在大白天穿著製服走出校園,任誰也會感到可疑。其中或許還會有人多管閑事,直接搭話倒也還好,如果跟學校聯絡的話就麻煩了。
終於,繞了幾圈之後,視線前方出現一名男子的身影,誌乃總算鬆了一口氣。
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真是太好了。因為今天有特別的約定,而表示自己會早點回去,所以不能反悔。如果沒有發現那名男子的話,就必須等到後天了。
然而,這種擔心似乎隻是杞人憂天。
誌乃慢慢地接近那名男性,然後向他搭話:
「午安。」
初次見麵的少女意外發出的招呼聲,令男子感到非常困惑。他不知該如何應對,也不知少女為何跟自己搭話,因此就算覺得訝異也不足為奇。而在作賊心虛的情況下,結果更是如此。
然而,誌乃沒有等全身僵硬的男子重新複活,逕自發出了質問。
質問——或者可以說是責問。
「之前的塗鴉——『K·M』指的是三澤鼎嗎?」
「啥……?」
「還是指……宮前加奈?」
光是這一句話。
就讓男子變了臉色:
「為什麽?」
為什麽會曉得?為什麽會知道宮前的事?這個極為合理的疑問,恐怕包括了這兩種意思在裏麵吧!
但誌乃並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就算說明那些事情,結果仍是毫無意義。因為真要說起來,會在此地以這種形式相會,這件事本身僅僅隻是偶然罷了。
誌乃心中毫無肯定的依據。她隻是假設可疑分子是校外人士,若想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侵入校園,比起啟動警報裝置的夜間,開關被關掉的白天還比較確實。這是一個連逆向思考都稱不上的簡單結論。犯人也是這樣想吧!在不斷誤觸警報裝置的過程中,必然察覺了這個事實。
所以,誌乃才早退在附近查探:
「你為什麽要將宮前加奈的縮寫寫在牆上?不——你的目的究竟為何?」
誌乃就這樣對「可疑分子」提出問題。為什麽要不斷重複這種可說是無意義的行為?
「……你調查過『慘殺愛麗絲』了吧?所以,才會知道宮前的事情。」
「是的。」
「原來如此——」男子滿足的點點頭:「那麽,你也知道『慘殺愛麗絲』誕生的原因,也就是那隻紅鞋的事情囉?」
「是掉落在第二體育倉庫後麵的東西吧?」
「是的,沒錯。把那個東西丟在那種場所的人——其實是我。」
男子如此說道:
「我與宮前是同班同學,座號也連在一起。那家夥叫宮前,我則是叫三木矢。姓名的頭一個發音是『MI』的隻有我跟那家夥兩個人,所以在換新班級的時候,那家夥理所當然就坐在我正後方的座位。那時,我們稍微講了一些話,然後——感情也稍微變好了些。」
當然,感情好並不表示是戀人關係。雙方之間的交情程度,不過是常說到話的異性罷了,比起來與同性友人聊天的時間要壓倒性地多出許多。
即使如此,對他來說這也足夠了。
「我喜歡宮前。當然,那時的我是不會承認這種心情,因為當時我還隻是小孩子。我認為喜歡異性是一種丟臉的事,而無法坦率麵對。所以,我看到宮前把家裏的愛麗絲娃娃拿到學校展示,並且被老師稱讚時,心裏感到有一點生氣。我明明喜歡她。不,就因為喜歡她,才會這樣吧!所以我把公開展示的愛麗絲娃娃拿走,就這樣將它藏在學校裏麵。」
鞋子就在那時弄掉的吧!由於緊張與亢奮而沒有好好確認人偶的狀態,所以他無法確定是否真有此事。事實上,他穿過那座倉庫的後麵,而他也知道,那條路徑本來就很難被人發現。
「我沒有將它拿回家的勇氣。不,也許我認為沒有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吧!因為我覺得,光是這樣就足以引起一場大騷動了。不管怎麽說,那個娃娃可是學生的私有物品,而且還不是便宜貨。如果在學校弄丟的話,教師們應該會全體出動去找尋吧!」
「然後,你打算在這場騷動中,自己將它找出來。」
麵對誌乃的指摘——
「……正是如此,很白癡吧!因為愛麗絲娃娃不見而發生騷動,等宮前知道這件事後,我再英勇的將它找出來。我覺得隻要這麽做,就能引起那家夥的注意。」
三木矢自嘲的笑道。一切隻是為了讓喜歡的少女注意自己,是一種既幼稚又愚笨,卻絕對不含半點汙穢的行為。
然而,那副表情卻立刻消失了。
「可是……事實上,根本不是那麽一回事。愛麗絲娃娃弄丟這件事,根本沒有引起任何小騷動。因為,發生了比那件事更加嚴重的事件。」
「是在倉庫中發生的殺人事件。愛麗絲娃娃被竊的事情,就這樣被那個事件蓋了過去。」
「沒錯。而且還不隻如此,竟然還跟那個事件扯上了關係。」
掉落在倉庫外的紅鞋。三木矢因一時的不注意所製造出來的產物,在與不可解事件重疊的過程中,奠定了「慘殺愛麗絲」怪談的基礎。事情既然演變到這個地步,已無法再次將愛麗絲娃娃找出來了。因為一旦被追問到,是在什麽地方又為什麽會發現的問題,就不得不將自己把娃娃藏起來的事情全盤托出。這麽一來,自己也會被懷疑與那個事件有關。
所以,他隻能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就在這段期間,宮前轉學了。因為事發突然,我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麽一回事。隻不過,老師們對宮前都很冷淡。關於那家夥的話題變成了一種禁忌,當老師告訴我們這件事的時候,也隻說明她是因為雙親的關係才轉學。就算詢問她轉去哪一所學校,也得不到任何答案。對待她的方式,簡直跟燙手山芋沒什麽兩樣。」
「你……曉得宮前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情吧!」
「那時的我並不明白。但當我長大之後,總算漸漸明白整件事,明白她為何非轉學不可。」
如果一輩子都不要察覺的話就好了。如果一生都不知情,說不定就能因此而得到救贖。可是,這卻是一個無法實現的願望。隻要變成大人,就算不願意也會發現這件事。因為,這件事就是這類型的事實。
「宮前到現在都還在住院。她好像從十年前,就一直這樣重複住院、出院。我曾經見過這樣的她。」
「宮前加奈嗎?」
「嗯。其實我沒什麽才能,卻也在攻讀心理學。我的目標是當心理諮詢人員。不,當然,為了見到患有精神病的宮前,我才一直努力到現在。半年前,這份心願終於實現。」
正好課程中,有到現場實習的機會。他隸屬的研究室的老師是那個領域的著名權威,所以能夠自由選擇實習場所,因此他無條件地選擇了宮前加奈入住的醫院。
當然,他無法直接與宮前見麵。經過半年毫不問斷的拜訪,在取得信任及不斷地懇求下,才終於能跟她進行會麵。
「那時,我所看到的她,樣子真的很狼狽。她過去的容顏已完全消失,一點也看不到過去的影子。因為每天都拒絕睡眠,所以平常就有在使用安眠藥。不,是被迫使用。她不會特別害怕人,所以我也可以與她見麵。可是,這隻限於她病況好的時候。她有時候還是會發病,就像害怕某物一樣,如同恐懼著『慘殺愛麗絲』的無聊幻想似的。」
回憶起當時的光景,三木矢因憎惡而顫抖。會麵時間雖然僅有十分鍾,但光是這樣就足夠了解她所承受的痛苦有多大。
「可是,你無法替她報仇雪恨。就算解決事件也已經沒有意義了。做那種事,對你、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不但如此,對宮前加奈來說,隻是將痛苦再度重現的行為罷了。」
「這我當然知道……我知道。就算是我,也明白事到如今,犯人是誰都已經無所謂了。我並不想知道犯人是誰。即使知道這種事,我也什麽事都做不到。即使現在找出那家夥跟他麵對麵,我又該說些什麽才好?應該生氣的對他說,你居然敢製造出『慘殺愛麗絲』的怪談嗎?還是應該感謝他殺掉木下?這種話,不管是哪一邊都很愚蠢。這種話,不管是哪一邊都不應該說出。我的目的不是這些。」
「那麽你為什麽要做出那種事?你明明知道不管怎麽做,都無法將她從痛苦中解放出來。」
「為什麽?這太簡單了。已經過了十年了。十年了哦!你不覺得這段時間很漫長嗎?那是在你連站立都還不會的時候哦!經過的時間就是這麽漫長。而且在這段時間裏,一切都變了。即便是這所學校也一樣,比我在這裏念書的時候要漂亮太多了。學校的保全加強了,偏差值也提升了,入校的學生也跟以前不同,變得富足多了。」
三木矢的口氣,仿佛是在訴說世上最醜陋的罪惡似的。
「世界隨著時間不斷的流逝而變動。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我不允許在這種變化中,有事物因此被遺忘、埋沒。十年,我絕對無法認同,宮前加奈的存在在這段歲月中漸漸消失。如果要談論『慘殺愛麗絲』的謠言,故事裏麵就一定要有宮前的名字出現。因為,那家夥就是那個故事的核心。然而,卻沒有人記得那家夥的名字。學生們,甚至老師們都一樣。每個人都漸漸地遺忘了宮前加奈的存在,而且這種情況隻會愈來愈嚴重。如果以後那座體育倉庫被拆掉的話,事情會變得如何?這實在太好預測了。大家都會想不起來那裏曾經出過事。這個事實會被遺忘。隻有『慘殺愛麗絲』這個幻想會獨自前進,而身為故事根源的宮前的痛苦則會消失。」
沒什麽大不了的事。
隻是無法充許。
因時間流逝。
導致真實劣化。
不能讓宮前加奈所承受的苦楚被遺忘。
「所以——我才引發這些事件。我想借著這些舉動,喚醒大家對宮前的記憶。縮寫的塗鴉也是這樣,全都是為了那家夥的必要行為。」
這所學校有著什麽樣的過去。
宮前加奈的痛苦又有多少。
為了想將這些事物確實的流傳下去。
三木矢的目的,僅是如此罷了。
隻能——看到這裏。
誌乃感到自己的情感不斷冷卻,這真是一個難聽的故事。
「人類的眼睛隻能看見現在的事物,但思考卻隻能回顧過去。思考絕對無法追上現在。能捕捉現在,或是可以超越現在的思考,已經進入了超能力的領域。那是被稱作預測未來或是第六感的能力。然而,普通人並不具備這種能力。一般而言,思考總是朝向過去,而且愈久遠的事物存在感愈大。」
「你說什麽……?」
「你是一個被過去囚禁的可憐之人。你所尋求的事物隻存在於過去,而你自己本身也隻能活在過去。時代在改變、世界在改變,一切的一切都不斷在變質。在這種狀況下,你卻與十年前一樣沒有任何改變。你的思考,至今仍停留在十年前與宮前加奈在一起的時候。然而,這卻是一件愚蠢的行為。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你的行為到頭來,隻不過是在重複那個你本身已無法挽回的過去。」
誌乃冷冷地撂下了這番話:
「回去吧!這裏已經沒有你的人生了。」
「你……你懂什麽!」
三木矢的雙手緊抓住誌乃纖細的肩膀。男人因過度亢奮而失去理智的握力,讓小學生的肉體發出了疼痛悲鳴。
但是,即使如此誌乃仍然麵不改色。
「你明白宮前的痛苦嗎?你了解那家夥的悲傷——與絕望嗎?」
很不巧,支倉誌乃無法體會那個素末謀麵的宮前加奈的心情。雖然她能夠推敲個大概,但那與三木矢所相信的解答並不一致。如同自己體認到的現實與他人所理解的現實不同,兩人的答案差異大到了殘酷的程度。而且孰是孰非,隻有宮前自己知道。
即便如此,誌乃仍然了解三木矢的心情。童稚初戀以最糟糕的形式,而且沒有結局就這樣殘留在心中,讓他無法逃出這道咒縛。誌乃能夠掌握到他的心態,還有他真正尋求的事物。
可是到頭來,他的這種心情,隻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換言之——他也錯了。
不管是誰,都沒有弄懂過。
沒有發現自己扣錯了扣子。
沒有察覺真正重要的事物,就這樣徘徊在惡夢中。
所以,誌乃將雙瞳對準三木矢。
直勾勾地,以漆黑色眼瞳捕捉他的一切。
讓他的惡夢結束。
解放他。
同時,三木矢也有非償還不可的罪業。
即使他本身也是受害者,但絕不能放過那個罪過。
所以,支倉誌乃開了口。
以僅有的一個問題,讓他墜入破滅之道。
「你說自己跟宮前加奈見過麵。那時,她——還記得你的名字嗎?」
短短一句話,就讓三木矢身子一軟雙膝跪地。
他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不可能會記得的。對宮前加奈而言,她不會跟他商量自己心中的苦惱,也不會尋求這種幫助。因為,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同班同學罷了。座號相鄰這種微不足道的聯係,就這樣被掩埋在事件之中。就像他為了吸引她的注意,將愛麗絲娃娃藏起來卻沒有引起任何騷動一樣。他的存在對宮前加奈而言——對她所受的苦而言——實在是太渺小了。
但是,他無法承認這些事吧!對於執著於過去,又深信未來是錯誤的他而言,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的。是刻意忽視抑或是隨意解釋,不管他心中的想法為何,宮前加奈都沒有叫喚過他的名字。她根本記不得他的任何一件事。
記得整件事的人,隻有他一人而已。在所有人都漸漸遺忘——正如他所言——的世界中,隻有他仍頑固地抱著過去不放。
他的行為,隻是過於遲來的報複。是在一切都塵埃落定後,獨自被留在舞台上的可悲少年。在理解情況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有他登場的機會了。他無法幫助宮前加奈,也沒辦法找出事件的真凶。就像是被殺人事件這種大騷動所掩埋的愛麗絲娃娃,被所有人、事、物遺棄。
隻要將這個事實硬生生地擺在他麵前。隻要這麽做,他的故事就落幕了。因為靠著緊抓著過去而活的三木矢,並沒有擁有在失去與宮前加奈之間的聯係後還能生存的力量。
「總有一天,你會發現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是的——等你成為大人後。」
留下麵如死灰的三木矢一人,誌乃離開了現場。現在的步伐要比平時快了些。有如要將心中湧起混合著怒意與訝異的曖昧情緒拋去似地,她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腳步。
真是的,實在是太荒誕了。
每個人都還在凝視著十年前持續至今的惡夢。
不隻是三澤鼎。
所有人都看不見夢與現實的界線。
「慘殺愛麗絲」——說不定,它就是靠著那種怪談所擁有的魔力而生。
讓它結束吧!
