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人類開始行動了。雇傭軍先出發，到灰水鎮布防。明天王國軍在這裏駐紮一日，然後直奔10公裏外的礦區。
    灰水鎮是奎德侖數一數二的大型城鎮，或者說是小型城市也不為過，甚至還有矮小的城牆。因為經常有運輸隊在此經過或者停留，道路也相當暢通，適合部隊在城鎮內快速移動。
    但交通便利帶來的最大問題就是方便敵人，容易被攻擊。收複灰水鎮後，王國軍每天都在加固城牆，修築簡易的箭塔，再加上雇傭軍帶來的四座炮台，總算是組成了令人稍稍安心的防線。
    雇傭兵們剛到鎮裏也不休息，馬上開始忙活。他們要熟悉城鎮結構，組織防守演練，組裝炮台，繼續修築工事等等。
    “快！這邊！”
    南門那裏，迪恩正指揮兩隊雇傭兵用木材和石料加固大門，又把旁邊兩座箭塔加固一些。這兩天他讓自己恢複到平時的樣子，至少看上去如此，免得動搖軍心。
    鎮裏有一座特別大的食堂，獨門獨院。因為常有人在鎮裏歇腳，這個食堂就是專門給他們準備的。現在傭兵和小李帶著廚師們暫時接管了這裏，給雇傭兵們準備夥食。隻是多數人都很忙，沒時間到食堂吃飯，傭兵便讓小李當了外賣員。
    利奧倒是比較閑。沒了精靈小隊的他就是個普通雇傭兵，戰鬥力又不行，被分配到後方跑腿去了。他這一上午都在搬東西，現在有時間到食堂慢慢吃。
    這個能坐下將近兩百人的地方，此時隻有二十來人。利奧一眼就看到尤莉婭和赤瞳在同一桌。赤瞳隻顧吃，頭也不抬。
    “利奧。”
    還是尤莉婭招呼他過來。他走過去。
    “精神頭很足啊尤莉婭。”
    尤莉婭麵前擺的午餐比赤瞳的少了三倍左右。女孩笑了笑。
    “畢竟也不能一直消沉下去嘛。我是來打仗的。”
    “說起來，我聽說之前是赤瞳給你做的測試。你居然能通過。”
    利奧的胳膊肘碰了碰赤瞳。
    “是不是你放水了啊？”
    “沒有……”赤瞳噎了一下，捶著胸口，“真沒有。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她明明一開始施法速度還不快，後來突然就快了。”
    “哈，一定是故意放慢，為了讓你大意。”
    聽了利奧的話，尤莉婭沒解釋，隻是點頭。這其中的奧秘遠沒有那麽簡單。
    去打了一盤午餐，利奧坐回赤瞳身邊。
    “不過我是真沒想到，尤莉婭，陛下居然同意你加入雇傭軍。我還以為他會把你調去王國軍呢。”
    尤莉婭眨眨眼。
    “是因為那樣就能隨時把我帶到不知什麽地方去嗎？”
    “呃，不是。我是說……”
    “沒事。你和族長談話的時候也知道了吧？夏布耶爾很多精靈都認為有的同胞並不是戰死或者不治身亡，而是被囚禁了。”
    “那你怎麽看呢？我猜你並不覺得這是真的，否則也不會來幫忙。”
    利奧笑著問出這個問題。尤莉婭用吃麵包的動作避開了他的目光。
    “我不想評價，我隻想先做好該做的事。”
    “那我覺得你至少考慮一下怎麽和愛洛梅爾特大人解釋。我昨天聽說信使從夏布耶爾回來，看到了她老人家暴跳如雷的樣子。”
    “好吧，我會考慮一下。”
    “但我還是會佩服你的勇氣。那天說完，我以為你會回夏布耶爾去。”
    “是啊。這年頭還能找到這樣的精靈真不容易。反倒是我們這邊居然還有人叛逃到魔族軍，唉。”
    是傭兵的大嗓門。他忙完了後廚的活，拉過椅子坐在尤莉婭旁邊。
    “說的是魔女團吧？”赤瞳吃著也不忘插嘴。
    “關於他們的事能跟我細說一下嗎？”傭兵說，“我自從到這個世界後還沒怎麽聽說過關於魔女團的事。”
    “你感興趣？”利奧笑道。
    “聽到魔女這個詞就會有好奇心，我不否認。”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據我所知，魔女團的成員原本都是教會的法師，好像教士和祭司都有。大概是在戰爭爆發後沒多久就叛變到魔族軍，然後以魔女團自稱。”
