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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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火君山兩日,子黍等人與怪人相處交談,方才明白這怪人原來姓薑,名小月,三百年前幽篁仙境現世,引發靈州大亂,她便是踏入其中的星君之一,後來被火德星君困死在了火君山內。然而,她如何會在火君山中,又如何與火德星君結怨,這些卻全是閉口不言,似乎對子黍等人起了疑心。
三百年之恨,豈可輕易消解,子黍和杜子雲明白情由之後不由得惴惴不安,生怕這位前輩聽說兩人是杜家子弟而痛下殺手,雖說三百年前的仇怨與他們毫無關係,但火德星君在仙境之爭後便與天一星君決裂,不久身負重傷逝世,這位薑前輩要是想複仇,隻得找杜家後人來泄憤。
不過子黍和杜子雲畢竟是少年,閱曆淺薄,心中所思所想又怎能瞞得過薑小月,彼此雖是閉口不提杜家之事,臉上表情中流露一二,也讓她有所猜測,是以在第二日夜晚時分悄然踏入了子黍和杜子雲睡的房間之中。
其時杜子雲已經睡熟,子黍心裏苦惱,不知該如何打發這位前輩,忽然眼見地上一道人影浮現,一驚之下險些叫出聲來。
隻見那人影走到他和杜子雲之間,兩人各睡一床,杜子雲忽然被人從床上拽起,緊接著便聽到一道陰惻惻的聲音問道:“杜家小子,看看我是誰?”
杜子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眼前之人,忽然嚇得大叫一聲,“老,老祖宗,你怎麽會在這裏?”
子黍聽了大驚,起身看去,卻見那抓著杜子雲的是一個紅臉老頭兒,他在杜家待過一些時日,在杜家看到過火德星君的畫像,畫中正是這副樣貌,一時間也如杜子雲一般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此人竟是死而複生。
那“火德星君”見此冷笑起來,笑聲卻是淒厲怨憤,如怨鬼一般淒厲可怖,嚇得杜子雲更是全身發顫,認定這是老祖宗化作了鬼魂來尋他,不由得大叫道:“老祖宗!我這幾天雖然心裏罵了你幾句,怨你給我們攤上這等禍事,可年年也沒少給您上香啊!您老人家怎麽找上我來了啊!”
聽到上香兩字,“火德星君”神色一變,一手掐著杜子雲的脖子,厲聲問道:“火德星君死了麽?!快說!”
杜子雲兩眼翻白,幾乎喘不過氣來,伸著舌頭說道:“死……死……死……死了。”
子黍這時在一旁看到這人麵貌雖似火德星君,卻是一頭秀麗的黑發,手掌白皙,分明是個女子,尤其是她先前聽火德星君死時所發出的聲音,更是讓他心裏一驚。
“死了?死了?”薑小月掐著杜子雲,神色變化,忽而喜,忽而悲,手一甩,將杜子雲甩回床上,喝問道:“怎麽死的?快說!”
杜子雲捂著脖子喘了兩口氣,咳嗽不止,喘息道:“三百年前,火德老祖宗和,和天一老祖宗決裂,身受重傷,不久就死了。”
此刻,杜子雲自然也明白眼前之人就是密室中被關了三百年的薑小月,眼見她已經識破兩人身份,索性將自己所知一並說來,看其中是否有所誤會。
“天一?天一?”薑小月又念了幾遍,三百年之內,許多往事都淡忘了,這時才忽然想起,手在臉上一抹,撕下那張火德星君的人皮麵具,恨恨地說道:“是天一!火德該死,天一更該死!”
“咳咳,天一,天一老祖宗,也,也已經死了。”杜子雲捂著脖頸喘了幾口氣,說道。
薑小月聽後一怔,先前的憤恨情緒漸漸淡下去,隻剩下一點茫然,“他也死了?”
杜子雲點了點頭,又看了子黍一眼,天一星君之事他所知不多,不過星位既然都空了出來,在他看來自然是身死道消了。
被困火君山密室三百年,終於得以脫困,卻知兩大仇人皆已逝世,複仇之心便也淡了大半,薑小月默然片刻,似在回憶什麽,忽然問道:“小雅呢?她死了沒有?”
杜子雲愣住了,“小雅是誰?”
