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沒有回應。
    但殿中三人都能很清晰地感知到，一股複雜至極的情緒自神像上溢出。
    林克不能在皇宮裏久待，此次現身也是冒了一定的風險，隻能無奈退走。
    反正已經知道所謂滅世之劫，乃是由不知因何成了白蓮聖母的艾瑞絲.克拉克帶來的，後續就很好處理了。
    瞥了一眼即將恢複完好的氣運大陣，以及做好戒備與隨時攻擊的魏督公，林克決定先離開，再說其它。
    說起這個氣運大陣，林克不得不佩服那位老監正。
    不僅是佩服煉丹的本事，還佩服他那奇思妙想的攻擊方式。
    艾瑞絲所化白蓮聖母，剛一降世，就遭重創，以及汙濁。
    大大降低了渡過滅世大劫的難度。
    果真是大智慧者，也是大慈悲者，甘做犧牲。
    不過，林克現在反而不能馬上回浮黎縣去了。
    倒不是信不過師父李書文，和八極武館的武者們。
    而是提防此世道門。
    無論是強推他做曆劫之人，或者把他當做白蓮聖母的同黨，都不是林克想看到的事情。
    林克幹脆在京城西郊一座矮山上，以天為被，以地當床，安歇下來，冷眼旁觀事態發展。
    既然此世道門這麽厲害，前有先賢遺訓，後有老監正請聖母赴死，肯定還有後手。
    比如天罡道人，比如無涯道人，比如靜虛真人背後那一位……
    往後幾天，事情的發展果然如林克所料，道門動了起來。
    一位又一位高功從各自道觀裏走出，往浮黎縣匯聚。
    域外天魔降生於皇宮的消息也很快傳遍整個大庸天下。
    康乾帝已死，皇後乃是妖女的傳聞有鼻子有眼。
    僅僅兩三天的時間，原本算得上安平之世的大庸天下便徹底亂了起來。
    幾位成年皇子第一時間逃出京城，各回封地，整軍備戰。
    唯有皇長子，因為心情鬱苦，醉酒不醒，耽誤時機，被魏督公版康乾帝幽禁於大內。
    各地世家，江湖門派，風聲鶴唳。
    黔首黎民麵對亂局，沒有別的辦法，隻有盡可能囤積糧食。
    皇宮裏，皇後已經有些亂了陣腳。
    好在被聖母神像洗腦成狂信徒的魏督公臨危不亂，一道又一道命令發出，勉強穩住了朝局和京城。
    京營大軍也在緊急沙汰，編練整訓，以備不虞。
    不過皇後不在乎這些，她的所有心思，都投注在將死未死的女嬰，和沉默至今的神像上。
    無論是救活女嬰，還是重新喚醒神像，都是皇後迫切想要完成的事。
    為此，魏督公版康乾帝繼續被壓榨。
    時間又過了兩天。
    到了老監正犧牲己身重創白蓮聖母的第七天，此世道門在天罡道人的領導下，向著京城進發。
    顯然，為了應劫，道門早有準備。
    哪怕靜虛真人的師父，嘴上說靜誦黃庭，不理世事，也還是出現在了高功隊伍之中。
    八八六十四名道門高功，正好布下一個降魔大陣。
    除了道門高功，降魔隊伍裏還有很多武者。
    人仙武道，機械武道，都有。
    天罡道人奉師命遊曆大庸天下，不是遊山玩水，而是縱橫捭闔。
    二十幾年時間的心血，全在這支隊伍裏。
    唯一可惜的是，命定曆劫之人居然跑了！
    如此，道門高功犧牲者，必會大大增多，殊為可恨。
    皇後和魏督公版康乾帝第一時間收到了消息。
    然而，他們能夠采取的措施並不多。
    強令各地督軍剿滅這支隊伍？
    可以。
    但是必須做好這道命令一下，天下皆反的心理準備。
    這次事件不同於探索死人穀，搶摘延壽桃，性質完全不一樣。
    死人穀事件，是皇權在彰顯威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死人穀中延壽桃樹，從法理上講，還真就是康乾帝的所有物。
    所以康乾帝想怎麽折騰，都行。
    頂多顯得吃相難看，獨斷專橫罷了。
    麵對這次事件，皇後與魏督公版康乾帝能做的，隻有派出內衛，予以絞殺。
    隻要能將這支所謂降魔隊伍殺個幹淨，騰出手來，自能擺平短短幾天就動蕩不平的大庸天下。
    就是在這個時候，盤坐在京城西郊一座矮山上的林克，收到了來自艾瑞絲的見麵請求。
    似乎她終於收拾好了心境，願意直麵林克了。
    林克欣然赴約。
    一個瞬移，進入死人穀中，延壽桃樹下。
    “天梭”號在他的心意之下啟動。
    “你要走了？”
    洛倫.本德及時現身，發出詢問。
