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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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晚飯時,十口人走出來,放菜的隻有一張小方桌,大哥二哥都是端了飯碗蹲到門口去吃,剩下的八人原本一側坐兩個,見了杜雲素到來,大嫂便將孩子抱在懷裏,和二嫂坐在一起,有意讓杜雲素和姝兒坐在一起。黎家的人聽說這是姝兒伺候過的公子爺,都對他十分尊重,還帶著幾分惶恐,不太敢和他說話,唯獨姝兒尷尬地和他笑笑,卻也是心事重重,很少開口。

    杜雲素看著桌上的飯菜,除了中央的那一盆雞肉是特地為他燒的,餘下的便是一盆野菜拌豆腐,碗中的米飯也不是白的,而是帶著點黃色,還有些焦黑。他伸筷子夾了野菜,吃過之後才覺得略帶苦味,與他平時飲食自然是天差地別,吃了幾口泛黃的米飯,實在是難以下咽,加之心中傷痛,便放下了碗筷。

    姝兒見此有些慌張,又有些難過,眼裏含了些淚水,苦澀地說道:“你看,我說你吃不慣的吧?”

    杜雲素忽然緊緊抓住了姝兒的手,說道:“姝兒,你和我回去吧。”

    姝兒忙掙脫了他的手,退開幾步,抹了抹眼角的淚珠,淒然說道:“我是被杜家辭退的,哪裏還有臉再回去,何況公子你,你也用不著我了。”

    杜雲素這一刻心中有如流血一般傷痛,少年人情緒激動,他忽然走進廚房,抓起一把菜刀,顫聲說道:“姝兒,我,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忽然間舉起菜刀,往自己手腕上一割,姝兒嚇得大叫起來,一家人都是驚慌失措,隻覺得這位公子哥恐怕是神經錯亂,嚇得全從飯桌上跑了開來。

    杜雲素卻仿佛從這種自殘之中獲得了一絲解脫,心痛欲狂,惱恨無處可發泄時,恨不得砍自己幾刀也是有的,這卻嚇壞了姝兒,也顧不得刀子,忙撲了上來,死死拉住了杜雲素的手,哭道:“你這是做什麽!這是做什麽啊!”

    杜雲素見她哭了,自己也忍不住流下淚來,握著菜刀,喃喃說道:“姝兒,我心裏好難過,真想砍自己幾刀……砍下去了,手上痛,心裏就不痛了。”

    姝兒已是臉色慘白,緊緊抓著杜雲素的胳膊,央求道:“你快放下刀子,我求求你了!”

    杜雲素聽後,做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既然是你說的,那我就不砍了。”

    手裏一鬆,姝兒立即抓著刀柄遠遠丟了開去,見杜雲素手腕上的傷痕不淺,已是流了一手的血,慌忙之間便要找白布來給他裹好,家中卻找不到幹淨的白布,便打開了自己的衣箱,那裏有一套杜家婢女穿的白衣,她洗幹淨後便一直藏在箱底,此時也顧不得那麽多,撿起地上的菜刀,將之割成幾條白布,又過來給杜雲素包紮傷口。

    看著姝兒為他忙前忙後,杜雲素嘴角含笑,雖是手腕上疼痛,卻也仿佛沒有絲毫感覺,等到她替他包紮好了傷口,又聽她關切地問道:“怎麽樣,還疼嗎?”

    杜雲素搖了搖頭,又說道:“姝兒,你和我回去吧。”

    姝兒一時間有些為難,杜雲素神色間卻漸漸流露出幾分失望,她怕他還要自殘,忙說道:“我,我答應你就是了,你可不能做傻事!”

    杜雲素卻是開心無比,一下子跳了起來,“好!以後你說什麽,我聽什麽,我給你做小廝,好嗎?”

    姝兒聽後臉色一紅,又想到自己的身世,便說道:“但願以後少受一點欺侮就好啦。”

    杜雲素緊緊抓著姝兒的手,發誓道:“以後我再也不讓你走了,我看誰敢欺侮你!”

