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當街劫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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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恬無論如何都吃了個“夠本兒”,因為根本就沒用她花“本錢”。她第一次見識到了真的有人在城裏吃館子從來都不給錢,因為這館子就是他自己的。
當時,一吃完飯嚴恬就掏出荷包,心裏來回盤算了好幾遍價錢才把叫夥計進來結賬。然後就看見彤翠樓的大夥計滿臉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臉頰厚厚的贅肉抖得像秋風中瑟瑟搖擺的杮子。而一旁的秦主恩則笑得像隻打鳴的公雞,俯在桌子上看著她“勾勾勾勾”個沒完。
嚴恬此刻越想越尷尬,越想越憤怒,根本就不想理身後追出來的秦主恩。這貨現在樂得跟個裂了口的西瓜一樣,圍著她滾前滾後直打轉兒。
行吧。嚴恬最後還是自己把自己給哄好了。怎麽說也是未花一文吃了頓美食。再說這也不算個事兒,之前不還平白無故地拿人家秦主恩撒氣賠了嗎?就當扯平了。
二人一邊鬧一邊往回走。京兆府衙門離彤翠樓原就不遠,不過隔著一條大街。此刻已近未時,大街上人來人往,還算熱鬧。可忽然間前麵行人大亂。嚴恬站在人群之中抬頭張望,隻見不遠處的丁字路口似乎出了什麽事……
……
方玉廷站在囚車裏,被差役們團團圍著押送。據說是新任京兆尹嚴大人要提審他,此時他覺得有些厭煩。
上午秦主恩帶了個陌生的少年到大牢尋他,這讓他有一點兒意外,不過也隻是一點兒而已。他並不想理這些人,也不關心他們想幹什麽。橫豎都是一死,他這條命有人想要,拿去便是!反正從小到大已被無數次覬覦,這樣一路跌跌撞撞提心吊膽地活到現在,他也實在是倦了。
他不怕死,尤其現下。父親已去,這世上似乎再沒有讓他掛念的人了。那他便將這條命還給他們。一命抵一命,也是值了。可不想,還未走到京兆府的衙門口,竟就被人給當街攔下。
東靜伯嫡孫陸昭打馬擋在囚車跟前,居高臨下地看向車中的方玉廷,冷聲恨道:“方玉廷!你個罔顧人倫的東西!怎麽還好意思腆顏苟活於世?!弑母惡逆,豬狗不如!我姑姑哪點對不起你?你卻做出這樣有背人倫天理難容的畜牲行徑!還審你?有什麽好審的?就應該當街活剮了你……”
真是太吵了!方玉廷閉上了眼睛,將陸昭的叫罵聲、四周的嘈雜聲統統隔絕在了自己那一方天地之外。
“呼”……似鞭風襲來。
他躲不了,那便不躲就是。
“啪”!
“啊”!
“你……”陸昭的怒斥聲剛衝出口,卻不知為何戛然而止。
……
當嚴恬看見陸昭的鞭子揮向方玉廷那玉雕般的左臉時,她忍不住一下子捂住嘴驚呼起來。而身邊的秦主恩卻已倏然飛身竄出,淩空而起,一腳踹在陸昭的手腕上。帶著呼哨破空襲來的馬鞭頓時失了淩厲與方向,如一支小兒亂射的木箭,彈了出去。
陸昭隻覺手腕一疼,下意識便張口要罵。可待看清來人,卻當即硬生生地把那幾欲脫口的“盛情讚譽”給憋了回去。
方玉廷睜開眼睛,正見陸昭捂著手腕怒目看向馬下的秦主恩。
囚車前,秦主恩撣了撣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漫不經心地挑起眼皮:“喲嗬,陸猴子,你這是最近習武有了長進,準備在這兒耍一耍,給爺逗個樂?”
此話一出,人群立刻哄堂大笑。陸昭剛剛強行壓下的火氣騰地一下又竄了上來。
“秦主恩,這是我們東靜伯府和平國公府的私仇,你莫要多管閑事!”
“這話兒說的!”秦主恩邊調笑著,邊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嚴恬,“什麽叫多管閑事?大家都是親戚,和氣生財嗎。”
陸昭好懸沒被這不著四六的話給氣死,惡聲斥道:“秦主恩,方玉廷弑母大逆,十惡不赦,畜牲不如!你如此偏袒於他,可是心懷同情,和這種畜牲一丘之貉?!”
平國公府的案子京城百姓們多少都聽說過一些。此刻被陸昭一鼓動,圍觀的人群便有些上頭了。人們開始竊竊私語議論紛紛,看向秦主恩等人眼神頗為不善。
突然不知道從哪裏飛來一個臭雞蛋,“啪”地砸到了方玉廷的額頭。立時那蛋液四飛,臭不可聞。有幾個膽大的百姓見此,於是又試探著向囚車扔了幾個菜幫子。
嚴恬忙回頭去看,卻見方玉廷仿若老僧入定,半垂著眼睛無悲無喜,唯有臉上那蜿蜒滴流的蛋液似乎才是這人身上唯一的活處。
秦主恩用眼角餘光瞥了瞥身後,心知依方廷玉那副死德性此時恐怕連個表情都欠奉。
可,陸昭,你今兒敢當著爺的麵如此囂張,可是誰借了你個潑天狗膽?!