薑小月捂著頭皺眉苦思,“是了,你不知道,三百年前,她是闌珊宮主。”
聽此一言,杜子雲想了想,說道:“那位闌珊宮主一直還活著。”
薑小月聽後緩緩舒了口氣,冷笑道:“哼,諒她也死不了。”
杜子雲不知道那闌珊宮主與她是敵是友,隻好默不作聲。
薑小月回想著當年之事,心緒複雜,輕歎一聲,轉身便要離去。
“前輩稍等片刻。”子黍眼見她和闌珊宮有關係,壯起膽子說道:“這次開啟仙境,闌珊宮的人也在其中。”
薑小月此刻有些心灰意冷,隻是淡淡地問道:“在哪?”
“我可以帶前輩去看看。”
“好。”
身影飄然而出,屋中一時寂靜下來,子黍和杜子雲皆是鬆了口氣,有種死裏逃生之感。
“堂哥,這女人太危險了,你為什麽還留她?”杜子雲擦了擦額頭冷汗,問道。
“我總覺得這裏麵有些誤會。”子黍想了片刻,一時也無法想通,“等到出了仙境,再找爺爺問問,看看三百年前的靈州動亂到底是怎麽回事。”
杜子雲搖頭說道:“這些事和我們有什麽關係?原以為地圖標注的兩處地點是兩位老祖的藏寶地,沒想到一處被闌珊宮的人捷足先登,另一處又放出這麽一個古怪前輩,到頭來一點好處都沒有,真不明白兩位老祖是什麽意思。”
子黍說道:“正是如此才要弄清楚三百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地圖上一共有三處標記,北方的仙遺穀是妖君遺跡,南方的火君山是火君遺跡,中央的巫山自然是神女遺跡,恰恰是整個仙境最重要的三個地點,當中的珍寶在三百年前就被取走,但這三處遺跡當中肯定還有很多帶不走的東西。”
他並未說自己在仙遺穀中見到的那篇篆文大大補足了自己所修心法,這等奇遇是以金色書頁為基礎的,倘若沒有這金色書頁卻並無多少用處,對於杜子雲來說自然是覺得徒勞一場了。隻可惜在火君山上遇到薑小月,卻沒有踏入密室當中一探究竟。
“吱嘎。”交談中,房門被推開,卻見天璿走了進來。
她看了杜子雲一眼,對子黍說道:“那位薑前輩是參宿星君,火君後裔。”
短短一句話,驚得杜子雲從床上一躍而起,子黍看著天璿,一時間也是無比錯愕。
“你你你怎麽知道的?”杜子雲問道,聲音都顫抖了起來。參宿星君是二十八宿星君,南方七宿之六,來自於隱世家族,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沒想到竟是被關在幽篁仙境火君山中整整三百年。然而更令人吃驚的卻是她竟與火君有淵源,身為火君後裔,卻被關在火君山內,豈不是荒謬?不過轉念一想,或許也唯有火君後裔才能在火君山內關上三百年而不死。
天璿左手微微握緊腰間佩劍,說道:“我和她交手時感到她的真元有極強的火行之力,三百年前進入仙境,又是薑姓,隻能是參宿星君。紫微宮中有每一位星君的記錄,對這位參宿星君的記載言明其來自上古薑家,火君與帝君爭帝位兵敗之後其後裔被流放到靈州天南郡,後來便在天南郡隱居下來,傳承數千年,代代皆有星官,到了三百年前更是出了兩位星君,其一就是這位曾經的上古薑家族長薑小月。”
隱世家族和隱宗的信息常人知道的極少,杜家這樣的家族根本算不上隱世家族,隻能說是一個曾經輝煌的修道世家,論底蘊遠遠不及上古薑家這樣的隱世家族,是以杜子雲也從未聽過上古薑家之事,何況參星君銷聲匿跡三百年,他也根本聽不到人提及這麽一位星君。
子黍聽完天璿的話之後追問道:“上古薑家有兩位星君?那麽另一位是誰?”
“另一位,便是現今的闌珊宮主了。”
子黍聽後恍然大悟,“難怪闌珊宮要來仙境……不對,薑前輩被關在火君山,為什麽闌珊宮的人先去了仙遺穀?”
天璿也知道一些子黍先前的見聞,對此也頗為不解,蹙眉猜道:“或許並不知曉此事?”
