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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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門之後,便是極天殿。
走入極天殿中,子黍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深處那九重帷幕,如同九重天,從殿頂垂掛而下,隻不過,如今那帷幕的深處,早已沒有了紫微大帝的身影。
土德星君帶著子黍徑直走入帷幕深處,直至走到大帝的寶座旁。
接下來,土德星君做了個令子黍頗感錯愕的舉動,隻見他轉身之後,竟是坐到了大帝寶座之上。
見到子黍一副震驚的模樣,土德星君哈哈大笑起來,道:“你也來試試?”
若在凡間,這可謂是誅九族的死罪,可道家並不看重名位,紫微大帝也不是人間的帝王,子黍猶豫片刻,走了過去。
土德星君起身,子黍坐在大帝寶座之上,抬頭望去,九重帷幕之外是天門,天門之下是天梯,天梯之下是皇宮,皇宮之外,則是芸芸眾生。
抬頭,便是浩渺的蒼穹,是望星台上的一點天光。
“感覺怎麽樣?”土德星君問道。
子黍道:“高處不勝寒。”
土德星君笑了笑,又道:“你想不想當這個大帝?”
子黍神色一變,起身斷然道:“不想!”
土德見此,唏噓道:“不錯,到了我們這一步,其實沒有多少人願意。”
論壽命,大帝甚至還不如普通的星君。論自由,身為中天之主,日理萬機,恰恰是最不自由的。即便是名譽,對大帝來說,也隻是過眼雲煙,又有什麽欣喜可言?
“星神之境,並沒有世人想象的那樣強大,也不可能做到秒殺星君的地步。大帝的每一次全力出手,都是在消耗自己的壽命。”
“壽命?”子黍隱隱明白了,為何莫正陽尚且年輕,便已是兩鬢斑白。
土德點頭道:“不錯,天道的束縛,看似無形,卻時刻存在。即便是仙靈,又有誰是真正的自由?”
子黍想到巫靈和祁皇祁英,身為仙靈的她們,也隻能困在仙境之中,不由得對天道起了敬畏之心。
越是強大,越是明白,所謂的天,到底對人有著怎樣可怕的束縛力。
過了片刻,子黍又問道:“上一代大帝,是個怎樣的人?”
“輕塵?”土德眼角的皺紋顯出幾分滄桑,“他是一個奇才,青嵐所培養的完人。但是他和青嵐的理念並不相同。青嵐以嚴苛謹慎聞名,使人心生敬畏,而輕塵則是寬和文雅,以恩義信諾聞名,治理紫微宮五百年,可謂是天下歸心。”
“天下歸心?”子黍念了一遍,忽然目光一閃,“如今的大帝呢?”
土德星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即便不回答,子黍也清楚,莫正陽還遠遠做不到天下歸心這四個字。
過了片刻,土德道:“正陽他,原先不過是個孤兒,卻一眼被輕塵看重。若論修煉資質,正陽當真是千年以來無二人,可論起心性,畢竟還是稍有不如。”
子黍道:“喜怒不形於色,本就是一件很累的事。”
土德道:“同一件事,第一次經曆是緊張不安,第二次也許仍是如此,可若是第二十次,第二百次呢?到了那種時候,連情緒變化,都成了多餘。”
子黍默然片刻,道:“您說得對。”
心性不是天生的,也是後天磨礪出來的。隻不過,不同人之間心性的成長各有不同罷了。
走出極天殿後,子黍看了看土德星君,最後問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土德星君搖頭道:“此事老道也所知甚少。隻記得當年在後山發生了一場大戰,天稷她也因此離開了紫微宮。”
天稷便是顏玉,那個時候,她已經是紫微宮的天稷星君。
子黍點頭道:“好,我都知道了。”
土德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道:“後山從五百多年前便被列為禁地,即便是我也不敢踏入。若有擅入者,一經發現,便會被紫微宮通緝捉拿。”
子黍聽後隻是一笑,朝土德星君拱了拱手,然後走下了天梯。
通緝?他若在乎這些,便不會來紫微宮了。
翌日,子黍便悄然來到了紫微峰後山。
後山禁區四周都有紫微宮弟子看守,若從高空看去,仿佛是劃出了一個大圓,圓圈之內便是禁區。
這一片地帶,遠望隻是尋常密林,當中也沒有妖魔氣息,若非土德星君提醒,他絕不會想到這就是連星君都不得踏入的禁區。
五百年前的禁區,到底有什麽秘密?
