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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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黍等人看去,皆是一驚,隻見那位仙師身穿闌珊宮弟子服飾,神色倨傲,正從一架馬車當中探出身子。

    這位闌珊宮弟子見到宇文晏,也是一愣,又看到身後的子黍等人,不禁變了臉色,略有些尷尬地笑道:“原來是幾位道友,真是冒犯了。”

    樂萱走上前去,不客氣地質問道:“你們闌珊宮是搞什麽鬼?為什麽要屠殺村民?”

    闌珊宮弟子不太願意說出實情,隻是說道:“我這也是奉師叔之命,還請各位見諒。”

    眼見幾人臉上還有怒色,這位闌珊宮弟子眼神一動,當即補上一句,“不過既然幾位道友在此,我們自然不敢冒犯,王將軍,走。”

    王將軍也已經見出情況不妙,當即點頭,爬上白馬就要離去。

    “大人,大人,你們……”雲旺見到眾兵將都要退去,頓感不妙,想要跟著一起逃走。

    “一邊去!”王將軍心中不快,見了雲旺還在一旁,揮出長戟,用槍杆將他掃到了地上,當即架著白馬離去。

    等到這些入侵者全部退去之後,原地隻剩下一個驚慌失措的雲旺,雲陌早已對他懷恨在心,此刻撿起地上一把長劍,走到了他的身前。

    “別,別!陌姐,陌姐!我也是被逼的,他們在山路上抓了我,說我要是不給他們帶路,就把我切碎了喂狗,我,我真的是被逼的啊!”雲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捶胸頓足,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還想要爬到雲陌腳邊。

    “惡心!我現在就送你去喂狗!”雲陌一腳踢開了他,繼而一劍刺了下去。

    “啊!我……我……”雲旺睜大了眼睛,看著那把貫胸的長劍,張開嘴時,湧出了大片殷紅鮮血,還帶著一些血色泡沫,渾身抽搐了幾下,倒在地上斷了氣。

    雲陌緩緩往後退去,摸了摸臉上的血,忽然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

    “雲姑娘,你沒事吧?”樂萱上前扶住了她。

    雲陌搖了搖頭,有些虛弱地對著眾人笑道:“原來你們都是仙師,實在是太謝謝你們了,要是沒有你們,村子就完了……”

    子黍說道:“姑娘先去休息吧,他們應該不敢再來了。”

    樂萱扶著雲陌站了起來,村裏還活著的那些人見到子黍等人趕跑了韃子,紛紛跑來對著眾人跪拜叩頭,將眾人當做神明一般來信仰朝拜,令幾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一番應付之後,扶著雲陌到了雲陌的家中。

    雲陌的家是一棟普通的竹樓,隻有她和姥姥兩人居住,先前村子大亂時,姥姥由於是個聾子,又行動不便,一直待在家中,倒是幸免於難。

    扶著雲陌到家中安定下來之後,楊香兒替她看了看病,確定隻是情緒激動,安心調養即可。雲陌照例表示了一番感謝,她的姥姥雖是聾子,對村中的情況倒是一清二楚,很快明白了這些陌生人救了雲陌一命,便殷勤地招待起了子黍等人,還提起了一些雲陌家中的家事。雖然並沒有誰對此特別感興趣,但在老太太這裏卻是不吐不快,絮絮叨叨之中,子黍等人也大致聽明白了一些雲陌的身世,說是北疆的韃子常常殺到雲澤附近,她的爹娘便不幸在外出時遇到了韃子,結果她爹慘死在韃子之手,她娘更是被抓走百般淩辱後自盡而死,因此雲陌對那些韃子恨之入骨,隻是祖孫兩個相依為命,又身為女子,這才沒有前去複仇。

    雲下村遭到這一次襲擊,由於有了叛徒,傷亡慘重,村中的人死傷大半,還有部分則是趁亂逃散了,留在村中的人十不存一。村中僅剩的幾十人在將那些遇害的村民收集起來後,照例先是痛哭了一番,人力有限,死者過多,因而便選擇火葬,隻在辨認屍體時以木牌記下各家親屬的姓名。