誌乃這麽想。
已經對這種無聊的幻想感到厭倦。
不願再跟這件事有任何關係。
拚圖全部到齊。
十年前的事件之謎全部解開,惡夢——結束了。
03/
「愛麗絲追過來了……」
我想起鴻池學姊所說的有關宮前加奈的事情,以及好像是她所說出的話語。
那段訊息透過某人——恐怕是透過教師傳進誌乃她們學校,然後漸漸傳開來的吧!十年的漫長歲月,是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就這樣,「慘殺愛麗絲」誕生了。
隻不過,即使如此,仍是不知道紅鞋掉落在體育倉庫後麵的原因。鴻池學姊似乎也沒辦法調查這件事,除此之外尚有一堆謎團。
事件……十年前的謀殺事件、宮前加奈,還有愛麗絲娃娃。這些人、事、物之間究竟有多少關聯?為什麽鞋子會掉落,為什麽少女會突然轉學,而為什麽又會害怕愛麗絲娃娃呢?為什麽有人在體育倉庫被殺,又為什麽被吊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嗯,實在搞不懂。
果然還是不行。我不擅長做這種事。說起來,我壓根兒就沒興趣解決十年前的懸案。我無法對殺人犯至今仍逍遙法外一事置之不理,更不用提誌乃還在那間學校上課。老實說,我覺得感覺很差。如果可能的話,我真希望事情現在就能立刻解決。
可是這些不是我的工作,也不是鴻池學姊的工作,更加不是誌乃的工作。這是警察的工作,不是我們應該插手的事。
隻不過,有這種想法的人似乎隻有我一個,學姊與誌乃都不這麽想。
說不定,我正一點一滴地被她們影響?
抱著這種不著邊際的恐懼感,我重新下定要適時阻止她們的決心,同時也有這種事是不可能辦到的微妙豁達想法。一邊看著時鍾,時間已經是下午六點半了。
「啊……糟了。已經這麽晚了!」
我慌張的套上從衣櫃取出的西裝。
高中畢業後就不用穿製服,所以雙親就送了這套西裝給我,並表示從今以後,西裝就是正式服裝要我好好珍惜。雖說是禮物,也不過就是一般大眾的商品罷了。那件西裝是某間有名的量販店,一套隻要一萬圓出頭的便宜貨。
以這種理由得到西裝雖然不錯,但可惜的是到目前為止幾乎都沒有派上用場。不管怎麽講,還不是四年級生的我,穿西裝的機會有限。不巧,這幾個月我沒有出席喪禮或是結婚典禮,隻有在大學的入學典禮上穿過一次——再來,就是像現在這種場合吧!
「穿好囉!」
以笨拙的動作好不容易將領帶打好後,再將領口整理好。這副打扮比平常的便服還要拘謹,活動起來也很不方便。但是一定要忍耐,因為總有一天要天天穿著它。趁現在,先習慣穿西裝也不是一件壞事吧!
那麽,為何我要換上這種穿不慣的衣服呢?如果要解釋這件事,就得先說明誌乃的現況。
誌乃的雙親幾乎都不在家裏,從以前就是這樣。他們是那種唯有不斷工作,才會覺得生命有意義的人種,不分周末假日,即使天地發生異變——事實上,發生那場大地震時也是這樣——仍日複一日從早工作到晚。他們常睡在公司或出差,因此年紀尚幼的她就被寄放在我家。當時的她待在我家的時間,比待在自己家裏的時間還要多,我們幾乎就像是兄妹似的被養大。
之後,我搬了家,再次搬回來時已經過了四年。在這段期間內,他們家失去可以放心將誌乃寄放的場所,也因此發生了許多事。但誌乃也已經成長到某種程度,而且她本來就十分乖巧、不會要任性,以極正麵的講法來形容,可說是一個很成熟的孩子。因此,將她寄放在小學、補習班中,也沒有發生過什麽大問題。就算獨自過夜,她也不會有任何抗拒感。就這層意義來說,她是一個很棒的小孩。
關於現況——根本用不著再次說明。
可是,如果把話說到這裏就停止,聽起來似乎讓人覺得伯父他們並不重視誌乃的存在,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不,雖然我認為確實有這一麵存在,也覺得正因為是誌乃,才能維持這種如同走鋼索般的家庭關係,但伯父他們也不是全然沒考慮過她的事。
他們以自己的方式認真思考著誌乃的事情。他們非常愛誌乃,也很重視她的存在。他們充分的傳達出這種情感,我想誌乃自己大概也能感受到吧!雖然過著幾乎碰不到麵的生活,但她們仍然可以成為一個家族。
因為上述所言,所以有時候——極少、極少、極少的時候,他們家會在雙親都能一起早歸的日子裏,照例邊吃著晚餐邊聯係家人的感情。而這個外人無法介入的日子,就是今天。
那麽話又說回來,為什麽我要穿著正式服裝呢?因為某種不知名因素,我也受到邀請了。
這似乎是我平常照顧誌乃的謝禮。
明明用不著這麽見外的,雖然我拒絕過無數次,但伯父他們卻不肯接受,甚至還說出「沒理由不邀請家人一起用餐」的話。
老實說,他們的熱情讓我很高興。
把我當作自家人的事實,真的讓我十分感激。
但是——
問題就出在,用餐場所。
雖然不會老是去同一個地方吃飯,但去的每一處店家都是有義務——或是禮貌上——要穿著西裝這種正式服裝的高級餐廳。「難得來外麵吃飯,不稍微奢侈一下是不行的。」伯父總是這樣講,但我完全不認為那種排場隻是「稍微」的程度,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
即使到了餐廳裏,也看不到菜單——伯父他們會點好所有的菜。再說,就算看了菜單,上麵寫的反正也是我看不懂的外文——付帳時,當然是用信用卡,收銀台也不會顯示餐點的總額,因此我壓根兒就不曉得花了多少錢。這大概是他們兩人不想讓我介意的體貼吧!不過我還是想要說,我已經成長到能猜出大概價位的程度了啦!
端出來的各式料理當然非常美味,然而卻有一種無法單純享受的壓迫感。餐桌禮儀這種看不見的壓力,至今仍讓我的胃部感到刺痛。對平民派大學生而言,還不如去價位梢高的吃到飽烤肉店還比較好呢!
想到之後的數小時要繃緊神經,我就忍不住歎氣。此時,叭叭叭的喇叭聲傳進耳中。
與往常相同的信號。
走出房間後,可以看見在下麵的狹窄馬路上,停了一輛有如昨天才剛出廠的閃亮亮純白色的皇冠轎車(注:豐田TOYOTA於一九五五年推出的氣派型(Crown轎車。)它跟這棟破爛公寓實在是太不相稱了。如果它是黑色的話,說不定我還會以為是某處的討債公司前來要錢了呢!
最後確認有沒有穿皮鞋——有一次,事後才發現忘了穿——後,上好了鎖,然後跑下樓。
我就這樣慌張的打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
「晚安。」
「哎呀,讓你久等了嗎?」
坐在駕駛座的男性,麵露爽朗的笑容迎接我。那真的是一張很和善的臉龐。男子應該已經超過四十歲了,外在年齡也是如此。看起來不年輕,卻也沒有老態。他是一名漂亮地增長年紀到連男性也會為之欽羨的帥氣中年人。身高隻比我略高一點,但良好的體格卻很適合穿西裝。
這名男性,正是誌乃的父親。他總是麵帶微笑,是一名待人相當親切的人。不管是內在或外表,都跟誌乃不太相像。
跟她相像的,是另外一人——
「唉。」
此時,一隻手腕從副駕駛座那邊伸了過來,並以食指彎了幾下示意「過來這邊」。我從座位上靠過去時,駕駛座中間突然出現一名女性。她以極不合理的姿勢從反方向伸出手,一把揪住我的領口,不,是領帶。
「領帶歪了哦!」
冰冷語氣、冰冷氣質與冰冷的手。
可是,卻有柔和的雙瞳與柔和的動作。
這就是,誌乃的母親。
略微細長的眼睛與精明的臉龐,還有給人活力十足印象的短發。頭發略帶茶色,似乎有染過的樣子。我記得她應該比伯父小四歲而已,但她卻年輕到讓人感覺不出有那種年紀。這不應該隻是化妝的效果吧!她當然有化妝,但隻是那種點到為止,極其自然的淡妝。誌乃的肌膚也很漂亮,這大概就是支倉家的遺傳吧!