    “還沒有，隻是去見一個人。”
    林克的視線落在束縛住“天梭”號的桃樹根上，“把地方騰開吧。”
    洛倫.本德看著眼前越發強大的林克，不甘不願地應了一聲“好”，指揮樹根，騰出空間。
    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和李書文一起製定了構裝版《先天八景功》，林克當然也有收獲。
    本就到了洞虛境巔峰的人仙武道境界，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順利突破到了見神境。
    打破虛空，可以見神。
    突破以後，林克不出意外地感應到，那道枷鎖輕了許多。
    所以，林克不是隻有按照所謂虛靖天師的遺訓，曆劫+煉化兩枚法印一條路可走。
    以力證道，斬斷枷鎖，也大有可為。
    “放心，我不會食言。”
    林克心情不佳，隻是瞥了一眼洛倫.本德的虛影，語氣淡漠撂下一句話。
    隨後，他便瞬移進了“天梭”號裏麵，通過塔靈，指揮這艘仍能啟用的蜂鳥級星際戰艦，隱身騰飛，進入太空。
    前往京城降魔的隊伍裏，天罡道人和李書文同時抬頭。
    “你的弟子走了。”
    天罡道人看了一會兒，對李書文發出一聲感慨，“不知他還會不會回來？回來後又會站在哪一方？”
    李書文沒有理會，隻是靜靜看著天空。
    他想起了半個月前的一次討論。
    見神境的下一個境界，該往哪個方向去修。
    林克直言，他認為應當繼續道法自然，象天法地，充實內景，然後以內景裹持肉身，橫渡星空。
    “難怪老監正這麽喜歡觀星。”
    李書文咕噥一聲，心中明悟。
    道在何方？
    道在腳下，道亦在星空，在星辰大海。
    星空中，快要散架的“天梭”號顫顫巍巍地抵達約定之地。
    林克轉身俯瞰了一眼此世星球，便閃身離開戰艦，肉身來到虛空之中。
    這裏是一片無光的靜謐之所。
    “好久不見，艾瑞絲。”
    林克率先開口，主動打起招呼。
    “艾瑞絲……”
    伴隨著一聲呢喃，無光的靜謐之所亮起兩顆恒星。
    林克逆光看去，發現隱在靜謐之所裏麵的，是一顆眼珠就有普通恒星那麽大的超級巨像。
    肉眼根本無法看清巨像到底有多大。
    隻能從巨像身上，感受到無盡的幽靜，無數的祈禱，無窮的哀嚎。
    構成這具超級巨像的，赫然是一個又一個恒星係。
    原來所謂滅世之劫，就是這般滅世的。
    “確實好久不見了，林克……林克.格蘭德。”
    倏爾，腳踩蓮花台，頭頂慶雲，手指玉如意的艾瑞絲幻像，顯現在林克麵前。
    看著麵容與記憶裏一模一樣，但是氣質渾然不同的艾瑞絲，林克心情變得幽暗難明，張口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噓！”
    艾瑞絲豎起右手食指，放在嘴唇前，做出了一個與此刻莊嚴寶相不相符的俏皮動作，“不要同情我哦，不要同情我哦，我不需要同情。”
    又俏皮地眨了下右眼，艾瑞絲繼續說道：“那些同情我的人，都已經被我活生生煉成護法道兵了呢。林克……”
    “林克啊林克，我真的不想也把你煉成護法道兵。所以……你可千萬別同情我啊。”
    說著，兩行清淚從眼角滾落。
    “你看我現在多好啊。我成了無數星辰之主，兆億黎庶信仰的白蓮聖母，嗬氣能活眾生，舉手可滅一世，多好啊。”
    “等我拿下最後一顆星辰，我的道就成了。”
    “哈哈……”
    “嗬嗬嗬……”
    艾瑞絲的麵容依舊，氣質一變，從俏皮矛盾，轉為陰刻憤恨。
    “吾道一成，便是至尊。什麽太乙，什麽聖者，能奈我何？”
    “吾定會踏破天闕，放逐群仙！”
    氣質忽地又一變，由陰刻憤恨，轉為張狂冷厲。
    “至高議會！至高議會！我一定要滅了至高議會！”
    繼而，一個又一不同的麵向光速閃過。
    這些都是艾瑞絲，卻又都不是艾瑞絲。
    林克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幕，眼底深處，浮現出微不可見的悲哀之色。
    如果說，初相逢時的艾瑞絲.克拉克，隻是受困於人格分裂。
    那麽現在的白蓮聖母，則是徹底瘋了，已經快要失去艾瑞絲.克拉克的本真。
    與此同時，林克心中生出明悟。
