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名來圖書館不是借書或者還書的。

    他挺久沒借過書了，他本來也不是多愛看書的人，以前不過是為了消磨無聊時光，選擇了一種廉價有益的娛樂方式。

    視線稍微掃了一圈，沒看見謝念雲，很正常，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自由過頭，讓人羨慕。

    圖書館裏依舊那樣的冷清，見不到幾個人，高大的書架寂寞地立著，環境裏散發著微微涼意。偶爾有人翻動書本，傳來輕輕的沙沙聲，是能讓人想象到紙頁冰冷觸感的聲音。

    “空調是不是不太對勁。”

    鍾名搓搓手臂，嘟囔著往裏走，很快，他在熟悉的區域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尹冰坐在書架頂上，旁邊摞著幾本積灰的書，手裏捧著一本《海洋生物圖鑒》看得津津有味。

    她搖晃著腿，輕薄的裙子被腿頂起，露出肉感的大腿線條，順著往下，是少女纖細的小腿，然後是幹淨白皙的腳丫。

    她沒有穿鞋，但不染塵埃。

    鍾名偏開視線，出聲提醒自己的存在。

    這個不妙的角度已經在走光邊緣了，雖然她本人不會在意，就像她現在這樣，一點不避諱地躍了下來。

    裙子在空中蕩出好看的一圈，波紋般起伏。

    輕飄飄落地之後，尹冰嘴唇動了動，但什麽都沒說，接著忽然向前一撲，撞進鍾名懷裏，身體橫著飄在空中。

    啊，鯨魚撞擊。

    換成尹蘭出來了，鍾名按住尹蘭蹭啊蹭的腦袋，以及她從不離手的鯨魚玩偶。

    尹蘭太黏人了，小孩子一樣，心智沒有一點成長。

    等了一會鍾名把尹蘭擺正，看了一眼周圍，雖然人少，但還是換了個地方。

    尹蘭牽著他的衣角，飄在他後麵。

    兩人來到謝念雲的辦公室，剛進門，一雙手從自己打開的書裏伸出來，然後是一個腦袋。

    正是“黑女巫”。

    她雙手撐著書的邊緣露出一個頭，雖然是一個很漂亮的頭，鍾名看了隻覺得驚悚。

    “什麽事？”黑女巫慵懶問道。

    鍾名還沒回答，黑女巫旁邊一本相似的書忽然翻開，但被黑女巫捏住了，搖晃了幾下，裏麵傳來氣惱的聲音。

    “誰啊？幹什麽？我的手辦！”

    鍾名：不，我沒幫你買那種東西。

    真不想伺候這家夥，想把他丟給羽一凡那群人，他們比較有共通話題。

    黑女巫淡淡地“嗬”了一聲，書裏頓時沒動靜了。

    鍾名掃了一眼那裏，擺放的三本樸素的書，分別屬於黑女巫、謝念雲的哥哥、尹冰蘭，然後回答黑女巫的問題。

    “沒什麽，來看一下她。”

    鍾名順手摸了摸尹蘭的頭，尹蘭愜意地眯上眼，搖頭晃腦，她很享受這種親密的接觸。

    “還有順便問點問題。”

    “是嗎。”黑女巫本來冷淡的表情逐漸認真起來。

    她從書裏飄出來，華麗的禮裝緩慢出現的過程仿佛鮮花綻放。

    黑女巫以強硬的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鍾名。

    鍾名感受到了壓迫感，但他基本無感，反而在想有的沒的。

    黑女巫的穿搭品味真的不錯，每次來都能看見不一樣的漂亮衣服，不像身旁這個傻姑娘，一直都是素白的裙子。

    “你的父親身份當得未免過於不稱職了。”

    “我……”鍾名沒想到她忽然為此發難。

    雖然他自己早知道這樣的相處不太對勁，可他不知道該怎麽改變。

    尹冰蘭是特殊的，非常特殊，獨一無二。

    脫離身體的靈魂已經夠特殊了，想要獨立的靈魂不消散更是隻能依靠異能，而這樣的能力隻有謝念雲有。

    再然後，不消散也不一定是件好事，反而像是進了一個牢籠，像黑女巫這樣，平時需要待在容器裏修養，也沒幾個可交流的對象，並不自由。

    尹冰蘭同理，隻不過，她的牢籠是整個世界，孤獨更甚。

    於是鍾名謙恭道：“請教我。”

    黑女巫看著直接服軟的鍾名，準備的咄咄逼人痛罵他的話說不出來了。

    她歎了口氣：“你也知道不能這樣下去，但你不能一直拖下去，隻是想對解決事情沒有幫助。”

    鍾名略一遲疑，問：“不是有你嗎？”

    “我？”黑女巫停頓，“我比你還無力，你把我當什麽了，我能做的隻是教教她一些基礎知識，我替代不了你。”

    “可是我，沒法一直陪伴她，教導她。”鍾名道，“我還是學生，還有事要做。”

    “我更沒法陪伴她。”

    聽到黑女巫的話，鍾名眉頭微皺：“你……”

    黑女巫打斷他：“另外，你有沒有多關注她的學習情況。”

    鍾名沉默，雖然黑女巫轉移了話題，但有些事很容易想明白。

    她被製造出來，目的並不單純。

    黑女巫看著他，吸了口氣，繼續道：“如果你好好觀察了就會發現，她的學習狀況一塌糊塗，邏輯混亂，記憶力缺乏，我找了小學教材來教導她們，但實話說，沒什麽意義。”

    鍾名差不多也察覺到了這點，尹冰蘭從最初那樣的情況好轉，到現在這地步已經到了極限。

    她們沒能變回正常的女孩子。

    黑女巫語氣低沉：“她們恐怕，不會‘成長’下去了。”

    “什麽意思？”

    黑女巫的“成長”兩字咬得很重，鍾名不太確定她蘊含的意思。

    “就是說，她們會保持這樣的樣子，這樣的心智，一直活下去，活到……誰也不能確定的時候。”

    巨大的無法描述之物壓了下來，壓得鍾名呼吸困難。

    他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氣：“所以我該怎麽做？”

    “趁早放手，拉開你們之間的距離，減少你們之間的牽絆。”黑女巫冷冰冰道，“減緩她一個人活下去的孤獨。”

    鍾名轉頭看著抓著自己衣角的尹蘭，她聽不太懂，但抓得更緊了。

    鍾名心裏微歎。

    哪有那麽簡單。

    “讓她出去吧，去森林、去草原、去叢林、去高山、去深海，去一切可以去達的地方，現在是你，把她束縛在了這裏。”

    鍾名和黑女巫對視，想起一直在抱著各類科普圖書看的尹冰。

    “我明白了。”

    讓尹冰蘭，熱愛這個世界。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