    姝兒一時間又是感動又是悲傷,流著淚說道:“我不過是一個供你使喚的丫鬟罷了,你為什麽要待我這般好?”

    杜雲素經過此日之事,心中激動,終於將心事說出,“姝兒,我喜歡你啊,那日在結香花下畫畫,我就喜歡上你了!”

    姝兒聽後又是哭了起來,卻縮進了他的懷中,哽咽著說道:“不,不可以的,老爺他不會答應的。”

    杜雲素此時心緒激動,拉著她走出農家,對她說道:“我們回去求爹爹,我這就向他說,我杜雲素這一輩子隻會娶一人為妻,那就是我的小丫頭黎姝!”

    聽到此語,姝兒一時間放聲大哭,卻覺得此番跟著他回去,便是死在杜家也值了。

    杜家之中,杜青丹自然沒有料到這個結果,他以為杜雲素見了姝兒一副落魄模樣,自然就打消了愛慕之心,卻沒想到這反倒激起了他的同情心,要死要活地嚷著非姝兒不娶了。

    等到杜雲素在杜青丹麵前發誓說一定要娶姝兒時,杜青丹心裏歎息,麵上卻仍不會強逼於他,深知自己這個長子吃軟不吃硬,實是性情中人,便隻淡淡地道:“你有這個心思,自然是很好的,隻是木德齊家那一邊,又該怎麽辦?”

    杜雲素原打算無論杜青丹怎麽反對,都要和姝兒結為夫妻,卻不料杜青丹提出了這個問題,他之前一時糊塗,已經答應了要娶那木德齊家的女子,此刻反悔,不僅是有損他一個人的聲名,連帶著整個杜家也將與對方交惡。

    杜青丹見此,淡淡說道:“男兒家三妻四妾,也是尋常,你既然真的喜歡這個丫頭,那麽等娶了齊家的小姐後,再納她為妾就是了。”

    杜雲素心裏一陣為難,知道這樣既對不起那位素未謀麵的姑娘,又對不起姝兒,可卻是對杜家最好的辦法,一時說不出話來。

    杜青丹見此,便道:“既然你沒有意見,那就這樣安排,那丫頭要是真心愛你,想來也不會在乎什麽妻妾名分。”

    三言兩語打發了杜雲素後,杜青丹便又和木德齊家定下了婚姻日期。其時杜青冥等人在杜家雖然已是自成一派,可還聽杜青丹的話,日後卻是難說,杜雲素為人不喜權力鬥爭,隻有成為木德齊家的女婿,才有可能坐穩家族族長的位置,這些杜青丹自然清楚,是以堅持讓杜雲素娶木德齊家的女子,言下之意便是他大可愛其他的女子,但妻子卻必須是木德齊家的女子。

    杜雲素退下之後,回到西堂院,將三位婢女都打發開,拉著姝兒一人,將杜青丹的決定說了,他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隻盼姝兒做個決定。姝兒聽到此處,自知以她的身份決不能當真成為杜家少族長的正妻,能成為妾室,已是杜青丹開恩於她了,隻得含淚答應了下來,反勸他將來要好好待那未過門的妻子。

    此時距離杜家與齊家聯姻之日不到兩個月,杜雲素這一番雖是找回了姝兒,日日要她相伴,卻也不能如往昔一般逍遙自在,不時想起自己的婚事,對那素未謀麵的女子多了些難言的恐懼,反要姝兒安慰他才能放下心來,平添了不少苦惱之處。

    姝兒心中自然更是傷心,隻盼那尚未見過的主婦心地善良,不要再趕她走便是了,卻也不敢奢望能和公子相好,若能伺候公子一輩子,已經是幾世修來的福分了。

    如此過了些日子,木德齊家的小姐已經動身了,擬在十日後抵達杜家,此前自然已有不少人前來道賀恭喜,木德齊家的使者也來了不少,杜家之中一時間熱鬧非凡,唯獨姝兒與杜雲素有些失意,卻也是強顏歡笑,不敢露出悲傷之意。

    婚禮前三日,姝兒悄悄扣響了杜雲素的房門,杜雲素開門見是姝兒,先是一怔,隨即笑道:“什麽時候這麽客氣了?直接進來不就好了嗎?”