子黍搖了搖頭,“星君失蹤,怎麽可能不理,恐怕這次開啟仙境,上古薑家也派了人進來,隻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幾人猜了半晌,隻覺得疑雲密布,索性放棄了猜測,各自休息,打算明日便去看看北疆大軍的行動如何,天璿晉升星官之後需要四處曆練,便也隨著子黍等人同行。薑小月雖在夜晚嚇得杜子雲吐露了實情,白日再見時卻是神情漠然,好似晚上之事從未發生過,仍然與幾人同行,子黍也不敢多問。
兩日之後,抵達南疆國都前,隻見天際仍是烏雲密布,不時降下一道閃電,卻稀薄了不少,遙遙可見北疆大軍軍容嚴整地列陣於前,手中持著弓箭射擊,雷區之前則是一群南疆百姓四散奔逃,逃得慢的便被一箭射死,逃得快的又被天上雷霆擊殺,僥幸有一些人從雷區邊緣逃出生天,北疆兵卒也不去追趕,卻又拍騎兵衝入南疆各地,押送各地擄掠來的村民抵達陣前,要以南疆億萬生民的血肉來衝破那雷霆神威。
天璿見此握緊了玉寒劍,冷冷說道:“多行不義必自斃。”
子黍和杜子雲也看得心中不忍,雷區之前已經有數萬人伏屍,皆是南疆百姓,南疆都城之上的軍隊則是戰戰兢兢地閉門不出,任由敵軍在國門前大肆屠殺百姓,縱有天雷庇佑,卻也已經失盡了民心。
雲陌見到這一幕更是眼中含淚,不住掩袖低泣,直哭得雙眼紅腫,恨不得讓那天雷往前挪動幾裏,將那些作惡多端的北疆兵卒盡皆劈成灰燼。
唯有薑小月對這番場景無動於衷,遙望那烏雲深處,說道:“想不到神女將這樣一柄神兵擲了出來。”
子黍雖然對北疆兵卒之行感到憤怒,聽了薑小月的話還是忍不住問道:“敢問前輩,那烏雲裏是什麽東西,竟然能夠引動漫天雷霆?”
薑小月盯著烏雲深處,眼裏閃過一絲動人神采,“那是上古神劍幽篁,傳說是火君親自為其女瑤姬打造,承載了整個幽篁仙境之力,常年鎮守巫山。三百年前,我們十幾位星君踏入仙境之中,同上巫山,皆為此劍逼退,其威勢赫赫,遠非尋常星君所能敵。”
子黍聽後心驚不已,“既然有此神兵,北疆之人豈不是在送死?”
薑小月搖頭說道:“不,神兵之強,在於其承載了整片仙境的仙元之力,然而沒有主人操縱,單憑此劍本身卻是威能有限,如此損耗下去,要不了幾天便會耗盡劍內雷霆之力。”
“那麽南疆百姓豈不是要就此亡國?”子黍看向雲陌,隻見她望著雷區之下慘死的南疆百姓,眼裏的淚已經流盡,隻剩下布滿血絲的雙眼,看上去令人心驚。
天璿卻是就此多看了薑小月一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子黍和樂萱等人約定在附近一處高山上相聚,到了之後卻隻見到樂萱一人,樂萱見子黍身旁多了兩人也是一怔,彼此低聲交談了兩句,才算明白這幾日發生了什麽。
原來宇文晏和楊香兒見北疆帝王禦駕親征,覺得此事有些蹊蹺,雷霆之力不是凡人可擋,北疆帝王甘冒此險所圖必大,於是商議之後由宇文晏和楊香兒一同潛入北疆軍營之中打探消息,由樂萱從旁接應,即便遇上妖魔也可以逃出。
第一次潛入時兩人都相當小心,發現安全之後退了出來,卻也沒有打探到什麽消息。第二次潛入之後仍未被發現,靠近了帝王大帳,偷聽了片刻,似乎北疆帝王正依仗一批人來助他延壽長生。宇文晏和楊香兒皆不明白延壽為何要南征,卻不敢多聽,又退了出來,和了,三人一商議,壯起膽子又一次潛入大軍深處,恰逢一位禦醫從軍帳走出,當即擒下帶了出來,一番拷打之下,才明白原來北疆帝王在三年前南征遇到神女天降霹靂受驚得疾,此後一直未能痊愈,近來卻聽說有一批異人能夠治病,而其病的藥方,按照這些人的說法,解鈴還須係鈴人,自然是在那雷霆霹靂之中。北疆帝王自感年壽不長,他本是一代雄主,豈能甘心就此而死?當即下令南征,便是用千萬的性命也要衝破雷區,將那雷霆深處的神藥取出來治療他的疾病。