與伯父不同,隱隱帶著嚴肅氣息的女性與誌乃有說不出的相似之處。她果然像母親。
我確定車門關緊後,伯父說:「那我們走吧!」便踩下油門。車子圓滑且安靜地啟動。
然後,我再次將視線朝向坐在鄰座的她。朝向以帶有些微睡意的雙瞳,凝視窗外飛逝景色的她——支倉誌乃。
「咦?誌乃,這是新衣服吧!」
「沒錯。」
誌乃如同往常一般,麵無表情的點點頭。
她身上穿的衣服,與平時的風格相差甚遠。淡粉紅色的連身洋裝再套上白色羊毛杉。兩者均為淡色係給人一種成熟的印象,而連身洋裝的胸口幾乎沒有打開,裙擺部分也繡有蕾絲。羊毛衫上縫有花草圖案的布標,很明顯的是做給小孩子穿的衣服——就尺寸來判斷,應該是訂製的吧!胸口雖然沒有敞開也沒有掛項鏈,但脖子上卻圍了頸鏈。黑色布料上頭,體積雖小卻是如假包換的鑽石正閃閃發亮。
看樣子她似乎也畫了淡妝,唇色比平常要來的嫣紅。膝蓋上放著名牌包,然後將雙掌疊在上麵並端坐在座位上的姿態,不論用何種角度來看,都像是某處的千金大小姐。呃,當然,她是名副其實的大小姐啦!
「很適合你呢,真可愛。」
「是嗎?」
她的回應仍是極為冷淡。然而,在冷淡回應的深處,卻可略為窺見她的情感。微妙上揚的疑問語氣,也就是代表她本人也有一點在乎的證據。
平時的誌乃,雖然像這個年紀的少女一樣,對自己或他人的流行打扮完全不感興趣,然而她還是會有在意的時候。特別是在今天,這種與平常穿著習慣不同的場合下,本人似乎也會不由自主地感到不自然。或者,也有可能是單純地覺得這種衣服不好活動吧!
「我並不特別討厭這種衣服,隻是覺得怪而已。」
「一點也不怪哦!我剛才就說了,這種打扮很適合你呢!嗯,果然是因為平常老是穿那套黑色水手服的關係吧!雖然給人的印象有一點改變,但我覺得這種明亮色係也不錯哦!」
這並不是謊言。
確實,她的黑色眼瞳、黑色秀發與明亮的顏色有著相反的性質,就如同她所感受到的一樣,有著微妙的不自然感。比起明亮色係,略暗的顏色比較適合她吧!
即使如此,也絕對沒有不適合的這種事。
「因為,誌乃本來就很可愛,不管穿什麽都很合適哦!」
「……是嗎。」
唔……這次的「是嗎」有什麽含意在裏麵,我有點不明白。雖然我覺得是高興的意思,但不管怎麽想,都覺得這種想法實在是太一廂情願了。因為,她平常就是那種即使外貌被誇獎,也不會特別感到開心的孩子。或許在她的心裏,並不存在對自己或他人容貌的執著,抑或是講究之類的情感吧!
我將視線轉過去試圖探索她的真意,她卻一直看著窗外,那張側臉上感受不到任何情感。
不得已,我換了別的話題:
「對了,誌乃,你知道今天要去哪裏嗎?」
「不曉得。」
她一邊眺望窗外一邊回答。
伯父代替她回答道:
「今天是吃和食哦,因為之前的法式料理好像不太合誌乃的口味。」
「啊啊……這麽說也是呢!」
先前去的地方,是座落於大阪市中心梅田的某飯店,最高層的高級餐廳。在那家看起來既漂亮又昂貴的餐廳裏,我們享用了不管怎麽想都很貴的全套料理。鬆露鵝肝、魚子醬,我還是第一次吃到這些超有名的食材。就某種意義而言,那裏可以說是值得紀念的場所,而且味道當然也非常美味。
可是,這些料理對誌乃來說,卻略嫌不足。一一端上來的每道料理,幾乎都隻有吃一口,剩下的連動也沒動。到最後,唯一吃完的隻有甜點。我們雖然擔心她身體不適,但看樣子似乎不是那麽一回事,隻是單純不合胃口罷了。
這讓我非常意外,因為誌乃明明是個什麽都吃的孩子。雖然有絕對不吃的食物,但除了那個東西以外,她並不會挑食。哎,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到底喜歡吃什麽,不過至少平常在我家一起吃晚飯時,除了已經吃飽外,她不會把菜剩下。
順便提一件不相千的事。回家後,我罵誌乃說:「不可以把難得的料理剩下,不然浪費妖怪會跑出來哦!」但她卻毫不考慮的反駁:「如果這是事實,那種東西早就超過現在的人口數了。」她就是這樣,一個能若無其事說出嚴酷真理的小學五年級生。
「也許法式料理有些油膩。關於這一點,和食應該沒問題了吧!」
「哦,是和食嗎……」
如果是伯父他們帶領的地方,保證是懷石料理。說不定,可以吃到高級又新鮮的魚呢!
我對誌乃說:「真令人期待耶!」
「期待……?」
「今天一定能吃到很多超美味的料理。啊……所以,這一次不可以剩下哦!已經吃飽或是身體不舒服也就算了,如果隻是因為不合胃口就不吃,對煮料理的人而言很失禮哦!」
與「努力」這種字匯完全無緣的少女點了點頭,然後用著跟「努力」相去甚遠的語調回答:「我會努力的。」哎呀,該怎麽講呢……雖然我並沒有抱著多大的期望,但我還是希望她能盡力做到這件事。
此時,耳熱能詳的輕快旋律在車內流泄而出。這並不是汽車收音機的聲音,當然也不是音響之類的東西,而是從我隔壁傳來的聲音。
對這個聲音產生反應,誌乃說了句:「是我的……」之後,便從包包中取出手機。會覺得耳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這是誌乃的手機鈴聲。沒用歌曲當鈴聲這點也很像她的風格。
誌乃以單手打開折疊手機,將視線對準發出螢光的螢幕。然後,略微僵硬了一下。
「誌乃,怎麽了嗎?」
伯母雖然提出詢問,但誌乃卻沒有回答。
相對的,她將熒幕轉到我的方向。
「咦?是找我的嗎?是誰?」
我定睛一望,隻見上頭浮現「鴻池綺羅拉」的字樣。
啊,原來如此。
鴻池學姊撥誌乃的手機,這種事雖然不稀奇,但幾乎都不是有事要找她,而是打來找我。知道我們平常都會在一起的學姊,會先打家裏的電話,如果沒接通再撥誌乃的手機。這麽一來,就算在外麵也可以跟我取得聯係。
我接過手機: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說完後,我按下通話鍵:
「喂?」
『咦——?為什麽你會接小乃乃的電話?』
「你是明知故問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還真是無聊呢!果然,一開始沒有小乃乃用可愛的聲音「喂」一聲,就有點提不起勁耶!』
在電話裏,起勁要幹嘛,我立刻諷刺回去。
『你現在在哪裏?周圍好像有雜音,聽起來不像在家裏。』
「我在車子裏麵。」
『車子裏?計程車嗎?到底怎麽了!你居然會搭計程車?難道是天地異變的前兆嗎?』
真想用力把手機扔出去。
唉,不過確實如此。我隻有在非常緊急的時候,才會搭計程車。
「不對啦!其實——我現在跟誌乃的雙親在一起。」
『啥?啊……啊,這麽一說,你之前就提過這件事了嘛!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不過,這麽一來就……哎呀——這下不妙了。想不到會這麽不湊巧啊!』
學姊的聲音十分慌亂又尷尬異常。
「咦?學姊你怎麽了?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嗎?」
『嗯……不,稍微有一點事。不過……今天就算了。事情有先後緩急之先,就以你那邊的事為優先吧!畢竟,很久沒聚餐了吧?』
「嗯,是這樣沒錯……」我答完後,忽然察覺某事:「該不會是小鼎的事吧?」
『……你啊,為什麽隻有在這種時候特別敏銳啊!』
耳邊傳來學姊陰鬱的聲音。她還外加一句——敏銳就一直敏銳,遲鈍就一直遲鈍,好好選一邊站吧!這種意義不明的責罵。
呃,就算你這樣講,我也……
可是,會有這種反應,就表示我想得沒錯。她的事情應該有某些進展了吧!
「發生什麽事了?該不會又昏倒了吧?」
『不,是沒有這樣啦……』
「不是這樣的話……」我稍微想了一下,便發現了答案:「事情都準備好了嗎?」
『你為什麽隻有在這種時候……』
意義不明的抱怨嘀咕聲傳入耳中,但我卻不在意。
因為,還有更重要的問題。
是的……確實如她所言,事情實在是太不湊巧了。為什麽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呢,我不由得想這樣發牢騷。
學姊正在準備某項計劃幫助小鼎,而且到時候還需要誌乃的幫忙。
我沒出口抱怨,反而問道:
「無論如何非誌乃不可嗎?如果隻有我的話,我馬上就可以過去。」
高級懷石料理的魅力雖然強大,卻還不足以放到天秤上衡量。
可是,學姊的答案卻是NO:
『如果不是誌乃的話,會有一點……那個啦!不過,這也沒辦法囉!明天再——』
「地點在哪裏?」
「誌乃?」
我以驚訝的眼神看著突然插話的誌乃。
她漆黑色的眼瞳看著這邊,微微地卻十分明確的點了頭:
「沒關係,因為那邊的事情比較重要。」
是這樣說沒錯啦!就算早個一天也好,小鼎的事情應該要盡快做個了結。對於失去夢與現實界線而陷入混亂狀態的她而言,就算尚有一分一秒的餘裕,也絕無一天兩天的從容。之前也曾經提過,她身體狀況不佳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因為拒絕作夢——換言之,就是拒絕睡眠所致。我絕對無法對這樣的她置之不理。
可是,即使如此,這樣仿真的好嗎?