    姝兒臉色一紅,卻是沒有進院子,而是莊重地遞上了一襲紅衣,說道:“公子,這是我縫的衣服,希望,希望你能穿上。”

    杜雲素接過紅衣,笑道:“難得你肯給我做衣裳,我可舍不得穿。”

    雖是這般說,當他攤開這件紅衣時卻是一愣,其恰恰是新郎官的婚服。

    姝兒低著頭說道:“我知道公子的婚服早已做好了,肯定比這一件好看很多,隻是我……我想看看公子穿婚服的樣子。”

    杜雲素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言不發,走入屋中,姝兒跟在身後,替他精心打扮,對鏡自照,確是一位風流倜儻的新郎官。

    姝兒看著,笑了起來,卻又緩緩流下了一行淚,杜雲素轉過身去,伸手抹去了她的淚珠,拉著她走到院中,卻拉住了一株結香花的樹枝,其時花樹上的結香早已凋零,可杜雲素仍是拉著姝兒的小手,搭在一枝樹枝上,繼而自己攀折下了另一條樹枝,繞著姝兒的那一枝,打了一個死結,而後抓住姝兒的小手,說道:“這一枝是你,那一枝是我,打一個死結,就永永遠遠在一起了。”

    姝兒看著那樹枝,含著淚笑道:“瞎說,你這樣亂纏,要是把它們都纏死了怎麽辦?”

    話一出口,才覺得不吉利,又暗暗後悔,抬頭去看杜雲素。

    “那它們也是在一起的,”杜雲素鬆開了姝兒的手,輕輕抱住了她,在她的額上吻了吻,“就站在這裏等我,不許亂動。”

    姝兒眨了眨眼睛,“你還要給我作畫嗎?”

    杜雲素笑道:“我要你做畫裏的人。”

    說罷,卻是走出了西堂院,直到杜青丹的書房前,徑直走了進去,在杜青丹詫異的目光之下跪了下來,說道:“爹,孩兒明白了,孩兒終生隻會娶姝兒一人為妻。”

    杜青丹看看他身上的紅色禮服,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杜雲素看看自己身上的婚服,眼裏盡是溫柔,“這是姝兒給我做的,我既然穿了這身婚服,自然隻娶姝兒一人。”

    杜青丹冷哼一聲,難得變了臉色,“我看你是瘋了!”

    杜雲素神色一變,抬頭看著杜青丹,見杜青丹臉色鐵青,又低下了頭,仍是跪在地上。

    “你以為我要給你做這個惡人嗎?!”杜青丹來回走了幾步,終於忍不住啪一聲一掌拍在桌案上,怒道:“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嗎?!以為人家非你不嫁,杜家全靠你一個了嗎?!你愛娶誰和我沒有半點關係!”

    杜雲素低頭不語,自小到大,杜青丹待他都是溫文爾雅,從未如這般暴怒過,一時令他感到手足無措,可想娶姝兒為妻的信念卻沒有動搖過半分。

    杜青丹見杜雲素這副樣子,知道再罵也是無用,又憤憤地走了兩步,方才苦口婆心地勸道:“雲素,再過幾年,杜家的事就該輪到你來管了。你沒有修行天賦,或許終生都要止步於星師,處理起家族的事務,也是勉勉強強,你再看看二爹那一係的人,你想想別人能服你嗎?我讓你娶木德齊家的女子,完全是為你好!我打聽過了,那姑娘精明能幹,聰慧過人,容貌品德都是上上之選,你爹我廢了好大的勁才給你找來這一門親事,就是要給你找個賢內助,一來能管得住你二爹那一係的人,二來也對你自己有好處。你要是現在反悔,不但得罪了木德齊家,少族長的位置也要不保,等我卸了任,你自己想想,你還能有什麽好日子過?”

