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齊家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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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武帝初入京時,朝局十分動蕩不安。前有遼東舊部居功自傲,後有京派陽奉陰違。雖興武帝天縱奇才,但當時畢竟隻是個十九歲的少年。便是經了幾年的沙場曆練,卻終是少了治國安邦的實踐。
    而在此時,第一代寧國公齊少楓主動走了出來。以齊氏的威望助興武帝穩住京中局勢。隨後便是清除不臣舊部,收服京中舊勢,更大赦天下,休生養息,減徭役賦稅,施恩天下百姓,大齊才終從戰亂之苦中慢慢得以解脫。
    而當時的第一代平國公方鐵之,亦借此改天換地之機修繕完備了大齊律,最終使大齊以法治天下,君臣上下貴賤皆從於法。
    仔細說來,若非齊少楓當年當機立斷抓住機會,以他和聖武、聖智二位早年間的過節,他怎麽可能不僅保住齊氏一族的安穩,更還能得封國公,位極人臣?
    隻是,齊家的路開頭走得不錯,誰料想後麵卻越走越偏……
    當年禪位於聖武帝的廢帝順平,其膝下長子早逝,可卻有個年幼的長孫,且也為齊氏女所出。興武入京,齊少楓大開城門,率文武百官出城十裏跪迎新皇,給足了新帝麵子,做足了克恭克順的模樣。
    但隨後卻上報朝廷,順平帝年僅三歲的長孫因患天花已於一個月前夭折。又上折乞請迎順平帝繼後齊氏、已故太子遺孀小齊氏兩位回齊家奉養。
    當時形勢嚴峻,百廢待興,興武帝並不想糾結此事耗費精力節外生枝。再加上他初入京城自是要樹立仁厚寬和的仁君形象,故而也未深究便輕輕放過,且還厚待了順平帝的妃嬪。
    隻是,順平其餘兩個子嗣年幼體弱,到底沒能活到成年……
    不過短短一段過往,卻暗含了重重殺機刀光血影。嚴恬忍不住激淩淩打了個冷戰,伸手緊了緊身上的銀紅夾祆。
    “可是怕了?”不同之前的嚴厲,嚴文寬此刻語氣溫和卻又滿是憂慮,“我兒自小倔強,你從小到大為父便知,有些事情反複對你說一萬遍,也不抵你親身經曆過一遭。
    “這些日子所見所聞所經所曆也算給你個教訓。朝堂並不是府衙的大堂,朝廷紛爭也絕不似民間糾紛那般簡單。一個弄不好便是萬劫不複,合族覆滅。皇子皇孫又如何?還不一樣的身不由已,一樣的敗者為寇任人宰割?”
    嚴恬一窒,抬眼看向父親:“那秦主恩,他……”
    嚴文寬垂首歎了口氣:“他,原不姓秦,而姓齊……”
    當年興武帝年少,又初來乍到不熟朝政,於是初時對寧國公府齊氏多有仰仗。
    寧國公齊少楓雖於順平朝便已是隻手遮天的首輔,壓製君上的權臣,但老於世故,深知興武帝不是那軟弱智淺的順平,故而並不敢狂悖僭越。
    而其又於興武入京後的樂慶八年突發急病逝世,之前憚精竭慮幫新君站穩腳跟之舉,反而讓興武帝念著他的好處,以致後來對齊氏多有照拂。
    不得不說,上天眷顧齊家,讓其又得以綿延幾代。
    興武帝在位四十三年,晚年時奪嫡之爭激烈,以致皇子大半凋淩,最終時年二十歲的嫡幼子即位,便是運和先帝。
    運和先帝也是少有的一代明君,隻是天不假年,在位十一年便因傷寒駕崩。此時隻留下一個十歲的嫡子,便是當今的永治帝。
