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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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說著要易誠三緘其口,但領人進了廂房之後,杜衡還是起坐不定,心潮洶湧澎湃不能自已,幾乎忍不住要衝出廂房大口喘氣。
    他自幼在茅山耳濡目染,所見識的奇聞異事機要玄妙數不勝數,當然不會效法世俗愚夫顛倒錯亂的行徑,真蠢到以為衡陽王身邊會有“神仙”。他心中大抵明白,衡陽王招致的那些卓爾不同的奇人異士,應該隻是精通一點方術秘法,而不可能是什麽真正的蓬萊仙人……就仿佛當年五利將軍詭稱能致仙人而為漢武所幸,實則不過以磁石欺罔而已。
    ——但是,但是,盡管他理智如此反複勸說,但杜衡思慮再□□複回憶,卻還是在困惑與震撼中久久徘徊,無論如何也難以說服自己。倒是易誠不知就裏,很快就將什麽蓬萊不蓬萊全部拋到腦後。他看到杜衡神情恍惚,還額外關心了一句:
    “杜兄還有什麽顧慮麽?”
    杜衡這才猛然驚醒。他擺了擺手退出廂房,匆匆趕往城外破廟複命,一路上咬著舌尖不作一聲,卻在反複默念《真誥》的通幽篇,勉力平複心緒。
    ·
    精心設計出的流水作業發揮了功效。至上午七點一十,城內流民一千五百餘人均已清點分派完畢。原本清冷荒蕪得鬼城一樣的街道,也在陸陸續續的人類活動中有了生氣。但主持工作的各位顧問卻是疲累不堪,不得不回到後堂暫作休息,填點東西之後才能繼續開肝。
    等到各位顧問吃飽喝足好容易有了點精力,沐晨提出了他兩個小時以前得到的係統提示。
    這是個相當重要的情報,重要到癱在椅子上的各位都抬起了頭。
    王治打了個飽嗝:“易誠?這什麽人?”
    沐晨微微躊躇,到底彈了彈手指,空中微風驟起,飄出了十幾行閃光的字。這是係統免費附贈的人物介紹與生平梗概,屬於穿越之初就談好的新手福利。但係統的作風一如既往的下賤,這至關重要的人物介紹隻有寥寥數行,除了點明易誠的姓名郡望之外,就是敘述他少時不幸被侯榮賊兵所擄,因為頗曉軍機善為辭令,漸漸受到侯榮賞識,隨侍左右參讚機要。數年以後易誠伺機誅殺侯榮及其餘黨,奪取軍隊複歸朝廷,卻因數年屈身侍賊,大為時論所輕,雖然轉戰南北戰功赫赫,卻終究難以洗刷惡名,乃至於積憤成疾閉門不出。
    ——到此為止係統的正式介紹已經結束,然後就是長篇大論的三流小說劇情,講述沐晨扮演的男主是如何的單純而又美好,在一次次邂逅中打開了易將軍緊閉的心扉,成為了刻在他荒蕪心田中的——
    “——唔
    劉恒幹yue了一聲,有氣無力地捂住嘴:
    “諸位看完沒有?再看下去我要嘔了,才吃完早飯呢。”
    被他這麽一說,眾人也覺得自己要吐了。沐晨巴不得這一聲,趕緊一揮手收回字幕,結束這種可怕的公開處刑。再展示下去他也覺得臉皮發燙,實在快要繃不住了。
    考慮到沐晨微妙而複雜的心情,眾人相當識趣地沉默了片刻。等到氣氛不那麽尷尬凝重,向亮才緩緩開口:
    “這個易誠似乎還是個重要角色。”
    “……是啊。”沐晨低聲道:“一看就是很受歡迎的類型嘛,忠犬什麽的,和火葬場最配了——渣賤文不都是這個套路麽?被虐了的主角找忠犬備胎尋安慰,同時創造情節衝突,引發人渣前任吃個醋發個狂,再紅個眼掐個腰,高潮點不就有了……”
    他絮絮叨叨條分縷析,儼然是對火葬場渣賤文了然於胸如觀掌紋,在座眾人麵麵相覷,心下都是暗暗佩服。劉恒咳嗽了一聲,轉身對著王治王博士發問:
    “既然是重要角色……那麽有沒有曆史原型呢?”
    “信息太少,很難說。”王治猶豫片刻,還是搖了搖頭:“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南北朝尚未擺脫世兵製度,將領大多也是世代承襲,兵法軍書都是父子相傳密不示人,構成了有相當封閉性的將門集團……換言之,以書中易誠的出身,絕無可能接受什麽係統的軍事訓練。如果他隻在侯榮軍中侍奉數年,靠著那一點耳濡目染自學成才,日後就轉戰南北戰功赫赫。那麽,此人的軍事才能,恐怕是相當……”
    他看了一眼向亮。
    “……天生的軍事天才是有的。古代的戰爭盡管酷烈,但技術上並不算複雜,自學成才的可能性並不算小。——但我們很難下任何判斷。”向亮沉吟片刻,沒有明確答複:“紙上談兵人人都會,終歸隻有戰場才能檢驗名將。不過,名將也是需要學習,需要成長的。”
    他停了一停,抬頭看了看長桌上空,似乎在回憶消失的文字。
    “——如果書中記載無誤,那麽此人在侯榮軍中參與決策記錄命令,曾經見識過大量的戰爭實例,甚至可能多次上陣拚殺指揮……這種磨練之下,人的成長速度是相當驚人的。他後日能有那個成就,其實不算奇怪。但現在嘛,就有了一點小問題——我們已經把侯榮徹底消滅,再也不會有什麽賊軍裹挾著他四處打仗了,也再不會有什麽實地觀摩學習戰爭的機會了。這個‘易誠’的未來,會變成怎樣?”