    杜雲素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痛苦萬分,“爹,處理家族事務,孩兒,孩兒實在是不能勝任,也不想再做下去了。”

    杜青丹歎了口氣,“你既不願,我也不能強求,隻是你二弟更是個混小子,隻知道花天酒地,等我卸了任,族長之位就該由你們二爹那一係擔任了。繼承火德星位後,青冥一直喊著要重啟仙境,差不多三百年前我們杜家就因為仙境之事鬧得家族分裂,天一那一係的人從此深入南方大山不與我們往來,要是讓他們再去重啟仙境,我看杜家非但興旺不了,反而又要卷入一場紛爭,到時候為此而死的,不知會有多少人,你想想,是你一人的婚事重要,還是杜家千百條人命重要?”

    杜雲素在此之前從未聽過此事,不由得一愣,“重啟仙境,用什麽重啟仙境?”

    杜青丹從懷中掏出一枚小玉盤,丟給了杜雲素,杜雲素接在手裏翻看,卻看不出什麽所以然來,隻聽杜青丹說道:“這就是開啟仙境的鑰匙,也是族長的信物。三百年來杜家從未開啟過仙境,便是因第一次開啟仙境時鬧得家族分裂,元氣大傷,火德老祖也不久病逝,後來杜家曆代族長便傳下嚴令,非到生死存亡之時絕不能再開仙境。青冥他卻想靠這一仙境壯大杜家,嘿嘿,未免想得太好了一些!三百年不開仙境,豈是沒有原因的?無論如何,這一枚鑰匙不能落到他們這一係的手上,不然杜家必當大亂。”

    杜雲素看了看手中的小玉盤,一時感到萬分為難,看著杜青丹,聲音哽咽地說道:“爹,難道隻有讓我去娶齊家的小姐這一個辦法麽?”

    杜青丹聽後沉默片刻,斟酌著說道:“聽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到此事也大有風險。木德齊家雖是強援,可以打壓青冥那一係,但畢竟是外戚,若是過強,說不定反受其害。要是屆時這件事讓齊家知道了,反而橫插一腳,要開啟仙境,那麽倒是麻煩了。”

    杜雲素聽後大喜,點頭說道:“正是如此,家族內的機密,怎麽能輕易泄露給外人?”

    杜青丹冷笑一下,說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麽主意,你二爹精明著呢,就是你那雲淩堂兄,我看本事也比你高出很多,要是沒人幫你一把,這族長之位你也坐不穩。如今想要阻止杜青冥,也唯有一個辦法了。”

    杜雲素心中一跳,問道:“什麽辦法?”

    “你帶著這枚鑰匙,去南方大山找天一杜家的人,要是他們願意出山回歸家族,那麽你就回來擔任族長,要是他們不願,你也不用回來了,就帶著這枚鑰匙留在天一杜家。我們兩家互不往來已經將近三百年,你二爹他們絕不會想到你在天一杜家,這把仙道鑰匙作為家族信物三百年來不知惹過多少紛爭,你帶了它遠走高飛,你二爹他們沒法打開仙境,到時候讓他們掌權便也沒什麽了。”杜青丹思量過後,想到了這個較為妥善的處理方法,看了看杜雲素眼中的喜色,又說道:“不過你可要想清楚,這樣一來你非但當不了家族族長,還要亡命天涯。到時候我說你偷了族長信物和那姝兒私奔,一來得罪了木德齊家,二來青冥他們也不服,我這個族長自然也做不下去了。不做族長倒也沒什麽,十幾年來處理家族事務,一直戰戰兢兢,倒是難得有片刻清淨,隻怕你吃不了這個苦,放著好好的大少爺不當,要去做亡命天涯的逃犯,恐怕逃了一半又回來,既丟人又害人。”

    杜雲素此刻心中隻願與姝兒相伴,便是亡命天涯也不在乎了,聽到杜青丹這麽說,當即站起身來說道:“爹,孩兒不孝,隻願和姝兒相伴,別的什麽也不在乎了。”

    杜青丹歎了口氣,不再多說,指著他身上的婚服,“既然如此,你把衣服換下來,和那丫頭偷偷往南走罷,我這兒自然盡量給你們隱瞞。”

    杜雲素聽後,一時間悲喜交集,起身脫了那一件紅色婚服,遞給了杜青丹,又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終於起身離去。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