    他之前做的許多關於如何完成考驗的揣測，關於此世道門的猜疑，統統都是不必要的。
    此世道門是此世道門，虛靖天師是虛靖天師。
    終歸不一樣。
    此世道門自有此世道門的思量。
    虛靖天師的遺訓和布置，或許沒有被篡改，但在執行過程中，大變樣了。
    現在，有兩條不同的完成考驗之路，擺在林克麵前，供林克選擇。
    一是接受虛靖天師的布置，借助陽平治都功印和九老仙都印，滌蕩眼前的白蓮聖母，淨化艾瑞絲.克拉克的神魂，救下諸多恒星係，兆億黎庶；
    這麽做的好處，是艾瑞絲.克拉克能回歸正常，林克能完成考驗，或許還另有收獲；
    壞處也很明顯，那就是自己會結下一個大大的因果，也會陷入一個迷局之中。
    二是不接受虛靖天師的布置，另想辦法完成考驗。
    “你在想什麽？”
    艾瑞絲這時回到了最開始的俏皮但矛盾狀態，歪著腦袋好奇發問。
    “我在想，你還喜歡爆炸嗎？”
    林克斟酌著措辭，如此回了一句。
    “啊！”
    艾瑞絲發出一聲驚歎，“爆炸啊，當然喜歡。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以前玩的爆炸，動靜太小了。”
    “也是。”
    林克瞥了一眼艾瑞絲無比巨大的真身巨像。
    可能超新星爆炸，才能入現在的艾瑞絲眼中，引起些微波瀾吧。
    “你能閉上眼睛一下嗎？我有個禮物送給你。”
    忽地，林克話鋒一轉，說出一句非常生硬的話。
    “嗯？”
    艾瑞絲眨了眨眼，嘴角含笑，“禮物？你是想趁機殺了我嗎？”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林克眉頭皺起，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因為他們都是這麽做的啊。”
    艾瑞絲手中玉如意輕輕一揮，三十幾幅畫麵輪番展現。
    卻是和林克一同，被巫師世界至高議會，丟進本應由艾瑞絲.克拉克獨自接受的第九道考驗之中的年輕一代天才巫師們。
    從這些畫麵裏，林克看到了巫師們的不同發展，以及同樣的結局。
    那就是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去剿滅白蓮聖母，然後被艾瑞絲生擒，日夜折磨。
    林克先前聽到的無窮哀嚎，便是這些天才巫師們，以及那些曾對白蓮聖母造成了一定傷害之人所發出的。
    “我和他們不一樣。”
    看完以後，林克斷然搖頭。
    他確實從沒有對艾瑞絲.克拉克起殺心。
    甚至連欺騙的心思都沒有。
    真的隻是想送艾瑞絲一個禮物而已。
    “嗯。你確實和他們不一樣。”
    艾瑞絲的幻象忽地往前走了一步，與林克隻有一拳的距離，飽含深意說道，“你的禮物，最好不要讓我失望呀，林克。不然的話，我會……”
    說著，艾瑞絲吃吃笑了起來，仿佛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情。
    笑了好一陣，她才恢複平靜，繼續說道：“不然的話，我會吃了你哦。”
    “放心，你一定會喜歡的。”
    林克的心境沒有產生波動，信心十足。
    “好，我很期待你的禮物。”
    話音落下，靜謐之所恢複無光幽暗的狀態。
    林克伸手一招，取出兩個檀木盒，揭開蓋子，從中拿出兩塊法印。
    既然下定了決心，便不會猶豫。
    一滴眉心血落在陽平治都功印上，一滴心頭血落在九老仙都印上。
    霎那之間，林克渾身精、氣、神徹底枯竭。
    一身人仙武道修為，和基於巫師世界巫術魔改過後的秘法造詣，蕩然無存。
    陽平治都功印和九老仙都印卻已經完成了激活。
    各有一縷清氣自兩枚仿印上飄出，不知飄往何處。
    “你在做什麽？”
    艾瑞絲的聲音在近乎油盡燈枯的林克耳邊響起。
    林克艱難地轉過頭去，咧嘴一笑：“我在給你準備禮物啊！”
    “艾瑞絲。”
    艾瑞絲是艾瑞絲。
    艾瑞絲.克拉克與艾瑞絲.克拉克，從來不是同一人。
    林克怎麽會認不出艾瑞絲.克拉克呢？
    所以……
    去死吧，艾瑞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