因為,今天是久違的家族聚會。要等到下次的機會來臨,說不定已經是一、兩個月後的事了。如果工作進度無法配合,也許還會超過一年。這邊的事情也非常重要,這兩件事情實在太不適合拿來比較了。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那麽——」
此時,伯父的聲音傳進陷入苦惱的我耳中。
「要把你們送到哪裏比較好呢?送到哪裏都可以,因為我可是免費的計程車哦!」
「可是,這樣的話……」
「你們有什麽急事要處理吧?」這次換成是伯母開口說話:「而且,還很重要。那麽,還是以你們的事情為優先吧!嗯,不過,我希望你們能稍微說明一下,要去哪邊做什麽事情。」
「沒什麽。隻是要去結束惡夢而已。」誌乃答道。
「結束惡夢?」
「是的。」
「原來如此,這的確很重要。」
雖然回答過於簡潔,但伯父卻點了頭表示同意。伯母也是一樣,同意以這種理由取消許久不曾有過——真的是許久不曾有過的家庭聚餐。
他們兩人絕對不討厭誌乃。雖然總是以工作為優先,但這兩人卻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打從心底愛著誌乃。
或許,這也是一種愛情的象征。
「那麽,要去哪裏呢?」
「……她的……學校。」
雖然感到迷惘,我仍是回答了再次詢問的伯父。「我知道了。」說罷,滿麵微笑的伯父便轉動了方向盤。
我將視線移回誌乃身上,並以眼神提出問題——這樣真的好嗎?麵對我的提問,誌乃並沒有任何的回複。隻是,當我向鴻池學姊表示現在就過去,然後結束通話並將手機交還給誌乃時,她斷斷續續的低聲說道:
「讓一切真相大白。」
「咦——?」
我反問她怎麽了,但果然還是沒有回應。誌乃隻是保持沉默,不斷玩弄掌中的手機。
***
『你的煩惱解決了。』
被這種電話叫到這裏啊……
雖然認為反正校門沒開根本進不去,但不知為何校門竟是敞開的。是鴻池綺羅拉打開的吧?可是,不是校方人員的她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懷抱著疑問,鼎戰戰兢兢地步入校園。
討厭晚上的學校。
白天時明亮又美觀的校舍,現在也塗上一片黑,過度龐大的體積讓壓迫感更加強大。
鼎有如逃亡似地快速步入校舍,但那兒的氛圍果然也與白天有著明顯的不同。僅有月色照耀的走廊光線昏暗,愈往深處前進黑暗愈是增加,直到一切漸漸消失在漆黑色的黑暗之中。簡直像是被黑暗所吞噬,在那裏路徑就被切斷似地。前方不是走廊,鼎有一種預感,如果自己接近的話,也會遭受吞噬而墜落不知名的深淵。
鼎朝四周張望一邊前進,目的地是她的教室。因為早就走習慣了,所以就算很暗身體也記得路該怎麽定。爬上樓梯,朝頂樓走去。可是,為什麽要約在自己的教室?在那兒有什麽東西嗎?名喚鴻池綺羅拉的女性究竟打著什麽主意,鼎全然不知。從以前就是這樣了。為了來到此處,而使用的秘密通道——瞞著試圖將自己關在房間裏的母親,經由窗戶離開家裏的脫逃路徑也是她發現的。當時覺得不可思議,不懂為何有必要找出這種脫逃路徑,但綺羅拉隻是曖昧地答道:「為了小心起見。」事實上,這條秘密通道,這回就派上了用場。
這麽一來,叫自己出來的這通電話,說不定也是她所謂的「為了小心起見」。隻是,自己一點也不懂是為了什麽而「小心」。一邊想著這些事情,鼎試著抹去心底湧上的另一股不安。
想要快點結束,快點離開這裏。
因為,這裏是——「那個」出現的地方。
四處張望擅自搜尋「那個」的視線令人生厭。
忽然,在視線前端,有某物在移動。
某種物體——不對,某人正在接近。
緩緩地,朝向這邊。
從月光深處浮現的,姿態。
「咦……?」
鼎覺得自己像在作夢。
因為,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可是,這不是夢。
是現實。
即便如同夢境般稀薄,它也不是夢。
認為它不應該存在。
明白它不可能存在。
即使如此,仍是害怕那個影子。
因為,深信它有可能會存在。
因為,希望它存在。
然而,它——就在眼前。
金色的頭發。輕盈的搖曳著,有如仿製品般的鮮豔發絲。
藍色眼瞳。沒有光澤的深藍色。
嬌小軀體。比玩偶大,卻比人嬌小的身體。
與纖細手腕極不相稱的,厚重菜刀。那不是料理道具,在現在的這一瞬間,是殺人凶器。
再來是——隻有一腳的血紅色鞋子。
「啊……啊……」
無法發出慘叫聲。因為頭腦過於混亂,連發出慘叫這種反射動作都忘卻了。
在頭腦的一角,尚有認為這不過是場玩笑的自己。
可是,眼前的現實卻將鼎如此的心願視若無睹。
慢慢地,那隻腳踏了出來,是穿著紅色鞋子的那一腳。然後,穿著白色鞋子的那一隻腳也跟著踏向前方。
它在走路——可是,這一定是騙人的。
它不應該會走路。因為它是玩偶,不是人。
玩偶會自己走路這種事,不可能會發生。
不過。
與夢境中見到的相同。
它有如自己是人類般理所當然的步行著。
仿佛擁有意誌似地,朝這邊接近。
不會錯的。
那東西,朝著鼎前進。
為什麽?
它打算接近自己做什麽?
答案十分明顯,連想都不用想。
慘殺、愛麗絲。
終於——過度愚蠢的思考結束後——鼎跑了起來。
她朝後方奔跑。朝反方向跑,盡可能的離那個怪物愈遠愈好。
跑了幾步路,被自己的腳絆倒在地。雖然,在一瞬間縮起身子減少衝擊,但受到強烈碰撞的手掌仍是熱呼呼地發疼。可是,鼎連意識到痛楚的餘裕都沒有。她慌張地從地上爬起,再次跌跌撞撞的奔跑起來。
她邊跑邊回頭,因為不安、因為恐懼。終於,她確認了對方的存在。
但這卻是失敗之舉。她不應該回頭。回頭直視現實的行動,讓精神衰弱的她更加瀕臨崩潰的極限。
不,即便如此——也許這根本談不上是失敗之舉。或許這種斷言對她來說太過嚴苛。
至於,這是為什麽。
因為在遭遇它的那一刻起,不論怎麽做都無法脫逃了。
「!」
回過頭的視線前端,果然還是慘殺愛麗絲。
單手拿著菜刀神情木然,也沒有其他表情的它,追了過來。
距離不遠。
甚至可以說,漸漸縮短中。
鼎並沒有跑得特別快。她們的學校是升學學校,為了準備考試而犧牲體育課是常有的事。無謂的奔跑、跳躍,她沒有閑暇時間去做這種事。特別是遊泳課之類的課程,甚至會有家長來學校抗議,不要為了那種無聊事而浪費體力。
因此,與全國小學相較之下,體能低落的學生很多。鼎也是其中一名。
可是,就算這樣——還是太荒唐了。
它也未免跑太快了。
鼎有了覺悟。
自己無法逃掉的覺悟。
隻是,對方並沒有追上來的意思。
從後方追來的愛麗絲其臉上的表情——因為是玩偶,所以這也是想當然爾的事情——沒有任何變化。
它一邊緊追著全力奔跑的鼎,臉上不帶任何表情。
這個事實已經超越恐怖,直入滑稽的境界了。
當然,愚笨的是自己這一方。
明明不管怎麽逃都逃不掉,自己卻仍是死命的逃跑。讓自己跑在前方卻隨時可以追上來的對手,與相信到最後一定逃得掉的自己,這種情況實在荒謬到讓人啞口無言。
鼎絆倒在地上。這回,她來不及采取防禦姿勢。
她直接撲倒在地。比起撞擊產生的疼痛,冰冷合成地板所帶來的舒適感還比較強烈。
在這個時間點上,鼎連站都不想站起來了。雖然她還有一點體力,卻已經沒有——意誌力了。站起來之後,應該要怎麽做才好,她不曉得。
她反轉身軀。
抬起視線,隻見金色發絲垂在眼簾前方。
它,就站在跌倒的鼎的正上方。
終於被追上了。
鼎,輕易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截至目前為止,自己一直在逃跑。
可是,她有一種預感。
一種一定逃不掉的冰冷預感。
存在於某處,極為冷酷的另一個自己。
說不定,自己出乎意料地在——期待這種結局。
沒錯——一定是這樣。
夢與現實之間,根本沒有差異。
所以,鼎存在於現實般的幻夢中,存在於幻夢般的現實中。
想以這種形式,讓一切的一切都劃下句點。
鼎忍不住想笑,愛麗絲的手腕伸向她的脖子。那是一對纖細白晰,有如藝術品般的手腕。撐至極限的手指有如以水晶雕刻而成的天使羽翼,同時也像是異形蜘蛛。
它,飄到了鼎的脖子上。
輕柔地碰觸,比地板更加冰冷的感觸。
輕撫的指尖。
連指紋的凹凸都能加以感受的,緩慢接觸。
稚嫩性感帶受到柔和手勢的刺激,喘息聲由鼎的口中流泄而出。
然而——這隻是一瞬間所發生的事。
愛麗絲的眼瞳突然變暗,碧藍色的眼眸浮現黑暗。比夜之黑更濃烈,是吞噬一切的黑。
當鼎有所察覺時,愛麗絲的手腕已充滿一股異樣力道。
「呃……咕……!」
那是先前的溫和已不複存的恐怖暴力,壓迫的力道強大到讓人產生,如此巨大的力量是怎麽蘊藏在這對細致手腕中的疑惑。這不是因體重所產生的負荷,而是單純的握力。手指深陷她白皙的肌膚,這不是在開玩笑。就像是無視皮膚與肌肉張力似地,連內部都要一起捏碎。
「……!」
氣管瞬間遭受閉鎖,連發出悲鳴聲的行為都不被允許。不隻如此,光是這樣就讓鼎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比恐怖還要恐怖,比戰栗更加戰栗,連魂魄都被掌握的錯覺油然而生。
超越常軌的肌力完美地避開主要血管,隻正確地絞住了氣管。
這項事實,比任何事都可怕。
如果以這種力道掐住血管,就能確實阻止血液流動,腦部也會因血液流動停滯而瞬間緊急停止運作。然後,在血液供給不足的狀態下,大腦為了保全整體,會切除所有不必要的機能。換句話說,就是會失去意識。
可是,如果換另外一種說法的話,這種死法實在太安樂了。
不會感受到痛楚。在失去意識的期間內,不論發生什麽事都不會有所知覺。
不管遭受何種慘殺,都不會察覺。
但是,愛麗絲卻——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先前所感受到的安樂,在一瞬間如霧般消散。
等在前方的——僅有充滿痛苦的死亡。
白濁視線的一角,可以看見愛麗絲正高舉著菜刀。
金屬光澤過於刺眼的刀刃,反射著月光。
因為,對方能毫不在乎地做出不傷害血管隻掐碎氣管的行為。
想必它一定很清楚,刺殺什麽地方會成為致命傷,而什麽地方不會成為致命傷。
鼎無法思考這些,但她能輕易想像,接下來要進行的行為,將帶來多大的恐怖與痛苦。
名副其實的慘殺之死。
自己,將要被慘殺。
不會給予致命傷,卻也不會因求饒而停手,就算逃走也會不斷追來,無止盡的折磨,直到在痛楚中歎息而死,持續被傷害。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這就是自己希望的結局?
每晚夢境的下一幕?
不要——
恐怖感唐突地沸騰。
這不是作惡夢的恐怖感。
真實的恐怖感,滿溢而出。
救命!
我不要!
我不要這樣!
不應該是這樣!
這不是自己所期望的事。
無法動彈的手足,狂亂地暴舞起來。
雖然,幾乎都是在虛空中揮動而徒勞無功,卻有一小部分的動作碰觸到愛麗絲的身軀。
瞬間,愛麗絲的力量減弱了。
被壓抑的氣管一口氣流入氧氣,肺部疼痛異常。
即使如此,鼎仍不在乎,放聲地大叫了起來。
不去想下一件事。
忘掉之後會發生的事。
隻是不顧一切的尖叫:
「救救我——」
自己似乎叫喚了某人的名字。因為是無意識下做出的行為,所以鼎不知道自己叫了誰的名字。她隻是自然地喚出那個名字。仿佛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練習似的。沒有停頓、沒有失誤、沒有躊躇,叫喊著那個人。明知道吼叫根本毫無意義,卻又克製不住想大叫出聲的欲望。
這聲叫喚——
「鼎!」
有人回應了。
不應該會出現的答複傳了回來。
鼎將視線栘向那邊。
隻見幽暗走廊的對側,有某人衝了過來。
但是,那張臉孔卻是如此模糊而不可辨。
那人撲向愛麗絲。
脖子上的壓力頓時消失。
痛苦漸漸遠去。
回過神時,冰冷的合成地板已經消失。取而代之,是某種極為溫暖的東西正包覆自己。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鼎不曉得。
隻是——不知為何,感到非常安心。
「鼎……」
抬起視線,在那兒是母親哭泣的臉。
不知道為什麽,她哭得非常悲傷,卻又像是喜極而泣。鼎搞不太清楚,這不是她所熟知的母親姿態,一定是——很久以前所見過的,某物。
但是,為什麽,會露出這種表情呢?