    向亮一語點破了關鍵。眾人彼此對望,立刻意識到了他們製造的蝴蝶效應:如果說侯榮是小說裏主角長久磨練之後才能通過的新手關卡,但現在靠著金手指他們開著無敵收拾了這隻精英怪,那麽之後由這隻怪物引發的所有劇情都可能會變形走樣,乃至於威脅到他們最根本的任務。
    ——在係統給沐晨列的kpi中,最關鍵的目標是撫平劇情人物的遺憾。那麽現在,他們一不小心葬送了易誠日後所有的戰功聲名,算是“撫平遺憾”嗎?
    當然,向亮指出這一點時,心中反複盤算,已經有了腹稿。眼見著眾人麵色微變,大概意識到了蝴蝶消停可能的影響,他屈指輕敲桌子,拋出了自己的方案:
    “鑒於係統給的細節實在太少,我們很難判斷易誠人生的具體軌跡。目前能做的,就隻有盡力維持大體方向而已……如果易誠原本的命運,是必需成為‘名將’。那麽,以他的天分資質,自學尚且能夠成才,如果接受一下係統專業的教育,難道就不能鍛煉出軍事才能?”
    沐晨愕然驚訝:“你——你要教他軍事?”
    向亮攤了攤手。
    “既然是係統給的劇情人物,那麽總是可以信任的。”他輕聲道:“不過,也不是我來教他。第一,我沒有時間。第二,我並不熟悉古代軍隊,這些需要他自己摸索。第三,以他現在的底子,得從最基礎、最簡單、也是最容易的教起……”
    他伸手往懷裏一掏,摸出了一本泛黃的小冊子:
    《民兵軍事訓練手冊》
    ·
    在穿越之初,中央軍事部門就曾充分地考慮過沐晨等人可能麵臨的軍事風險——他們明白無誤地指出,現代團隊裏的少數精銳士兵,終究隻能作為貼身護衛與骨幹軍官。要想擴大勢力範圍確保威懾,乃至於最終完成中央的期待,都必須依靠中古世界廣大的人民,建立起一支忠誠可靠而又強悍的軍隊。
    那麽問題來了:怎麽樣才能從零建設一支堅強的軍隊?
    相當之自然地,在軍事部門裏工作的專家們想到了他們的前輩,想到了那本《民兵軍事訓練手冊》。
    ——簡單來說,這本兩百多頁的小冊子,可能是共和國曆史上最沉重的作品。五十餘年前共和國曾經遭遇過空前的威脅,在做好了最為惡劣的準備之後,國家下令編製了這本冊子。在再版的序言中,編者以冷峻的口吻闡述了它誕生的目的:假設核戰爭之後一切文明已經摧毀,使用者應該能憑借著這本冊子組織力量建設軍隊,維護自己所能維護的一切。
    這本小冊子一誕生下來,就是為人類文明的重建做預備的。
    因為這個硬核到爆表的目的,這本書詳實準確無所不包,闡述了建設軍隊的一切方針綱領乃至於細節。即使現在時殊世異,中央審核時也覺得完備之極,實在沒有什麽可以修改,隻是稍微針對南北朝的閱讀習慣做了一點調整。在穿越前的動員會上,軍事部門的大領導召見了向亮,親手遞給了他這本書,並問了一個問題:
    “你知道這本書在古代的分量嗎?“
    向亮啪一聲敬禮:“報告首-長,不知道!”
    大領導微微一笑:
    “那你就自己去體會體會吧,記得好好保管。”
    ·
    大領導的笑容是有深意的。當向亮忙完上午的工作,到廂房告訴易誠要簡單傳授他一點軍事常識時,這少年雖然激動難耐連連抱拳作揖,但好歹還保持了冷靜;等到翻開《民兵軍事訓練手冊》第一頁,看到目錄裏羅列的諸多項目後,易誠居然刷一聲淚流滿麵,啪的就地下拜,給向亮來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向亮猝不及防,驟然之間都被嚇了一大跳。等到易誠抖索著嘴唇開始背誦第一頁的說明(沒錯,這小子打算硬生生把書背下來),他趕緊借故開溜,在外麵找到了王治。
    王治翻了一翻《民兵軍事訓練手冊》,嘶嘶吸了一口涼氣。
    ”……我草,我開始還以為民兵手冊就是講講怎麽列隊的,媽的居然是這種玩意兒。“他齜牙咧嘴麵容扭曲,看起來有點牙疼:”老哥,老大,老同學,你放大招也不提前說一聲。老子又得爆肝寫報告了……“
    向亮莫名其妙:”什麽?“
    王治瞪了他一眼。
    “你以為古代將門密不外傳的兵法是什麽?“他沒好氣的說:”《孫子兵法》?《司馬兵法》?《六韜》?現在又不是春秋戰國,這種書籍雖然不多,仔細搜羅還是有。那讀過兵書的這麽多,將門能有幾個?這個年代的兵法,就是實操的技巧!要說大的,上了戰場,方位地形怎麽判斷?陣營怎麽布置?士兵怎麽訓練?後勤怎麽安排?要說小的,警戒、偵察、行軍,該怎麽搞?現代軍隊是專業化了,古代可都得將軍判斷。這麽多瑣碎事情,這麽多小細節,沒有老一輩帶著能搞懂嗎?門外漢想上手,那得死多少人才練的出來?”