子黍小心地試探著。
結果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或許是因為這片禁區劃分的年代太過久遠,又或許是根本無人敢擅闖禁區,他很快發現禁區四周的看守並不嚴密,隻有幾名星師弟子,甚至有幾處地方根本無人值守,隻是偶爾有人巡邏時會路過。
若說是外鬆內緊,子黍甚至發現了有人偷闖禁區,而且就是紫微宮內的弟子。這些弟子或許也是聽說了禁區的傳說,偷偷摸摸趁著無人注意之時闖入禁區密林之中,摸索了大約兩個時辰,又灰頭土臉地鑽了出來,還低聲咒罵著什麽故弄玄虛。
看來,這所謂的禁區,也並不如土德所說那般可怕,甚至就連值守的弟子,也不明白為何要看守這片禁地,他們隻知道這裏是禁地,卻不知為何這裏要被列為禁地,即便有弟子提出這個問題,得到的也隻是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當中最可信的一種說法,是說此處乃是當年陸師的閉關之地,陸師陸輕塵在此修煉秘法,不願被外人打擾,便將此地列為禁地。轉眼間五百年過去了,陸師雖然已經仙逝,出於對他的尊敬,紫微宮內仍是將此視為禁地,不許任何人踏足。
可以肯定的是,這一片禁區確實有古怪,靠近的時候,子黍能夠明顯的感覺到禁區對神念的壓製,這種壓製越是接近禁區中心便越強烈,即便隻是在外圍,子黍的神念也伸展不開,最多覆蓋周身百丈,這個距離對星君來說,和瞎子也沒什麽區別。
不過這樣一來,他倒是不用擔心再被發現了,神念壓製如此厲害,隻要他不是觸發了什麽禁製,即便土德知道他在附近,也不太可能找到他。
出於謹慎,子黍沒有貿然闖入禁地,而是守在一處看守最為鬆懈的出入口,暗中監視著那些偷偷闖入禁區,又偷偷從禁區中離開的紫微宮弟子。
轉眼之間,三天已過。
這三天裏,子黍至少看到了十幾名紫微宮弟子偷偷溜入禁區,又偷偷從禁區內鑽出來,當中絕大多數都是新入門的普通星師弟子,來過一次之後便不再來了,畢竟擅闖禁地,被發現了可是要嚴懲的。
不過還有一人,卻是行跡有些反常,每天都會悄悄潛入禁區之內,而後又神色如常地從中走出,不知在裏麵做了什麽。
當子黍第四天看到此人之時,心中一動,悄無聲息地在他身上留下了一個神念烙印。
神念烙印也屬於一種禁製,脫胎於神念符,功效也大抵相同。禁製與符籙的區別或許就在此處,符籙需要書寫於符紙之上,而禁製雖然也要依附外物,卻完全靠施術者的真元維持,高明的禁製甚至能夠自己吸納真元,達到生生不息的地步。
一個小小的神念烙印,倒沒有那麽高明,子黍隻是想用它探查一下此人去了禁區哪些地方,又做了何事。
結果在此人深入禁區大約小半個時辰後,神念烙印傳來的感知便徹底消失了。
子黍心中一沉,莫非這烙印已經被發現了?可對方不過是一名星師,他如今好歹也有了星君的修為,尋常星師弟子不應該這般輕易就能發現他的烙印。又或者,禁區之中還有高人指點,發現了自己的烙印?
後半夜,還在猜疑中的子黍重新見到了此人,隻見他神色如常地從林中走出,好似全然不知曉自己身上的變化。
子黍想了想,又留了一道烙印在此人身上。
翌日傍晚,子黍仍是守在禁區出入口,看著此人踏入其中。
大約半個時辰後,神念烙印便徹底消失。
下半夜,子黍看著此人又正常地從中走出,繼續在他身上留下一道神念烙印,與此同時,還悄無聲息地貼了一張神念符。
後半夜,神念感知再次消失,等到此人從禁區走出後,衣角上卻還留著子黍貼的神念符。
子黍見此,悄然取下這張神念符,低頭仔細打量起來。
沒有明顯的破壞痕跡,但是留在其中的神念已經被磨滅,似乎,是受到了某種持續性力量的作用。
莫非這禁區除了壓製神念,還有消磨神念的作用?