她明明對自己的事毫不關心。
她在乎的事情隻有成績,隻有自己有沒有在用功讀書。在自己痛苦與悲傷的時候、受傷的時候、感冒的時候、初經來臨的時候,明明對這些事渾然不覺。
然而,為什麽?自己所熟知的母親,不應該是這種人才對。為什麽她會突然改變?是看到自己被襲擊,才突然痛改前非?不,還是——
鼎突然想起支倉誌乃說過的話。
「你所感受到的現實,對任何人來說,都無法成為共同認知的現實。」
當時,自己並不了解話中含意。
隻是覺得,見到的事物遭受否定而已。
然而,這種說法正確無誤,搞錯的也許是自己。
啊啊……原來如此。
鼎差點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這不是自嘲,而是源自快樂與高興的笑聲。
有如解開難題時的興奮感。
就這樣,鼎總算理解了。
她認知自己被傷害的現實,與母親所認知的現實,其實並不相同——這是個非常……非常簡單的答案。
***
「誌乃……不管怎麽講,剛才你實在是做得太過火了哦!」
我小聲斥喝滿臉不耐摘去金色假發,一邊看著小鏡子拆掉藍色隱形眼睛的誌乃。
鴻池學姊的計劃很單純,總之就是蠻幹。首先,把小鼎叫到夜間的學校,晚一點再把她的母親也叫出來。當小鼎來到教室時,讓躲起來的誌乃所假扮的「慘殺愛麗絲」登場,接著襲擊她。就在千鈞一發之際,隨後趕來的母親登場幫助她,就這樣再度確認母女間的親情。
這個不叫蠻幹要叫作什麽啊!真是的,實在是太亂來了。
兩人不一定會聽從指示出門,而且母親在小鼎被襲擊之時,恰好出現的可能性也很低。真要說起來,誌乃的變裝如果被看穿,在那個時間點計劃便已結束。以一次決勝負的計劃來說,實在是太不利了。
話雖如此,如果一切進行順利,就可以確定小鼎的問題能得到解決。到頭來,她的問題隻是源自於母親不關心自己所產生的不信任感而已。至於其餘的因素,隻是與這個原因糾結在一起罷了。隻要解決最根本的問題,之後其他事情也會自動解決。
結果看起來似乎很順利。互相擁抱的母女姿態讓我鬆了口氣,真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
即使如此,這部分的工作還是太危險了。就算隻是做做戲,但要讓她殺傷某人這種事,實在是太超乎想像了。我明明知道這種行為有多危險,卻因為學姊堅持隻有身材嬌小的她能夠假扮「慘殺愛麗絲」,所以我才會屈服。但也許我還是應該阻止這個計劃才對。如果鴻池學姊沒有製止我的話,就算讓一切的努力都化為烏有,我也會衝出去吧!
隻是,即使我衝出去,或許仍無法阻止一切。
在那個節骨眼上,隻要誌乃有一點點那種想法——那我……不,不管是誰,都無法阻止她的行動。在她認真起來的情況下,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類已無法加以阻止。
幸好,誌乃並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正因如此,當小鼎的母親飛撲而出時,才能輕易地將她撞開。看樣子在最後關頭,她仍是確實地想起了自己的任務。
順利將隱形眼鏡取出的誌乃,以恢複原狀的漆黑色眼瞳抬頭看向這邊。當我凝望回去時,隻見黑色眼眸瞬間眨了一下,然後就這樣移開了視線。
極短的眼神交會。在這個動作裏,我已經了解她有自己的理由。
可是,隻有這個問題無法就這樣置之不理。
我想讓她再次麵向我,卻被學姊擋了下來:
「不要說得太過分了。的確,我也覺得有點演過頭了,但就結果來說,隻要一切順利就沒問題囉!隻要有好的結局,過程不重要啦!我拚命找來的假發也很有效哦!哎呀,真的啦!彩色隱形眼鏡雖然很好準備,但要找來長度能掩蓋小乃乃的秀發,而且質感又跟真發一模一樣的假發,可不輕鬆耶!到頭來,我還是找認識的人重新做了一頂,十分昂貴呢!」
說完,她又笑道:「如果能幫小乃乃染發,當然更高興囉!」
「再怎麽說也不能這樣吧,這可是違反校規耶!」
「校規這種東西怎樣都無所謂啦,可是連我也不想弄壞這頭漂亮秀發呢!」
「我有同感。雖然我也有留長發,但發質明顯比她差了許多。實在漂亮的讓人羨慕!」
說這句話的人是高屋敷小姐。
至於為何她會在現場呢?不用說,當然是來幫忙的。光靠我們是絕對無法實行這項計劃。因為我們必須在未經允許下使用校園。之所以化不可能為可能,全是因為有她的協助。
我將視線轉過去。
緊緊相擁的母女姿態。
宛如畫作般美麗。
「因為喜歡,才會去傷害對方。因為喜歡,才會不懂對方的感受。因為,大家都希望喜歡的人,能夠變成自己更喜歡的模樣。因為喜歡,才會希望對方幸福。因為喜歡,才會希望對方能用功上好的大學。正因為是真心喜歡,不管現在多麽冷淡,還是希望對方能夠變堅強。」
「不過,這就是傲慢耶!」
「是吧!那個人隻是傾注自己的幻想罷了。相信對方必定會有所回應,相信對方不會因過大的壓力而崩潰。不過,正如你所言,這就叫作傲慢。」
可是,即便明了這就是傲慢,人還是會將自己的理想強行施壓在某個人的身上。因為喜歡,所以希望對方能更上一層樓。因為喜歡,才希望對方能完成自己的目標。這絕非錯誤。小鼎的母親也許忽視了她的想法,但蘊含在這種舉止裏麵的,卻是如假包換的真心。
希望對方成為理想形象的心願,是不會在任何人麵前丟臉的真實。
正因為是這樣,那股想法應該也能傳至小鼎的心中吧!
「其實,不用這麽麻煩也可以吧!」
高屋敷小姐如此說道。學姊點了點頭:
「或許吧!其實,我覺得一個擁抱就能解決一切。隻要緊緊抱著小鼎,摸摸她的頭,然後再說一句『沒關係,不要緊的』就夠了。」
「可是……有些場合,就是會讓這種原本應該很容易的事情變得因難,不是嗎?」
被母親擁抱的少女。
窩在母親懷中哭泣的少女。
終於,她找到了失落在某處,非常非常重要的「紅鞋」。
慘殺愛麗絲的故事,就這樣靜靜地迎向終點。
04/
「那麽,這下子事情就完結了吧!」
「說得也是,應該是沒問題了。」
「有問題,我就頭大了。」
三個人樂觀的放下了心中大石。
誌乃獨自一人,從這三人身邊悄悄離開。
在昏暗走廊上前進,一層又一層朝樓下走去。
誌乃對發生在三澤鼎身上,那些雞毛蒜皮的小問題根本沒興趣。
對於這類問題,她一點興致也沒有。
既然已經給予對方企求的線索,接下來就是三澤鼎自己的問題了。
不管那名少女在那之後想得到什麽、想失去什麽、想被解放、想邁向破滅,一切結果均應由少女自身來背負,他人無法加以幹涉。至於彼岸那兒有什麽事物,對誌乃來說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可是,她卻以奇怪的形式被卷了進去。
卷入一出無聊鬧劇。
正是如此。鼎的故事,不過是一場戲。
劇中劇。
隻是真正故事裏所發生的,瑣碎插曲。
構成整體的一項因素。
所以,誌乃走向的,是它的根源。
而非打上馬賽克的詭異事物。
麵前僅有的,是醜惡的現實。
這麽一說,先前「他」曾問過。
會不會害怕。
真是愚蠢至極的問題。
恐怖之類的東西根本不應該存在。
打從最初。
然後——誌乃踏進了那個場所。
與這個事件的「犯人」麵對麵。
為了宣告一切的終止。
***
電燈壞掉,月光無法照射。
說到光源,隻有綺羅拉帶來的手電筒燈光。而且與白天來訪時不同,輸給深沉黑暗勢力的光線,有種無法言喻的不可靠感。當然,光線的強度並不足以照亮倉庫內的所有物品,僅能在四周牆上製造出朦朧的影子世界。
浮現出詭異影像的玩偶們。
抑或是,將要開啟另一個怪談的氛圍。
雖然心裏這麽想,但誌乃當然沒有開口。
從現在起,要開始進行的不是怪談或其他事物,而是唯一的真實。
「晚安——深山霧老師。」
在體育倉庫裏的人是深山霧。她獨自在那裏,沒有持任何光源佇立不動。為何她會在這種時間,出現在這種場所?答案很簡單,是誌乃叫她過來的。她寄了電子郵件到深山的手機裏。
「我剛才好像聽到校舍那邊有聲音傳出,是你們吧?」
「不,那是『慘殺愛麗絲』臨死前的慘叫聲。」
「慘殺……啊,就是那個孩子們口耳相傳的鬼故事。對了,你在調查那件事,所以才會出現在這裏吧!」
深山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真是愚蠢!」
「愚蠢嗎?」
「嗯,居然會沉迷於那種無聊的怪談。你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如果,那是真實存在的事物,對你而言就沒有比它還重要的事了。」
「對我而言……?」
反正,她也無法主動察覺這句話的含意。果不其然,深山隻能歪著頭露出困惑的神態。
深山也誤會了。
「將那成為怪談的起源——愛麗絲娃娃帶來學校的學生是……?」
「那……那是涉及個人隱私的問題——」
「宮前加奈。是在十年前發生殺人事件後,就立刻轉學的女學生吧!」
吸氣聲傳出。
深山的表情僵住了。
可是,現在才有這種反應已經太遲了。誌乃叫她出來時,就已經明確表示過。
「你將接受審判。」
所以,誌乃毫不在乎的開了口。
為了終止一切。
「為什麽,木下浩二會死在這裏——」
「木下是體育教師。他負責保管這間倉庫的鑰匙,所以能夠自由將它取出。另外,這裏存放的物品都是體育課才會使用到的東西。其他人會用到這些物品的機會不多,就算要用,也需要木下的協助。因此,就某種意義而言,這裏可以說是木下一個人的城堡。再者,這裏跟校舍並沒有連在一起。雖然距離僅有十公尺左右,但校舍南邊原本就沒什麽人在走動,所以這裏可以稱得上是隱蔽性極佳的場所。而且,這裏也沒有窗戶,隻有唯一一個做為空氣出入口的通風孔。以水泥覆蓋的牆壁厚達十公分,聲音無法輕易傳出。就算在裏麵從事某種行為也一樣。」
誌乃在最後一句話上,加強了語氣。深山的身軀微微顫抖,話雖如此,誌乃並沒有停止口中話語。而深山也沒有試圖阻止她的意思。或許這是她自尊心的表現吧!