在未踏入仙境前,樂萱便和楊香兒提起過仙境中似乎有一株神藥,此刻眼見那天雷威勢,心中懷疑其內當真藏有神藥,但這北疆帝王殘害生民,又怎能讓他輕易得逞?但北疆大軍足有數十萬,幾個人怎麽擋得住?楊香兒本是仙醫,是以想看看北疆帝王的病情如何,倘若她能夠治療,或許可以讓其退兵,也好解救無數無辜百姓,因此決定和宇文晏再去瞧一眼北疆帝王,這一次必須要親眼所見,方能確定是否可以醫治,是以比之前的潛入都更為凶險,不過幾人卻是駕輕就熟,幾番在大軍中來去,倒是將此視為等閑。
子黍聽了後,心裏擔憂師兄師姐的安危,便和樂萱一並去山下接應等候,途中將自己所經曆之事一一與了。
等到傍晚時分,隻見遠遠地來了兩人,正是宇文晏和楊香兒,子黍見此才鬆了口氣,趕忙迎了上去。宇文晏和楊香兒見到子黍自然也詢問起他在南疆求援之事,聽到並未成功,也不由得歎息一聲,覺得多少有些可惜。
幾人此舉完全是不忍北疆肆意屠殺南疆百姓,對於幾人自身來說卻沒有什麽好處,眼見南疆之人不願出兵抵擋北疆,作為外人也無可奈何。
“如今看來,想要讓北疆退軍,隻能行此一計了。”楊香兒沉吟著說道。
“師姐是要去醫治北疆帝王的病?”子黍先前聽過打算,此時試著問道。
楊香兒點頭說道:“不錯,先前我和六師弟遠遠見了那北疆帝王一眼,他臉色浮腫,看上去已是病入膏肓,尋常靈藥對他也是無效。不過細心調理,想來還有十年壽命。”
雲陌聽後,忍不住說道:“這樣的壞皇帝,還是死了最好。”
楊香兒不禁笑道:“雲陌姑娘說得沒錯,隻是他倘若現在就死了,那些北疆的兵卒無人管束定會大開殺戒,肯定要殺不少南疆百姓。他死便死了,讓萬千百姓來為他陪葬,卻是不值。我有幾個藥方,配以靈丹服用,可以暫且調理他的病症,這些補藥常人吃了自然極好,對他而言卻是毒藥,連連進補之後剛開始自然是感覺身體大好,可持續服用三個月便會暴斃而亡,旁人絕查不出任何異樣,隻當他是虛不受補呢。”
幾人聽後心中皆是一凜,眼見楊香兒平常溫柔端莊的樣子,原來卻也不是好惹的,既然是仙醫,想要下毒也是輕而易舉,她的水平又遠超北疆的那些尋常禦醫,北疆帝王若想活命自然會聽她的話。
子黍也覺得唯有楊香兒這個計策最可靠,隻是實行起來卻也有不少難處,“這北疆帝王深處大軍之中,我們冒然前去相見,恐怕有些危險。”
“那便堂堂正正前去,”道:“我們有了準備,又有天璿師姐和這位薑前輩,便是北疆帝王心懷不軌,我們也能全身而退。”
說到此處,眾人先是看向天璿,而後又看向薑小月。天璿自然並無不可,薑小月卻是遙望那遠處雷霆,對於幾人的交談並不上心,此刻見眾人目光望來,冷笑道:“我看讓這些人去雷霆裏試試也並無不可,說不定真能取出什麽東西。”
天璿眼中多了些提防之意,往樂萱和宇文晏這邊走近了一些。
雲陌聽了卻是怒道:“你這人怎麽這樣?要是雷電劈的是你呢?”
雲陌對薑小月的身世並不了解,也不覺得被關在火君山中三百年有什麽了不起,聽她如此輕視南疆百姓,便忍不住反駁起來。她家破人亡,自幼受人欺淩,卻也養成了外柔內剛的性格,心想縱然惹怒了對方讓她殺了自己,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南疆萬千百姓慘遭屠戮而見死不救。
薑小月淡淡一笑,並不動怒,“說說罷了,我是無可無不可的。”
子黍心想有一位星君在身旁到底安全不少,不然就此光明正大地走入大軍深處未免太過危險,便說道:“此行還要多仰仗前輩了,先前前輩答應過替我們做一件事,晚輩鬥膽以此相邀,還望前輩不要怪罪。”
“哦?便為了此事?”薑小月似笑非笑地看著子黍,被關在火君山三百年,她心裏在想什麽常人難以猜測,子黍自然也揣測不出她的意思,隻是拱手說道:“正是此事。”
薑小月收斂了些笑容,“那便隨你們一行。”
子黍自然是大喜,又行了一禮,“謝過前輩了。”
天璿見了卻是微微蹙眉,當著薑小月的麵卻並未多說什麽。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