    “為什麽會叛變呢？”尤莉婭問道。
    “不知道。知道其中原因的，恐怕隻有教會和陛下了，我這種平頭百姓肯定不行。不過從那以後基本沒怎麽聽到關於魔女團的消息。她們好像不怎麽上戰場。”
    “要我說原因很簡單，”傭兵握緊了拳頭，“看不慣教會和國王唄，估計那個時候就開始幹壞事了。”
    “不至於吧？我記得那時候夏布耶爾王國還沒失守，王國甚至可能還沒向夏布耶爾求助。叛逃應該是另有原因。”
    “比如被魔王誘惑了。”赤瞳說，“我見過那樣的人，為了利益可以出賣別人的一切。”
    “那得是什麽條件啊？”尤莉婭直搖頭，“我是想不出魔族能開出讓精靈叛變的條件。”
    三個人就這個事說來說去，隻有利奧一言不發，專心吃著盤子裏的蔬菜。
    要讓他說，魔女團叛變的理由絕不簡單。你想啊，正常的國王或是教會遇到這種事，那肯定得把叛變的原因大書特書，在魔女團頭上安各種罪名，將她們說成十惡不赦的混蛋才行。
    但事實上對於魔女團的事，波托克隻公開宣布過一次，說她們因為懼怕魔族，所以投降自保，沒有任何細節。之後也再沒有人提起此事，更無法得知原因。
    利奧原本不打算深究這事。但被傭兵提了一嘴，他也開始有興趣了。而且魔女團極少露麵也很不對勁。
    不過沒了格羅拉克，魔族軍的前線削弱了，或許魔女團也會出現了吧？
    有點期待。
    *****
    午飯過後，輪到利奧巡邏了。他帶上了赤瞳和尤莉婭。雖然這一帶都是平原，沒什麽可巡的，不過畢竟是任務，該完成還是要完成。
    三人圍著灰水鎮外麵轉悠，一路上有說有笑，就像出來玩一樣。雖然灰水鎮很有可能遭到魔族進攻，但那絕不是現在。而且他們也不會傻到在視野如此開闊的地方派人來偵察吧？就算來也得是獅鷲之類的魔獸。
    當三人來到鎮子南麵的時候。
    “差不多了吧，該換個地方了。”
    利奧調轉馬頭要走，尤莉婭卻待在了原地。
    “不好意思利奧，你和赤瞳先回去吧。我想再待一會兒。”
    “那我們也留下吧。”赤瞳說，“一個人不安全。”
    “沒事沒事，我就是想熟悉一下環境。畢竟頭一次上戰場，這裏的地形讓我有了一些點子，我想試試，你們先去別的地方吧，別耽誤了巡邏。”
    赤瞳還想說什麽，利奧勸住了她。
    “那好吧尤莉婭，遇到危險就趕緊回鎮裏。”
    叮囑完，利奧就和赤瞳走遠了。等他們從視野裏消失後，尤莉婭騎著馬朝一個方向跑去。
    那邊的道路附近有一處土坡，雖然不高，倒也能用來藏身。尤莉婭筆直地跑向那裏。
    上了坡，就望到不遠處有人騎著烈角馬朝這邊來。對方停了一下，接著加速。尤莉婭也迎上去。
    “露娜！”
    叫住了自己的好友。露娜扯住韁繩，不可思議。
    “尤莉婭？你怎麽在這裏？”
    她萬萬沒想到能在這地方遇到尤莉婭。之前精靈小隊全滅後，按說不會再有精靈加入王國軍了。所以凱亞爾葛派她獨自來偵察。
    “露娜，我……”
    尤莉婭想說的話太多了，一股腦堵在嗓子眼，不知道先說哪個。
    露娜打量著她。
    “難道王國軍又強征精靈了嗎？”
    “不，”尤莉婭連忙說，“我是自願來的，還瞞著族長大人。”
    “什麽？你簡直瘋了！”
    “但既然能見到你，就說明我這麽做值得。告訴我露娜，你到底為什麽……”
    “立刻回去尤莉婭！回夏布耶爾，好好待著！”
    “我不能糊裏糊塗地回去！告訴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問我原因？好啊，那我就說給你聽！”
    露娜的眼睛裏仿佛有火焰在跳動，看得尤莉婭竟有些膽戰，下意識握緊了法杖。
    “我去找姐姐們，然後被庫洛姆那個畜生暗算，帶去了他們的地牢！”
    “原來那些事……”