    大概半日之後,村子外竟然又有了零星的流浪者,村中的人原以為是逃散在外的村民回來了,可是接到村中之後,才發現不過是鄰近村子的難民。從他們的口中得知,這一次北疆的軍隊發動突襲,雲澤九村全遭到了劫掠,無一幸免。

    當這個消息傳到子黍等人的耳中時,已經是接近傍晚,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淒涼蕭瑟的死寂裏,幽暗的角落中不時傳來嗚咽哭聲,夜風呼嘯不息。

    雲陌悄悄地哭了一次,背對著眾人,抹了抹眼角的淚珠,看著窗外搖動的樹影,聽著呼嘯的夜風,屋中的寧靜裏透露著一絲幻滅,和那支點在桌上的燭火一樣。所幸這屋子裏如今還有子黍等人,不然,隻和聾了耳朵的姥姥相伴,在這種死一般的沉寂裏,幾乎不由自主地會回想起人生的悲傷和黯然,回憶的痛苦和無奈。

    雲陌的姥姥在屋後抄了幾個小菜,又取出兩瓶珍藏了多年的酒,遞給了雲陌。

    雲陌默默接過,五人正坐在桌邊,她微微低著頭,將幾個小菜和酒放上,低聲說道:“家裏隻有這些,真的很抱歉。”

    子黍說道:“這些已經很好了。對了,雲陌姑娘,那些韃子能夠肆意闖入村中,莫非這邊境之上,沒有南疆的士兵守衛?”

    雲陌搖了搖頭,坐在他們的身旁,先是盯著桌中的燭台看了一回兒,似乎在沉湎往事,而後說道:“三年前,南疆的國度被攻破後,南疆便已經亡了。隻是北疆的士兵懾於神女的神力,一直沒有真正一統南疆。不過,他們派人扶植勢力,將南疆分裂成數十個小國,那些小國彼此征伐不休,哪裏還顧得上邊境呢。”

    聽後,子黍輕歎一口氣,問道:“這村子眼看是住不得了,不知姑娘將來有什麽打算?”

    雲陌想到村中所遭禍殃,又念及自己坎坷身世,微垂眼瞼,挽著袖子給幾人倒了熱酒,輕聲說道:“姥姥身體不便,不能遠行。沒有姥姥,便沒有我;姥姥沒我,也不能獨活。彼此更相為命,又能往何處去呢?況且南疆紛亂,兵禍連綿,北疆韃虜又素來輕賤我們南人,天地雖大,哪裏還有容身之處……”

    說到此處,不覺情緒激動,抬起衣袖抹了抹雙眼,愧道:“抱歉……雲陌想來,要是韃子再來,便和姥姥一並燒死在屋中,也好少受些苦。”

    眼見雲陌說出如此絕望之語,幾人心中都是沉悶壓抑,恨不能殺盡兵卒,讓天下止戈,還黎民一份安寧,總好過如今這般生不如死。彼此眼神對視,均看出對方眼裏的不忍之色。如今初到仙境之中,眾人本不想卷入紛爭,但幾人都經曆過妖魔之亂,深知兵燹之苦,終不能學天道無情,任其自生自滅。

    五人之中,杜子雲自然聽子黍的,樂萱、楊香兒和宇文晏雖然都是師兄師姐,卻也主要是為子黍而來,如何行事,大多遵照他的意思,因而子黍說話做事不得不多斟酌一番,眼見眾人都有此心,這才對雲陌說道:“雲陌姑娘,我們幾人能力有限,不能救下整個村子。不過你要是肯帶我們去北疆看看,或許我們能勸那些北疆的統兵將帥暫時罷兵。”

    “真的,真的可以嗎?”雲陌聞言一驚,想到之前他們嚇退韃子兵將的情景,不覺心裏報了一點希望,當即說道:“要是姥姥和村子裏的人都能夠平安無事,雲陌便是死了也心甘情願。”

    樂萱見此拉住了雲陌的手,笑道:“放心吧,雲姑娘。我們這是初來此地,所以要你帶帶路,有我們保護,就算十萬大軍也傷不了你。”