「他會在這裏做什麽事不難想像,卻很難加以證明。在他死亡的同一時期轉學的少女,與過度隱蔽的單純殺人事件。不管是誰都能大致猜到他做了什麽事,但大家絕口不提那個事實。更重要的是,在這裏發生的謀殺事件本身。這些狀況都指向同一個可能。正因為如此,可以說是毫無證據。從『真正的被害者』口中取得證詞並不容易,因為這個事件已經遭受封印了。」
「那樣的話……」
「可是,我就大膽地說出那件事吧!木下浩二就在這裏——侵犯了一名少女。」
「不對!」
頭一次,深山的口氣變差了:
「他才沒有做那種事情!他隻是——在戲弄她而已!」
「這種話到底能騙得了誰呢?即使在言詞上作假,也無法掩飾真實。就算實情真如你所言一般,對方在現實上所承受的痛苦,仍然不會改變。不管那層不起眼的膜有沒有破,結果並無任何差別。」
這種過分的說法,招來深山銳利的視線,但最後她並沒有提出任何反駁。她無法否定。正因為她自己也是女性,隻能承認這兩者之間——性侵與戲弄——並沒有產生太大差異的事實。
因此,誌乃毫不猶豫地說了下去:
「殺害木下的人,是那名少女——宮前加奈。事件發生的那一天,被叫來此處的她拒絕讓截至那時為止,不斷承受的行為繼續下去,因而反抗了木下。因為事出突然,所以她應該是隨手拿起放在倉庫的金屬球棒作為抵抗吧!對方雖然隻是少女,但隻要拿著又硬又重的金屬球棒,不顧一切地瘋狂揮舞,就算是大人也會感到膽怯。金屬球棒留下數道自衛的傷口,最後則是命中企圖逃出去的木下的後腦勺,而他也就這樣倒臥在地。精神呈現錯亂狀態的少女再次補上好幾擊,而其中一發擊中了額頭——就這樣,一切都結束了。」
殺害木下後,她就這樣經由通風孔離開了現場。宮前加奈與誌乃相同,是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女。即使是那個小洞,隻要硬擠也不是鑽不過去。從那邊通過的話,就不需要使用鑰匙,也就完成了密室狀態。不,在這種情形下,不算是密室吧!誌乃稍微思考了一下,覺得應該要這樣講才對,但她立刻做出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的結論。
之所以不從大門出去,大概是她不想被看見所下的判斷吧!又或者是當深山接近倉庫時,宮前還在裏麵,所以她隻是沒有其他的路徑可以逃跑罷了。不過,事實真相隻有宮前本人才曉得。總之這名少女,就是以這種方式從倉庫中逃了出去。
「等等。可是,這個推理不可能成立。你知道吧?木下可是被吊起來了哦!我親眼看見了那一幕,到現在還記得相當清楚。他的手腳被排球網纏住,身體就這樣被吊了起來。小學生做得到這種事情嗎?」
「…………」
「做不到,對吧?不然的話,支倉同學可以自己試試看。你應該曉得,要將一個人吊起需要耗費多少體力。隻要知道這一點,就能理解宮前同學不可能是犯人吧?」
誌乃搖搖頭,表示沒那個必要。
根本用不著去試。
這種事不可能做到。
小孩子無法吊起大人的身體。
沒錯——如果是小孩子的話。
「從屍體的狀態可以了解,這是一個身材矮小、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所做出的犯罪行為。因為後腦勺上的創傷位置很低,這就是被他人從下方毆打的證據。而且,木下在那裏做什麽也很容易推測。因此,如果讓屍體就這樣維持原狀,要鎖定犯人就很容易了。犯人就是被木下強暴的少女——很有可能不隻一人——不論是誰都能猜想得到。」
「我就說過不可能了啊!」
「正如你所言。」誌乃毫無感情地承受了深山的反駁:「即使借著滑輪的力量,區區一名小學生也無法抬起成年男性的軀體。當然,這也不是絕對的事。因為裏麵也許有力氣非常大的男生。不過,至少對一名少女而言是不可能的事。」
這就是讓原本單純明快的殺人事件,演變得錯綜複雜的主因。隻要解決這個關鍵,事件本身也會迎刃而解。犯人不言自明,學校方麵會難以應對,但警方會立刻保護犯人的安全吧!
然後,正因為如此,這個部分無論如何都得確實理清才行。
「宮前加奈無法吊起被害人。可是,殺害木下的人就是她無誤。除她之外,沒有任何的可能性。無論怎麽做,都不可能再弄出另一個殺人者。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答案隻有一個。換言之,就是除了宮前之外的某人,將已死亡的木下給吊了起來。」
「啊……」
「犯人是小孩。可是小孩無法把被害者吊起來。既然如此,當然可以將殺人犯與把屍體吊起來的犯人當作是兩個人吧!隻不過,如果這就是事實的話,為什麽第二名犯人要將被害者吊起來呢?這一點尚有可疑之處。因為這麽做,對該名犯人並沒有任何的好處。明明不是自己殺了人,就常理而言沒有必要刻意背負這種風險。當然,無視風險的價值觀也許存在。我了解要在這種過剩的表演形式裏,找出價值的瘋狂確實存在,就某種意義而言應該給予高度評價。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藝術。以這種方式來思考的話,這種行為並非無法理解。然而——我卻認為,犯人還有其他不為人知的理由。說不定,這是為了讓警方鎖定第一名犯人所做出的舉動,而且還是誤導。」
少女無法吊起木下的遺體。
因此,犯人不是少女。
為了讓警方做出如此結論。
「然後,做出這種事的第二名犯人。就是你這名共犯,深山霧老師。」
「…………」
「你在這裏發現木下的屍體。從現場狀況判斷,你應該不難想像他是為何被殺,而犯人又是誰吧!正因為如此,你無法讓一切就這樣保持原狀。因為這麽一來,事件就會被解決。」
深山的肩頭倏地一震。
仿佛在恐懼某物似地。
誌乃看見這一幕,微微露出無聊的表情。漆黑色眼瞳中,浮現夾雜著無奈與放棄的情感。
但這隻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在現場「所有人」都沒察覺的情況下,誌乃繼續說道:
「不能讓事件曝光。因為,如果事情變成那樣,那連木下對宮前加奈所做的事,也就是你所謂的『戲弄』也會在同一時間真相大白。這麽一來,她就無法繼續扮演當時的自己了。雖然,大部分的人會對身為真正受害者的她表示同情,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這樣,其中也會有對她所承受的痛苦,感到極大興趣的人出現。即使,她從原本的加害者魔掌中得到解脫,卻也會被無意識的加害者們持續傷害著。」
麵對誌乃的話,深山一句「沒錯」表示了肯定。沒有任何躊躇,有如覺悟似地:
「十年……明明維持了那麽長的一段時間,但還是被發現了呢!」
她一邊歎息一邊說道。語調中,藏有些微放鬆下來的心情。
誌乃察覺此事,因此開口說道:
「不過,這一切都無所謂了。」
「無所謂……?」
「事件已經結束了。事到如今就算真相大白,也沒有任何意義。」
「這是什麽意思?你……不是要報警抓我嗎?這不是你調查這件事的目的嗎?」
麵對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的深山,誌乃隻回答:「並不是。」
「可是,我明明犯了罪啊!」
「有沒有犯罪,不是重點所在。就算追訴期還沒過,但現在活著的我們並沒有權利去控訴你的罪行。因為,會因此受到責罰的,不隻是已經有所覺悟的你一人。」
「那是……」
「事件真相大白的話,接受處罰的不隻你一人。你希望宮前加奈受到更嚴厲的處罰嗎?」
深山搖搖頭:
「……不,我不希望這樣。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因為她也是被害者。她的確殺了人,但那是不可抗力所造成的結果,所以沒有再去傷害她的必要。因為她承受的痛苦已經夠多了。」
這恐怕是在指她轉學後,所發生的事吧!深山當然知道,宮前加奈在事件之後的情形。
「罪業就是罪業。雖然在現實生活中有輕重之別,但絕非是以法律的角度來做判斷。殺人罪與業務過失致死,在法律上被當成完全不同次元的罪行,在量刑上也有很大的差距,然而讓人死亡的事實卻沒有不同。正因如此,宮前加奈就在沒有被任何人追訴罪責的情況下,以自身認知的現實來接受處罰,承受她相信自己應有的懲罰。就因為那樣,所以問題的重點是——你對自己的罪行有無自覺。」
「你是說,我對自己的罪行沒有自覺囉?」
「你沒有自覺。宮前加奈發現了自己的罪,也接受了處罰。然而,你到現在仍末察覺自己所犯下的罪業。」
「沒有這種事。我很清楚自己犯了什麽罪。我擅自移動屍體、擅自在上麵留下傷口,做出混淆犯人真麵目的舉動。我欺騙警方、欺騙社會大眾,犯下法律禁止的行為。我沒有接受法律製裁,但我明白自己的罪行。像這樣繼續當老師關心許多學生,就有贖罪的意味在裏麵啊!」
深山如此訴說著自己的罪業。
可是,誌乃卻冷酷的問道:
「隻有這樣嗎?」
「咦……?」
「你應該還要對另一件事,感到罪惡感才對。」
「另一項——罪?」
「那就是,你的行動就結果而論,製造出了『慘殺愛麗絲』的幻想。」
「我……製造出那個怪談?」
「沒錯,是你製造的。因為,你並沒有向宮前加奈傳達自己把屍體吊起來的事實。也許你認為這是正確的選擇,但她也因此不得不強烈意識到,除了自己之外的『某人』的力量。這是想當然爾的結論吧!她可是親眼確認了木下的屍體以及現場的狀況。可是,屍體卻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她始料未及的姿態。不會對這個事實感到不安的人,這世上應該不多見。接著事件展開後,發生了一個偶然,就是紅色鞋子。這種想法實在愚昧至極,但她卻產生了娃娃把屍體吊起來的想法。」
「那個……」
「當然,光是這樣還不足以指責你的罪行吧!問題是,你在製造出那個怪談後的行為。你擁有消滅那個怪談的能力。你明白怪談之源愛麗絲娃娃的真相,與紅鞋掉落的理由。你可以在那些謠言擴散前,就消滅謠言本身。然而,你卻沒有選擇這條路,而是在這十年間對它置之不理,進而讓謠言升華為怪談。」
她覺得怪談這種東西十分荒謬可笑吧!
就某種意義而言,這種想法正確無誤。她會有這種感覺,倒不如說是天經地義的事。不管是誰都會這樣想,不管是誰都不會相信,不管是誰都不會在意。就算她持續對這個怪談視而不見,要以此來論定她的罪責也太過嚴苛了。
可是——
「如果,有孩子因為你製造出來的怪談,而對現實感到痛苦呢?」
支倉誌乃,做出了這種宣告。
如果,有少女相信這種任誰都會覺得荒誕不經的怪談。
如果,她把絕不可能存在的怪奇當成了自己的現實。
如果,她還因此對那種恐怖感到膽怯。
如果,她因為夢魘而受到折磨。
「那個責任,到底誰要來負責?」
每個人都誤會了。
每個人都被囚禁在十年前的過去。
所以,每個人都隻注意到十年前的被害者,而忽視了現在。
最重要的事物,明明就在那兒。
明明那才是每個人都必須守護的事物。
簡單的事實。
現在的少女所承受的苦楚,比起十年前的少女所感受到的痛苦要沉重的太多了。不是無法挽回的過去,而是向前方不斷延伸展開的現在才更為重要。
然而,誰也沒察覺到這件事。
每個人都搞錯了。
因為,人的思考無法超越現在。
因為,過去的事物總是會被放大。
啊……啊。
總算了解一切的歎息。
「是,是的。這是……我的責任。」
深山深深地點了頭:
「——是我的罪業。」
***
然後,我以笑臉迎接步出倉庫的誌乃:
「你辛苦了。」
「一點也不累。」
「是嗎……不過沒關係啦!像這種時候,本來就是要先說一聲你辛苦了嘛!」
雖然,我發現誌乃在小鼎的事件告一段落之後獨自消失時,著實慌了手腳,但仔細想想她會去的場所有限,果不其然就在這個地方。如同預料的,她在我不在的場所,解開了真實。
隻不過,她似乎察覺到我們也在現場。從她能以如此冷靜的態度,麵對這個原本應該吃驚的場麵來看,這個想法不會有誤。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帶我們過來嘛!我打從心底這樣想。
「話說回來,那個話題很憂鬱呢!聽了,好像就會肩膀僵硬還是怎麽樣的耶!」
「……你』羊苦了?」
「呃,小乃乃,有點不對……」
失去平時活力的鴻池學姊被誌乃說得啞口無言。這個畫麵真稀奇。
可是,我也不是不了解她的心情。
十年前發生的殺人事件,成為「慘殺愛麗絲」的根源。
身為被害者的加害者,與身為加害者的被害者所構成的事件。
非常悲傷的事件。
我認為,深山小姐沒有做錯事。
也許就像她自己所說的一樣,那是犯罪行為,但那並非是為了私利與欲望所犯下的罪業。不惜主動承擔風險也要得到的事物,是無法得到挽救的少女的名譽與人生。我相信,她可以對自己所做的事感到驕傲。
可是——即使如此,她有時也會覺得自己錯了吧!也會自覺犯了罪而感到恐懼吧!