子黍想到此處,在禁區附近的樹木上留下一道神念烙印,然後悄然離去。
又過了一日,他再次回到原地,探查樹木上留下的神念烙印,烙印雖然沒有消失,但是其中的神念已是衰弱了許多,
至此,可以確定,禁區確實有著消磨神念的神秘力量,而且越是深入便越強。
子黍想到此處,又觀察起近期出入禁區的紫微宮弟子,並且在每個人身上都留下了神念烙印。
如此觀察了兩日,他可以確認,大多數弟子隻是在禁區外圍活動,神念烙印消散得不快,但也明顯看出這些人的神情發生了變化,都顯出幾分疲憊。
相比之下,那個每日深夜都會潛入禁區的星師弟子,卻是神色如常,顯然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可以對抗禁區對神念的壓製與磨滅。
子黍不由得對此人產生了興趣,並未跟隨他潛入禁區,而是暗中觀察起他的飲食起居。
此人名叫張無垠,在紫微宮內隻是一名普通弟子,各方麵都表現平平,不過目光深處似乎帶著幾分不甘,平常與人接觸的不多,大多時候都是在臥室內閉目修煉,研習道法,唯有在入夜之後,方才悄然離開房間,前往後山禁地。
以子黍目前的境界,即便張無垠不主動顯露自身真氣,也能感知到此人似乎是修煉了某種神念類的功法,不然絕無法如此輕易地進出禁地。然而,若說他進出禁地隻是為了磨練自己,修行功法,子黍卻是不信。
起碼,此人修煉的功法並不正常,至少不是紫微宮主流功法,否則行事不至於這般鬼鬼祟祟。
在後山禁地外多次觀察之後,子黍也終於做好了深入禁區的準備,隻不過不是自己一人潛入,而是暗中跟著張無垠。
入夜之後,張無垠照常離開弟子居所,四下探查無人之後,悄然潛入禁地。
子黍跟在他身後,能夠感受到四周對神念的壓製變強了,不過還不至於跟丟對方,大約小半炷香後,便見到張無垠停下腳步,盤膝在密林中端坐,竟是閉目修煉起來。
莫非他真的隻是借助此地對神念的壓製來修煉功法?
子黍見到此景,有些愕然,也有些失望。
他雖然還沒有探查過整片禁地,但可以看出,四周隻是普通密林,不知那神念壓製的源頭從何而來,一路上也看不到任何值得注意的東西。
就在他打算離去之時,卻見到一隻老鼠正在靠近張無垠,張無垠忽然睜開雙目,目中閃過一抹紫芒,那隻老鼠呆呆地與他對視片刻,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然後有些僵硬地轉過身子,匍匐在地上不動。
除了老鼠,四周別的動物在靠近張無垠時也是如此,直到一頭野豬猛然竄出,與張無垠對視片刻後,哼哧了兩聲,搖著頭就要離去。
恰在此時,張無垠揮手打出一道紫芒,紫芒落在野豬頭頂,形成一個烙印,野豬慘叫一聲,忽然發起狂來,就要朝著張無垠衝去。
張無垠雙手掐訣,那個手勢在子黍看來竟有幾分熟悉,不知通過什麽秘法,竟是將這野豬控製了下來,躁動不安的野豬也和老鼠一般,呆呆地看著張無垠,然後轉身匍匐下來,如同受到控製的傀儡。
子黍見此,多了幾分興趣,仍是靜靜地看著張無垠,直到對方修煉完畢,轉身離去。
地上的各種野獸仍是匍匐在地,眼中紫芒閃動,子黍見它們不動,有些奇怪,便現身上前,蹲在地上,看著那隻呆呆的老鼠。
忽然,他神色一變,神念籠罩四周,將這一片地區暫時隔絕,再去看那隻老鼠,早已躺在地上失去了氣息。
看來,張無垠所修煉的,是一種傀儡術,比北國薩滿所修行的附靈術還要霸道,附靈術隻是神魂離體之後依附在生靈身上,並不會抹殺生靈本身的靈魂,這種傀儡術卻是將原有生靈的靈魂徹底破壞,以自己的神念進行操控,相當於在操縱一具行屍走肉。
紫微宮內竟然有如此陰狠的秘術?又或者這並非紫微宮秘術,而是張無垠從別處得來?
子黍皺眉思索片刻,轉身走向密林深處。
除了神念壓製,他沒有發現這片密林有什麽特殊的地方,隻是顯得陰冷黑暗了一些,不過比起陰冷黑暗,還是當初南嶺的黑森林更為恐怖。
他原以為,這神念壓製源自密林中心,當中必然設有什麽禁製或者異寶,但是探查了半晌,卻是毫無結果,總不能從密林中心挖個洞自己鑽下去吧?在神念探查毫無結果的情況下,除非他把整片禁地掀翻了挖地三尺,不,至少是三丈乃至三十丈,否則不太可能有什麽發現。
走出密林後,子黍也不著急,仍是靜靜地觀察張無垠的一舉一動。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地去修煉這種禁術,他相信要不了多久,對方就會露出馬腳。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