    子黍亦是點頭,他雖然有一份地圖在手,可曆經三百年,仙境之中或多或少發生了些變化,若是有人指點一二,倒是能夠事半功倍,而如今他們信得過的人自然隻有雲陌。

    當晚子黍等人又在雲陌家中留了片刻,隻是雲陌家中狹小,不能留宿,約定好明日由她帶著眾人去北疆邊境之後,幾人便回到兩間旅舍之中,提起白日所見到的闌珊宮弟子,覺得兵卒襲擊村子定然和闌珊宮之人脫不開關係,或許能夠說服對方收兵。雲陌這邊則徹夜未眠,雖是強迫自己躺在床上,卻是輾轉反側,姥姥雖是聾子,看著雲陌準備行囊,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真相,又是一番離愁別緒,難以盡言。

    至天明時分,雲陌怕讓子黍等人見了她與姥姥話別,一早便出了門,跑到兩間旅舍之前,先將子黍等人喚了出來,又拿出一些點心給眾人當早餐。雖然子黍等人輕易不會感到饑餓,到底是受了她的好意,吃了點心之後才出村子往北麵走去。

    臨到村口時,雲陌忽然掩嘴驚呼了一聲,隻見村口顫巍巍地站著一位銀發佝僂的老人,正是雲陌的姥姥。子黍等人還以為這位老太太是舍不得與外孫女分離,因而來此阻攔,正感到有些為難,卻見雲陌匆匆跑上前去和姥姥說了幾句話,而後含著淚擁抱了一下,轉身繼續向幾人招手示意,這才明白是專程前來告別的。

    出了村子後,向北便是巫山,當中幽篁遮天,陰冷晦暗,給人一種恓惶難言的感覺,子黍等人都不願再靠近,由雲陌領路,往另一側繞道出去。

    臨行前,雲陌帶上了幾塊仙元石,每人都分了一塊,帶在身上,可以避開那些異獸。說來奇怪,那些北疆兵士燒殺搶掠時,將死者身上的仙元石都帶走了,這些仙元石本是上古遺物,便是仙境內的修道者也不懂得如何利用其中的仙元之力,不知為何要大肆搶掠此石。

    山路小徑,雲陌往常出入過多次,早已極熟,帶著子黍等人遙遙繞過巫山,再往前百裏便是進入平原,即北疆的邊境。一路走來,到天黑時已經過了半數路程,原以為翌日便可抵達北疆,卻不料深夜時分夜霧加重,冷風呼嘯,隱隱有兵馬調動之聲。

    子黍等人想是北疆的士兵,雲陌卻神色有些不安,手持仙元石雙手合十,默默朝著巫山方向祈禱,等到那兵馬之聲漸漸迫近,仿佛直欲從霧中湧出時,眾人才發覺身上的仙元石泛起了泠泠冷光,而當那些所謂的“兵馬”近身,不覺冷汗直冒。

    黑暗之中,隻見一隊隊泛著幽光的魂靈飄蕩,隊列整齊,朝著巫山前進,其身形虛幻,麵容模糊,卻帶著一股難言的殺伐之氣,仿佛是來自幽冥的軍隊。這些魂靈口中喃喃詠唱著什麽,待到從身旁穿行而過,才隱約聽到“魂兮歸來反故居”之類的唱詞,卻又好像並非是發自魂靈之口,而是由那遠方的巫山傳出,霧中隱約還能見到一道人影,引著魂靈前行。

    六人皆是不敢說話,甚至屏住了呼吸,眼見這一隊陰兵穿行而過,百餘魂靈緩緩飄蕩,隻是走得緩慢,大約半柱香後方才消失於黑霧之中。

    子黍見雲陌還跪在地上祈禱,不敢妄動,直到她微微睜開眼睛,朝著眾人看來,方才走上前去低聲問道:“這些是什麽?”

    “神巫在招魂。”雲陌低聲說了一句,似乎不願多談,帶著幾人往霧氣中走去。走出十幾裏後,山中冷露浸體,雲陌臨行前夜又是遭逢劇變一夜未眠,這才體力不支晃了晃身子,被樂萱伸手扶住。

    “現在應該安全了。”雲陌轉身往後方望去,那兵馬之聲早已消逝一空,這才鬆了口氣,臉色仍然有些蒼白。

    “這是什麽奇術,竟能駕馭數百幽魂?姑娘可否詳解?”宇文晏忍不住問道。

    雲陌搖了搖頭,微微閉上眼睛,說道:“附近常有戰亂,死去冤魂本就頗多,又有神祭要展開……”