秦主恩抬眼冷笑一聲:“嗬,我小時候可被狗咬過,你這個樣子我還真有點兒害怕。
“方玉廷是十惡不赦還是千刀萬剮,自有京兆府的大堂去審,有三司去核,有皇上的禦筆朱批去定,卻不是你在這兒狂咬亂吠當街撒潑就能作判的。
“你要為你姑姑報仇?那真想報仇的莫不都盼著官府早早開審作判,如此仇人方可早些處決問斬!可你怎麽反倒在此攔劫囚車?這是有意阻礙官府升堂,要保這嫌犯性命不成?如此說來到底誰才是那一丘之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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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陸昭聽得此話氣得滿臉通紅,乍一看還真像隻偷酒吃醉了的大馬猴兒。“秦主恩!你莫仗著自己是陛下的外甥就在此顛倒黑白信口雌黃!我姑姑慘死方玉廷之手,我身為苦主在此當街報仇,天經地義!”
“喲!你還苦主呢?你要說東靜伯老爺子為了他那個庶長女當街報仇我是信的。或者說你們府上那位生了三兒一女盡享尊榮的老姨奶奶為了親閨女自稱苦主攔劫囚車我也是信了。便是你那三個庶出的叔伯此刻要來劫這囚車我也覺的合情合理。
“可這滿京城,哪個不知道你們東靜伯府嫡出一脈和庶出一枝這些年裏鬧得天翻地覆?什麽今兒庶長兄的茶碗裏被下了毒,明兒嫡次子的馬又被驚了,後兒庶妹不小心推了嫡姐,大後兒管他嫡出庶出的嫂子們打成一團……”
圍觀百姓哪個沒有獵奇窺私之心,一聽竟還有這等豪門辛秘,不由得皆安靜下來。原本亂哄哄準備繼續圍攻方玉廷的人也紛紛住了手。
秦主恩見此十分滿意,臉上的譏笑不由得更濃幾分。不過他不知道,身後的嚴恬聽了此話卻微微皺起眉頭,抬眼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陸昭。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此時的陸昭已經被氣得癲狂,指向秦主恩的手抖得像中風,“秦主恩!你這是惡意中傷!是造謠!”
“嗬嗬,是不是造謠你心裏明白。”秦主恩慢條斯理地抖了抖身上那件騷包的朱紅大氅,“反正你們家這嫡庶兩營鬧得又熱鬧又花花,不說上和下睦吧,也算是水火不容。在這京城裏不是什麽秘密,稍一打聽就知道是不是造謠。我隻是奇怪,你這個東靜伯府的嫡子嫡孫怎麽今天倒熱心快腸地替你那庶出的姑姑出起頭來了?
“又或者……”秦主恩抬起眼皮,目光中立時便漫出了壞水兒,“替什麽庶出的姑姑出頭是假,給自己出口惡氣倒是真的?畢竟從小到大你可沒少被這方玉廷揍過。
“記得有一次你原想害他,帶了十來個人假扮蒙麵大盜半路劫他,誰知卻反被方玉廷揍得半個月下不來床。聽說那時你當眾還尿了褲子?那猴臉更是腫得大如豬頭,可當真算一夜得封‘諸侯豬猴)’……”
圍觀的人群先是一愣,隨即便有人率先反應過來,“噗嗤”一笑立時又引燃了一場哄堂大笑。嚴恬雖覺得此話太損,卻也忍俊不禁,暗暗腹誹,這故事的版本怎麽聽著那麽耳熟?秦主恩笑話別人時他自己倒不覺得尷尬?
陸昭此刻已然氣得臉色發黑,頗像中了什麽巨毒。連連拍著馬鞍大叫“一派胡言”,其他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秦主恩不僅將東靜伯府的宅邸陰私捅了個底兒掉,更是當眾扯了他自己的遮羞布。光天化日,就這樣明晃晃地晾到了眾人眼前。陸昭現在頗有一種光著屁股祭祖的感覺,既羞憤難當,又愧對祖宗!
百姓們的嘲笑聲一浪高過一浪,他隻覺得天旋地轉,被這層層湧來的笑聲悶得喘不過氣,直想在馬上一頭碰死……
正在這時,忽聽人群外有人高聲喝道:“京兆府押送囚犯受審,閑雜人等一律退下!若有違抗,罪同劫獄!”
此言一出,人群立時呼啦啦分開一條道路。
嚴恬抬頭望去,見剛剛跑回去搬救兵的那個差役將她的老父親、剛上任第一天的京兆尹大人給搬了過來。
她不禁心下一鬆。
……
不過是幾句話,嚴文寬就把陸昭給打發走了。畢竟當眾丟了大臉,嚴文寬的出現反而算給他遞了個台階。再說,他攔堵囚車可以說是為姑姑報仇。和秦主恩對峙可以說成是紈絝間的爭鬥。可若真要認真和官府對上了,那他就是公然對抗朝廷,管他身份如何,都是在找死。
圍觀的人群在差役的驅趕下也漸漸散了。嚴文寬陰沉著臉轉頭看向嚴恬和那個剛剛差點以舌殺人的秦主恩,忍了半天,方才一甩袍袖道了句:“先回衙門再說。”
……
這恐怕就是為審他的案子而新近調入京中的京兆尹吧。方玉廷想,隨後又心如直水地閉上眼睛。無論如何,能盡快有個結果也好。
可忽然間,他的手中似乎多了個輕軟的東西。方廷玉再次睜開眼睛,正見秦主恩身邊的那個少年往他被鐵鐐縛住的手裏塞一塊素白的帕子。
“君子九容,色容莊。”那少年低聲說道,“一會兒下來時擦擦吧。”
說罷她又抬眼看了看方玉廷的臉。粘在額角的蛋液已然風幹結塊,並不再往下滴流。
君子九容嗎?方玉廷心中默念。可,他還能算是個君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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