    “都是真的！我在那裏看到了姐姐，看到了同胞們！那群人類折磨男性，強暴女性，隻為了從我們身體裏榨取魔力，去完成他們的魔石！”
    “魔石，那些炮台……”
    “那東西每次發射的都是同胞們的心血！凱恩居然為了那種可恨的玩意送命？太蠢了！你難道也想跟他一樣嗎！？協助人類贏得戰爭然後蹂躪同胞嗎！？”
    “我……”
    尤莉婭兩手互相握住，止住顫抖，努力平靜下來。
    說道。
    “我相信你，露娜。你不會對我說謊，我相信那些事都是真的。”
    “既然知道了就趕緊走。我不想在戰場上見到你。”
    “但是我不能走。”
    露娜怔了一下。
    “什麽？你都知道人類對我們做了什麽，難道還要繼續幫助他們！？”
    “我知道這個決定很傻，但我也想問你。你為什麽不回到夏布耶爾？為什麽要投靠魔族？”
    “我逃出地牢被人類追殺，凱亞爾葛大人救了我！這就是我站在魔族陣營的原因！”
    “你稱呼他為大人？那個魔族軍的幹部？”
    “尊稱自己的救命恩人有什麽不對的？如果沒有凱亞爾葛大人，我根本沒有機會活下來！”
    “而你沒有離開魔族軍。我想不是他不允許吧？是你主動選擇了他吧？”
    “是又怎麽樣？我要向所有人類複仇！這群混蛋全都該死！”
    “可如果奎德侖滅亡，夏布耶爾又會怎樣？”
    “凱亞爾葛大人答應了我！魔王會實行合理的統治，不會傷害夏布耶爾！”
    “所以你站在人類和精靈的敵人那邊，卻想象著他們會放過自己的同胞？你和我一樣。”
    “什麽？”
    尤莉婭握著法杖的手鬆了些。
    “我知道人類的所作所為，我相信你說的沒錯。但無論如何，我都認為這些事情必須在一切結束後才能清算。魔族一日不倒，精靈和人類就不可能擺脫威脅！”
    這話差點把露娜的肺氣炸。
    “簡直是胡扯！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喜歡裝聖母！你覺得欺壓精靈的人類和魔族有區別嗎！？”
    “但並非所有人類都敵視精靈！坑害精靈的是教會和國王，我不相信所有百姓都和他們一樣！我見過為了和平主動尋求精靈幫助的人類，他是真心想為精靈做些什麽！”
    “你說的是利奧嗎？我知道他！自以為是的家夥！沒有他，凱恩他們會死嗎？你已經被他蒙騙了！”
    “所以說我們都一樣，我們都是為了自己的念頭跟隨了一個人類！我不會回去的，我也不會忘記人類的所作所為！我要見證所有真相，讓有罪的人得到真正的審判！”
    “他們不需要審判，隻要死就夠了！”
    “露娜！”
    “給我閉嘴你這隻會耍嘴皮子的家夥！你沒有被監禁過，你沒有被不知哪裏來的人類奪走純潔，你也沒有被一群男人玷汙過身體的每個角落！所以你才能說出這麽天真的話！”
    “我不天真！我是認真的！”
    唰——
    尤莉婭剛說完，露娜突然從馬上跳起撲過來，一腳就把尤莉婭踢下馬。
    她骨碌著起來想發動魔法，又被露娜踢掉法杖，踏住胸口踩倒。
    “呃！”
    短刀對準了她的鼻尖。隔著刀，她看到露娜冰冷的眼神。
    “這就是你認真的樣子？從過去你就沒什麽本事，連魔法都用不好，跑到前線呈什麽英雄！”
    “即使如此我的態度也不會改變！露娜，不要再跟著魔族了，回來吧！”
    “而我的回答和你一樣！”
    鬆開腳，露娜收了刀，上了馬。
    “同胞是我最後的底線，尤莉婭。但是戰場上人人身不由己，你不要逼我！”
    她走遠了。尤莉婭想說些挽留的話，還是沒說出口。
    聖母，這個詞用來形容自己還真是貼切。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有這種想法，但她依然不認為這想法有錯。
    女孩拾起法杖。
    “如果言語無法說服你，那就戰場見吧，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