同時,她也會有自己不能有錯的想法吧!自己所做的一切是為了守護學生,深信這種行為正確無誤,而且非得是正確的行為不可。
相反的心態。
雖然自覺有罪,卻又不能承認自己有罪——的不幸。
不過,她總算可以承認罪行了。
折磨一名少女的事實。
因此,她才終於打從心底認為自己的行為是不對的。
終於,被允許可以有這種想法。
倉庫裏,深山小姐有如全身虛脫似地佇立不動。
那副姿態中,感受不到任何以往凜凜生威的氛圍。
隻是微微地昂首,有如回想某事的姿勢。
那是拚了命想守護學生的一名教育者極為悲傷——卻又帶著莫名清爽氣息的懺悔之姿。
05/
關於之後所發生的事。
支倉誌乃,不是那麽清楚。
據「他」所言,三澤鼎似乎不再作惡夢了,可是這不過是枝微末節的小事罷了。在那之後,「他」們跟鼎的母親道歉,並且說明一切,然後被罵得狗血淋頭,又因為鼎的求情才得到諒解。這種事其實也無關緊要。隔天,鼎在學校雖然露出了比至今為止還稍微愉快的表情,但誌乃對這種心情變化一點興趣也沒有。偶爾,鼎會投射含帶某種意味的視線,但誌乃卻不當一回事。她恐怕是想跟參與這次事件的誌乃好好相處吧,然而這是不必要的情感。今後她將要經曆自己的故事,但裏頭並沒有誌乃的戲分。誌乃的故事裏同樣沒有她的戲分,也不應該會有。這兩人的人生,應該不會再度有所交集。
另一方麵,說到深山霧。
她,辭掉了教職。
突如其來的事。
以個人因素為理由突然離開學校的她,讓老師們慌了手腳,但餘波並沒有波及到學生。她很優秀,卻不是無法取代的存在。她沒有擔任六年級的導師,所以大多數的孩子們並沒有被影響到,也因此學生們在一瞬間所產生的驚訝情緒,立刻被接下來的考試預習給擊潰抹去。教師們的動搖在經過一段時間後也會平穩下來,到時候又會恢複以往一成不變的日子吧!
隻是,在她離開後的第三天。
誌乃收到了一封信。
是深山霧寄來的。
『一開始,我想先道個歉。
對不起,我突然辭掉了學校的工作。造成各位同學的麻煩,我感到相當遺憾。
我辭掉教職的理由,並不是因為被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而是因為,我發覺自己失落了身為教師最重要的事物。
你當時的推理隻有一個重大的錯誤,那就是我把木下的屍體吊起來的理由。
你說我這麽做是為了守護宮前同學,其實是錯的。當我發現屍體時,根本沒有想到宮前同學的事。我所思考的,隻有木下的名聲,還有我自己的名譽。
如果屍體就這樣被發現,而宮前同學也因為此事遭到逮捕,那麽木下做出的行為也會因此曝光。這麽一來,木下當然會受到批判,而矛頭甚至可能會轉向身為未婚妻的我。不,不是可能,而是必然。我會因此而不得不辭掉教職吧!校長先生不可能會放過身為犯罪者未婚妻的我,而我也會被迫接受社會製裁。所以,我把屍體吊了起來,製造出讓宮前不會被逮捕的假象。因為,我認為借由這種事,能讓我的地位得到保障。結果,木下的犯行既沒有被調查到也沒有被社會大眾知悉,身為未婚妻的我反倒成了受害者而平安無事。
可是,被你指正後,我發現了自己的愚蠢、無知。沒錯,其實應該思考的不是其他事物,而是宮前同學本人。她明明是我重要的學生,但我在那時卻連一秒也沒考慮過她的事。我一點也不了解她所承受的苦痛,就這樣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動。
這個結果製造出「慘殺愛麗絲」這個不該有的存在。不,不隻是製造了這個怪談,我甚至對它置之不理了十年。我一點也沒想過,會不會有人因為這個鬼故事而受苦。我隻考慮到自己的名譽,進而掩蓋了事件的真相。
最後,我踐踏了兩次孩子們的感情。明明是我重要的孩子們。我明明是因為重視他們才選擇了這個職業。我實在沒有資格當老師。
因為被你指正了自己的過錯,我總算發覺了這件事,並且能夠去麵對它。我終於可以確實理解,自己究竟錯到什麽程度。
謝謝你。這麽說也許有些奇怪,但還是讓我致謝吧!謝謝你。因為有你,我總算從苦惱的日子中得到解脫,感覺就像是從一場惡夢裏清醒似地。
今後我會回到家鄉,在那裏以當老師為目標再次努力。我會正視被你指出的過錯,回到當初以老師為誌業的初衷重新開始。這回我一定會努力,成為一名能守護孩子們的教育者。』
簡單的書信內容,字跡卻相當秀麗。
郵戳是誌乃所不知道的地方,這恐怕是在電車抑或是在巴士上寫好,到了她的家鄉再寄出來的信吧!
誌乃讀完後,走向廚房。點起瓦斯爐的火,仔細地將便宜的信紙燒去。在小文具店購入的便宜信紙,在極短的時間內就燒完了。確認已經無法再度還原後,她輕輕地,以輕到隻有「他」會注意到的程度,歎了一口氣。
深山,誤會了一件事。
誌乃的推理並沒有錯。
誌乃是故意弄錯推理的。
她也能夠想像,深山為何會將屍體吊起的理由。
最初的確隻是想像,而不是肯定。在深山趕在其他教師之前,獨自一人去找木下的時間點上,誌乃就明白她優先考慮的事。她恐怕知道在體育倉庫裏,正在進行何種行為。所以,為了不讓其他的教師知情,為了在發生萬一的情況下也不會被發現,她率先展開了行動。光靠這點就足以窺見,比起學生本人,她更重視木下的名聲與自己的名譽。
可是,光是這樣仍無法肯定一切。
那一天,當誌乃準備說出吊起屍體的理由時,她才確定了一切——因為,深山的肩膀發著抖,就像懼怕某物似地。
如果,深山的動機是誌乃那時說出的理由,那她根本沒必要感到膽怯。
她隻要挺起胸膛接受那個事實就行了。身為守護一名少女的教師,根本沒什麽好丟臉。
但是,她卻試圖在真實被揭開前逃開。
這全都是因為,她心虛內疚。
她是為了自己才吊起屍體,偽造了犯罪現場。
誌乃並沒有揭穿這些事。她沒有想過要揭穿深山為何要將屍體吊起的動機,以及連深山本人也沒有察覺的另一個真實。
宮前加奈——是依照自己的意願殺人的。
最基本的問題便是,為何木下會在體育倉庫。
的確,他在那裏犯了罪。對他而言,那裏是自己的城堡,是自己的地盤。可是,話雖如此,他也沒有理由要經常待在那裏吧!即使,十年前的倉庫並不像現在這麽髒亂,但仍與時常清掃的校舍不同,布滿了塵埃與黴菌。
而且,即便擁有喜歡那種特殊環境的極為不正常的人格,但在那種地方也無法進行事務性的工作。即使是體育老師,隻要是教師,就必須從事體力勞動以外的工作。因為他擔任了班級導師,理所當然要這麽做。
或許有奇人異士能在倉庫內完成那些事務性的工作,也能忍受在那邊所產生的一切不便與痛苦,但這種事還是不可能發生。因為,這種行為會讓那個空間失去原本的隱匿性。
如果,他時常待在那邊的話,對想找他的人而言非常便利,但相對的也會讓平時誰也不會靠近的體育倉庫,大幅增加訪客來臨的機率。
誰也不會靠近的場所,不該為了意義不明的個人嗜好,而讓這種優勢消失。
可是——正因為如此。
可以肯定的如此說道。
他在那天,那個時間。
並沒有在那裏戲弄少女。
他被殺害的時候,教職員會議正在進行中。那個會議,所有的教職員都必須出席。這不是突然被告知的訊息,而是事先就已經決定好的事項。
在這種日子裏,木下真的會把少女帶進倉庫裏嗎?
或許他打算在會議開始前,結束對少女的戲弄。這種可能性無法完全否定。
然而,誌乃仍確信這種事情,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發生。
因為打從最初,他就沒有必要去背負這種風險。
光是遲到這件事就足以成為麻煩,因為會被問到剛才在什麽地方、做了什麽事。縱使這個問題不難加以回避,卻會確實地留下疑點。而那種懷疑,早晚會絞住他自己的脖子。
如果遲到太久,可以預料會有某人出來尋找自己,就像事件發生的當天一樣。既然要找體育老師,倉庫就是無法排除的候補選項。隻要有個萬一,就會被人發現決定性瞬間的可能性。
根本沒有必要特地選在那天。如果隻是要帶少女進倉庫,任何時間都行。他可以依照自己獨有的方式慎選時機,不過這種機會未必很多吧。可是,他確實準備好了「下次」的機會。對木下來說,不惜承擔風險,也要在那天前往倉庫的理由並不存在。
被某人帶過去的可能性是零。這種可能性一開始就排除也無所謂。
可是,他自願前往的可能性也是零。
既然如此,隻剩唯一一個答案。
就是被某人約了出來。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可能。
但是,究竟是被誰?
誰才能把他約出來?
在之後要舉行教職員會議而沒有空檔的狀態下。
即使如此,能確實將木下約出來見麵的方法是?
即使如此,能讓他接受要求出來見麵的方法是?
方法,隻有一個。
他在倉庫裏,做出了不可告人的事。
隻要以此作為威脅,他就一定會來。
無法逃避也無法拖延。
一旦某人將此事說出去,他的地位將會破滅。
這種情況下,能執行此舉的人,隻有一人。
就是應該也在現場的,宮前加奈。
然後——她把木下約出來見麵的理由,隻有一個。
她不可能自己主動進行那種行為,也不想藉由談判來解決一切。如果事情是那樣的話,她沒有理由把木下約去那個場所。打從最初,她就不認為他是會接受那種交涉的對象。
那麽,為何要約在那種沒有人會接近的地方呢?