    微微喘了一口氣,雲陌見眾人都是露出不解的神色,說道:“按當地習俗,神祭的巫師是要死後為神靈效力的。當神祭結束時,巫祝皆要以血灑滿祭壇,自剖心肝來感動神靈,死後則化為招魂使者,指引四方遊魂歸反故鄉,我們先前就是遇見了招魂的神巫。”

    “竟還有此事……”宇文晏轉身望著巫山,忽然感覺當中有難言的詭秘。

    “先休息吧。”樂萱見雲陌神色憔悴,低聲說道。

    在外露宿,眾人隻帶了幾件蓑衣,便都留給了雲陌當做床鋪,其餘幾人或者打坐休息,或者查看四方,倒是並無倦意,反倒是因為先前那一幕而心有餘悸,不願入睡。

    清晨時分,眾人再次往北疆踏入,一路之上再沒有遇見那些詭異陰兵,順利從山路之中走出。出了山路之後,隻見一片開闊平原,平原上搭設著許多帳篷,周邊圍成大寨,北疆的軍士在寨子附近來回巡邏,寨外還有不少戰馬散落在四方,有的低頭吃草,有的奔騰飛馳,倒是無人看管,顯得十分愜意。

    不知為何,出了山後,天空便是一片晴朗,籠罩山川的那一片雲霧消散一空,視野頓時開闊不少,而身後的濃霧則仿佛凝滯在了山中,無論風怎樣吹也不會散去分毫。

    “那些就是北疆的韃子了。”雲陌遙遙指著平原上的大寨,大寨旁還圍著數十個小寨子,如眾星拱月,當中兵馬往來,士卒不下於十萬。

    “堂哥,我們直接去見主帥。”杜子雲說道。

    子黍點頭,這十多萬大軍不是人力可敵,略微商議後便領著雲陌徑直往那大寨中走去。

    才剛一靠近寨子,便被瞭望塔上的北疆兵卒發現,很快便有一隊全身披掛的將士從寨中衝出,手持長矛,衝到了子黍等人的麵前。

    “是你們?”到了近前,為首的金甲將軍看著子黍等人忽然變了臉色,原來正是劫掠雲下村的那一位。

    “我們要見一見這裏的統帥。”子黍說道。

    “你們……等一下。”金甲將軍看著幾人,一時有些為難,吩咐了身旁人幾句,先一步回到寨子中。

    子黍等人便在寨外等候,片刻後隻見那位金甲將軍縱馬飛馳出來,向著幾人拱手說道:“大帥有請。”

    說罷,領著一隊兵卒跟著子黍等人,朝那大寨中心的營帳走去。

    入了軍帳,才見到當中有著數名闌珊宮弟子,圍著一位身披白袍的儒服男子,男子端坐帳中,麵容和善,竟是一位儒將。

    “聽說幾位是仙師,找本帥不知所為何事?”白袍男子朝著幾人笑了笑,問道。

    子黍看向那幾位闌珊宮弟子,這幾人也早已知道金甲將軍那一隊人在雲下村遇到了上清的人,此刻神色都很微妙,卻並沒有開口。

    “上天有好生之德,敢問大帥為何要下令屠殺無辜村民?”杜子雲倒是無所顧忌,第一個站出來問道。

    大帥揚了揚眉毛,往左右的幾位闌珊宮弟子看了看,“有嗎?本帥隻是征集一些仙元石,以供各位仙師使用,想來是手下辦事不力,之後定會好好管教。”

    杜子雲一怔,看向那幾位闌珊宮弟子,“大帥可知道這些是什麽人?”

    幾位闌珊宮弟子見此皆是變色,帳中隱隱有殺氣流動。

    “哈哈,不知幾位又是何人?”大帥哈哈一笑,反問道。

    杜子雲一時答不出來,倒是那幾位闌珊宮弟子走上前來,對大帥行了一禮,說道:“這幾位道友與我們原是舊相識,如今想來是有了些誤會,請容許大帥讓我們一敘。”

    “這自然可以。”大帥點頭,招來帳外兵卒,給幾人安排了一間空帳篷。

    幾位闌珊宮弟子以眼神示意幾人,率先走了出去。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