    王治停了一停,又哼了一聲,帶著對爆肝的怨氣。
    ”——這些心法口訣,就是古代將門世家安身立命的寶貝!如果不是至親子侄,就是皇帝逼迫,他們都未必肯交出來的!結果呢?結果你一甩手,欸,就給他一本,還他媽包羅萬象圖文兼備,還他媽豐富詳細言簡意賅,比那些將門自家的玩意兒高明到不知道哪裏去了。我告訴你吧,靠著這一本東西——就算以後什麽都沒有——那個姓易的小子都能出將入相,當一當威震天下的人物。你不是說他在背書?你猜他為什麽背書?他背下來以後就是他易家的家學了,以後他易家世世代代研究這個傳承這個,用不了兩三代他就能爬到世家大族最頂尖的位置去——這麽大的恩惠,行個大禮算個什麽?喔,到時候他還會在家裏給你安一個牌位,讓子孫日日供奉你呢!”
    王治這一番疾風驟雨好似連珠炮,以向亮的城府,都不禁有點怔住了。他呆了一會,才勉強開口:
    “……我哪裏知道。”
    “是啊,你哪裏知道這本書的地位。”王治嗬嗬兩聲:“不就是順手送了一本屠龍術出去嘛!”
    他看起來還想再吐槽一句,不過這時木門嘎吱一聲響,貝嚴一臉茫然的從旁邊耳房走了出來。
    向亮一心想轉移話題,趕緊上前招呼:“你這邊教得怎麽樣了?”
    ——早飯時他們達成了初步方案,決定為易誠提供一定的軍事教育;臨散會時沐晨又提出了建議,說教一個兩個都是教,何不也把杜衡考慮進來?
    這個意見自然是全票通過,貝嚴還自告奮勇,說自己杜衡這小子好像懂不少算數,人看起來也機靈曉事,自己願意教一教他經濟和統計,日後也好多個幫手。因此,上午九點後大家忙完收工,貝嚴不辭辛勞,帶著自己的經濟學筆記就和向亮來了廂房。
    但現在看來,狀況好像有點不對。貝嚴搖了搖頭,卻沒有說話。
    “怎麽?”向亮有些詫異:“你不是說你教得會很基礎?他沒懂麽?”
    “……不,他應該是懂了的。”貝嚴遲疑片刻,緩緩開口:“但不知道怎麽的……我講著講著他就不動了,跟傻了似的。”
    向亮和王治麵麵相覷,無論如何他們想象不到,怎麽會有人懂了之後,還能“傻了似的”。
    “奇怪。”王治順口問了一句:“你教的什麽?”
    “能有什麽?”貝嚴搖頭:“就是高中政治課都會學的——貨幣和勞動價值論嘛!我還按南北朝的習慣修改過……”
    ·
    杜衡在床上慢慢縮成了一團,緊緊抱住了自己的小被子。
    夫子見宰予晝寢,怒罵朽木不可雕也;要是在往常,他絕不會大白日還縮在床上,做出如此失態之事。要是自家師傅知道,恐怕更要怫然不悅,嚴加約束……然而他忍不住了,如果不抱著什麽溫暖的實物,他怕自己會抖得吐出來。
    杜衡緊咬牙關,已經誦念了幾百遍的清心咒語,然後太清上清一路祈求下去,卻絲毫不能化去他耳邊惡魔一樣的低語……
    但那是不對的!那是不對的!那什麽——那什麽“貨幣”,那什麽“勞動”、那什麽“供需”,那什麽“自由貿易”——他一個字不該聽,他一個字不該信!這是異端邪說,這是蠱惑人心的荒悖邪論!自己,自己讀過尚書讀過管子讀過食貨誌鹽鐵論貴粟疏,讀過古往今來聖人賢人們對經世濟民百物百貨的一切論述,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離經叛道
    這樣悖逆的學說!枉自己還懷疑這是什麽有方術的有道高人!這分明就是蘇張一類的人物,不過是賣弄邪術蠱惑衡陽王,也想蠱惑自己而已——
    杜衡哆嗦著閉上了眼,以此來堅定自己的信念。
    然後,在他心中卻有一個小小的聲音,無論如何揮之不去:
    ——但是,那些異端學說,真的很有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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