答案不言自明。
那時,誌乃所說的殺害方式全是謊言。不管深山的意願為何,誌乃一開始就不打算讓宮前加奈的殺人過程曝光。因為,那件事情已經終結了。已經沒有任何角色留給誌乃扮演。
所以,她說了謊。
即使是少女,隻要揮舞著金屬球棒,就算是大人也會膽怯。這一點不會有錯。宮前撲殺木下的可能性很高,這一點也沒有錯。可是——要讓對方一擊斃命,實際做起來並不容易。金屬球棒固然沉重,但頂多也隻有幾公斤而已,而且表麵又是圓的。人類的頭部也是圓的,因此打擊的力量會確實受到分散。也就因為如此,所以宮前事先準備好了金屬球棒,等待木下先行進入體育倉庫後,再從後方毆打。證據就是木下倒在倉庫內部。遭受金屬球棒襲擊,任誰都會想要逃跑吧!這是為了跟對方拉開更大的距離。但是,如果是瞬間遭受反擊,那不倒在門邊就太奇怪了。既然倒在裏麵,就表示被害者是在門邊受到攻擊。而且在門邊受到襲擊後,所能逃跑的路徑,是僅開著一個小小通風孔的死路。她,就是計算到了這種程度。
或許,連密室狀態都在她最初的考量範圍中。體育倉庫的鑰匙有兩把。一把在被反鎖的體育倉庫裏,另一把則是在教職員辦公室裏,隻有教師才可以把它拿出來。因此,犯人會是教師。她認為可以用這種方式誤導調查吧!理論基礎雖然脆弱,卻不能說是不可解的想法。
總而言之,她就這樣計劃殺了人。她恐怕對自己遭受的苦痛有了正確的認知,也因為正確的認知了一切才無法忍耐。最後,選擇殺人作為解決方案。
可是,她的精神並沒有強韌到足以承受這種行為所帶來的衝擊。自己殺了人的事實讓她膽怯。毆打對方時的感觸,恐怕會一直殘留在手中吧!飛濺的鮮血色澤,會鮮明地烙印在視網膜上吧!痛苦的呻吟,以及自己將人毆打至死的事實,如同詛咒般侵蝕著她。
這並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殺人這種事不論是誰都能輕易辦到,然而卻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自己殺了人的事實。誌乃並不認為她特別脆弱。
然後,「慘殺愛麗絲」更是對這樣的她雪上加霜。
她將自己的罪惡感,投射在這個根本不存在的幻想上。
「愛麗絲追過來了。」
這就是她絕對不被允許逃避的罪業。
可是……事到如今,就算真相大白又能如何?真正該接受處罰的人已經死亡,愚蠢殺人者則因內心製造的幻想,而失去截至那時為止的人生,傲慢共犯在經過十年後接受了審判,而令人困擾的遲來複仇者總算察覺了事實。
誌乃認為,與事件有關的人們分別遵從各自的現實,得到了自己應當接受的處罰。
既然如此,誌乃也不想再去劃開那道傷口。
就算這麽做也沒有意義。
事已至此,即便解開真相,對誰來說都不存有任何意義。
惡夢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之後留下來的僅有和煦的陽光——與成為那道影而不會再被人們眼光所觸及的真實。她們不知道這些事,不會察覺也不會接觸到,就這樣在嶄新的夢境中生存下去。這樣就夠了。在這裏,沒有她們的容身之所。在這裏,她們無法生存下去。所以,這樣就夠了。
雖然,從未希望她們能有個好夢,但不論是誰,都擁有安心入眠的權利吧!
給予她們的未來光芒,給予「慘殺愛麗絲」永遠的搖籃曲。
那麽,接下來,給予支倉誌乃——
***
關於之後發生的事。
其實,我並不是很清楚。
雖然,從鴻池學姊那邊聽說了小鼎的近況與深山小姐辭去教師一職的事,但我並沒有深入追問。並非沒有興趣,但我認為像我這種與她們毫無瓜葛的人,不該涉入之後的事。小鼎重新取回與母親之間的羈絆,以後也會為了進入好的大學而繼續用功念書吧!至於深山小姐,也應該會在某處,重新發現自己應該前進的道路。在這裏,我沒有登場的機會。唉,我在這回的故事裏,戲分就隻有那麽一點點而已。說得更直接點,我平常似乎就沒有任何的用途。話雖如此,我與她們畢竟是各自生存在不同的故事裏。從今以後,大概不會再有任何的關聯吧!
好不容易回到家,誌乃正在那裏睡覺。瞬間,我感到驚訝。並不是因為她在家裏的緣故。平時,我就告訴她可以隨意進入並自由地使用我的房間,此外我也幫她配了一把家裏的鑰匙。而她也忠實的做到了這些事,把這裏當作自己的家使用。因此,當我像現在這樣回到家時,誌乃出來迎接並不是什麽稀奇的事。
我覺得稀奇的是,她居然會在這種時候睡覺。現在,才晚上六點多而已。要睡覺還太早,睡午覺又太晚。她通常會在這個時間做功課,或是保持清醒發著呆。
今天做了什麽辛苦的事嗎?我一邊想著這種事,一邊小心地不要發出聲音。難得她在睡覺,至少讓她睡到晚飯做好為止吧!
可是,仔細一瞧那副睡像實在是太有趣了。她橫躺在慣用的特等席的房間角落裏,將嬌小的身軀縮成一團,以胎兒般的姿態漂浮在自己鋪散一地的黑色長發上。仿佛生了一對黑色羽翼似的。順帶一提,她總是以這種姿勢靜止好幾個小時。一旦入眠,就這樣連動也不動。這孩子,真的很像人偶。
話雖如此,她的睡臉卻很安祥。
突然,我想起了與鴻池學姊之間的對話。那是今天早晨在咖啡廳裏所發生的事。
「如果,小鼎在惡夢中被追到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呢!」
「大概——她會成為人們口中常說的『偏執狂小學生』吧!」
麵對我忽然湧上心頭的疑問,鴻池學姊如此說道:
「一般認為,小孩做出脫軌的行為前,必定會有某種前兆。當然,或許這隻是事後強加上去的理由。就像舉行求雨祭典後隔天下雨,因此得出會下雨是因為舉行了求雨祭典的結論。先有某個事件存在,然後再去尋找之前發生過的事情,接著想像兩件事之間的因果關係。這是人類的智慧,也是業障。人類就是要找出因果關係,才能得到安心的生物。可是,我覺得前兆也許出乎意料之外真的存在。小孩子,不,不隻是小孩,所有的人類在有煩惱並且想要他人幫助的瞬間,都會發送出某種訊息。就鼎的情況來說是作惡夢,舉其他例子的話,像是說自己頭痛或肚子痛,突然變得沉默,或是反其道而行變得過度開朗,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獨有的行為。可是,如果發出這些訊息,卻沒有人幫助自己的話呢?那麽殘留下來的情緒會是什麽?不用想也知道,留下來的隻有為什麽沒有人要幫助我的怒意與憎恨。接下來便是放棄一切的絕望。這也算是一種傲慢。不管怎麽說,就算是遷怒也要有其限度。而且對接受訊息的對象而言,也會有一種你這樣講我也……的感覺。不過,這種邏輯對發送訊息的人來說卻是絕對的理論。當他遭受背叛時,就會有某種東西發狂。陷入絕望深淵的人往往會失去社會性。而失去社會性的人,所能前往的場所——當然,僅有一處。」
「原來如此,更何況憎恨的情緒還是根源呢!實在是太危險了!」
「是吧,能順利解決鼎的問題真是太好了。不過,哎,我覺得有你在應該沒問題了。」
「我嗎……?」
「對。因為,你不是那種會對這種事視而不見的人。」
「什麽意思啊……?」
「你大概在最想幫助人的時候,就能做到最想幫助對方的事。而且可怕的是,這些全部都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做到的。嗯,大概也是因為如此,我跟小乃乃才會在你的身邊吧!」
「呃,雖然你好像自己想通了一切,可是我一點也不懂意思耶!而且,為什麽連鴻池學姊也會出現呢?如果是誌乃的話,我還隱約能夠體會一些,可是學姊——」
「囉嗦啦,你這個花心男!」
說完,便是一發強烈低踢,直擊我的腿陘。就這樣,會話結束了。
雖然,最後的部分非常難以理解。總而言之,學姊的答案我大部分都聽得懂。
世界上,遍布著善性與惡性。不論是誰,都無法成為完美的聖人,也無法成為完美的惡人。打從最初,百分之百純粹的正確就不存在於世上。所以不管怎麽做,無論多麽地小心,都無法避開錯誤。
因此,隻要身而為人,誰都會有偏向發狂的時候。這種事不見得隻會發生在童年時期,就算長大後也是一樣。我在截至目前為止的人生中,也曾強烈地厭惡過某人,憎恨到想殺死對方。即使是現在,甚至是未來,這種負麵的情緒還是會產生。因為,這就是人類。與自己不同的他人相處時,必然會產生摩擦。
可是,不能從那兒再向前方推進。不會前進。
因為,那裏有界線存在。
是一道極大極大的,斷絕。
無法飛越。
不會想要去飛越。
無法碰觸。
不會想要去碰觸。
遙遠的彼岸。
我們不論何時,都在那道界線旁,漫無目標、危險地蠢動,夢想著絕對無法抵達的對岸,然後終於如夢初醒般地離開。雖然在那邊作了一時的惡夢,但終究還是會回到原點。這大概便是鴻池學姊所說的社會性,也就是人類的理性。
隻是,其中也有回不來的人存在。以惡夢將自己逼入絕境,最終被夢魘追上而傷害他人。就像大多數的犯者罪並非是為了犯罪而誕生似的,他們在那道界線上來回徘徊,卻得不到任何人的幫助、支持,到頭來終於遭受惡夢囚禁而墮落。
名為宮前加奈的少女也一樣,如果有誰早點發現、如果有誰早點幫助她的話,一定用不著殺人吧!她不會成為殺人犯,也不會失去任何事物。
小鼎也是,如果置之不理,說不定她也會越過那道邊界線。或許會變成不良少女、或許會深深傷害某人、或許會被憎恨所囚禁,抑或是犯下殺人罪行。而在小鼎的情況下,被殺的人也許就是她的母親。
「慘殺愛麗絲」——小鼎沒有越過那道邊界線,並且回到了原點。因為,她在這裏發現了非常重要的事物。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是一件很棒很棒的事。就像是沒有比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幸福的人更幸福了,能在邊界線這一側找到棲身之所,對她而言是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情。而且,如果她能注意到這點的話,就真的是一件美事了。
然後,正因為如此,我有一種想法。
名喚支倉誌乃的少女,一定沒有這種邊界線吧!如果此事為真,她就沒有難以飛越的斷絕存在。不曉得那道難以穿越與回歸的界線。因此,她才能一臉理所當然的前往對側,然後再一臉理所當然的走回來。
這便是高屋敷小姐所說的「恐怖」吧!
誌乃可以前往任何地方。我們本來就因為理性以及人類的情感,而無法飛越的那道界線,她可以輕易地超越。她不會對存在於那裏的事實感到膽怯,宛如天經地義似地接受那裏的一切。打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光芒中黑影的存在。
可以成為任何一側。
可以成為任何事物。
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不管去那裏,她依然能保持本性。
這就是她的特質。
但是,對我們而言,這卻是極為恐怖的事。就像校方不公開殺人事件而隱瞞真相似地,身邊可能會有危險分子存在的不安,會衍生出無法擺脫的恐懼。
所以——會害怕。
潛伏在假麵具後方的東西,太可怕了。
我看著誌乃的睡臉。
平時麵無表情的臉龐,隻有在睡覺時才會些微地鬆懈,回到與年齡相稱的童稚表情。
她平時究竟戴了多少層假麵具,這便是最好的證據。
誌乃。你一定可以看見我們所看不到的存在,知道我們所不曉得的事物吧!我們在情感上所否定的許多事物,你都會接受吧!
或許這就是你所擁有,你自身獨特的個性。
因此,我不會否定那樣的你。
我發誓。
我不會否定你作為自己時,所活著的時間。
但是,話雖如此——我卻一點也不打算放棄。
是的,放棄之類的舉動,我絕對不做。
不論你是什麽樣的存在。
不管那張假麵具下,隱藏了什麽。
我絕對不會在隻有害怕、恐懼的情緒下,結束一切。
我是這麽想的。
打從心底。
希望你也能夠找到。
在這裏。
眩目耀眼的光芒中。
如果可能的話,就在我的身邊。
希望你能得到。
希望你能緊緊抱住。
對你來說重要的,某物。
屬於你自己的紅鞋。
會讓你打從心底覺得,待在這裏真好的一切。
支倉誌乃,我重要的女孩,
願你的夢境,成為世上最美麗的事物。
我就這樣——溫柔地,輕撫正睡著香甜的她的頭。
"Baddays,Goodbye!"isthe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