    永治帝初登大寶,年幼力弱,其母方太後雖才智過人,但畢竟是一女子,朝堂之事多有掣肘。方家又人口凋弊,便是有可用之人,為免外戚之亂也是要避著嫌疑的。
    於是,命運的大手再次將齊家推到了台前。可這次齊氏卻沒有那麽幸運了。
    齊家家訓,忠君愛國,仰仗的是君恩聖寵。可不想後世卻出了一群膽大狂妄離經叛道的不肖子孫……
    主少臣強,臣子若能鞠躬盡瘁扶持幼主穩固江山,君主長成後其再激流勇退,主動請辭告老還鄉,也算是君明臣賢的一段佳話。
    可第三代齊國公齊建成卻似乎並非如此作想。在運和朝便已做到首輔的三朝元老,真正成了永治初年的實際掌權者。以致日後竟慢慢居功自傲,日漸狂悖,隱隱露出輕慢君威的僭越之態……
    不過話也說回來,也許這並不算什麽。順平朝時初代寧國公齊少楓就曾在此方麵初露“崢嶸”,若不是他後來死得及時,誰知道齊家會不會有幸延續到永治一朝。細究起來也算家傳淵源。要不怎麽感歎上天真的是待齊氏不薄。無奈它非要自尋死路,偏往權臣奸相的路子上走。
    當年為保幼主,方太後日夜憂慮,最後狠下心腸定下一計,將時年十五的襄寧公主下嫁於寧國公齊建成的嫡長孫齊茂。
    名為恩寵,實為監視。
    齊茂十六中舉,十八歲得中狀元,稱得上人中龍鳳精彩絕豔的人物。如不出意外,齊家第五代掌門人非他莫屬。
    然而,怎麽可能不出意外?方太後和皇上殫精竭慮多年,心心念念要的就是這個意外!
    永治十年,大齊天翻地覆,人人都記得那場改天換地的變革,自上而下萬象更新,大齊似一夜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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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又有幾人記得,或者說又有幾人敢去記得,同是永治十年,齊家被以欺罔、僭越、狂悖、專擅、貪黷等七十二項大罪滅九族。齊家男丁被押到京西法場,劊子手手起刀落,幾百人身首異處……
    聽到此處,嚴恬猛然捂住了嘴巴。
    那一年,秦主恩應該隻有九歲。那一年,他全族盡滅……
    以前嚴恬讀史,知道西漢城陽王劉章的王妃呂氏榮寵一生。丈夫生前夫妻恩愛,丈夫死後其子劉喜繼城陽王位,她又做了二十幾年的王太後,最後壽終正寢,得以善終。
    以往每每讀到此處,她都會覺得十分怪異。作為呂祿的長女,太後呂雉的侄孫女,她是如何在呂氏全族被劉氏所滅後仍和劉章伉儷情深恩愛有加的?畢竟劉章在平諸呂之亂中可是立下頭功的急先鋒。
    她又是如何在劉家掌權的天下安穩度日盡享富貴榮華?
    難道她一點兒不怨,一點兒不恨?每每午夜夢回,又會不會想起死在劉氏刀下的父母兄弟?
    有些人的忍辱負重已經超出了嚴恬的理解範圍。隻是為了活下去嗎?還是不過對命運無可奈何的妥協?事已至此,就這樣束手就擒……呂氏那時如何日日麵對劉章,麵對劉氏姻親?秦主恩如今又是如何日日麵對襄寧公主,麵對太後和皇上?無論是如何麵對的,必然痛徹心肺錐心刺骨。
    “至於襄寧公主……確實是位奇女子。”嚴恬沒想到自己心中剛想到襄寧公主,父親竟就開口提及,不由得一怔,目光中便露出幾分鄭重。
    “這世上少有人能以身為餌,以己為棋。尤其是……狠得下心腸……”
    “狠得下心腸將結發丈夫及其全族老少送上黃泉路?”在聽了秦主恩的身世過往後,嚴恬不知為何胸口似乎突然憋了口氣,不上不下,堵得她心煩氣躁,堵得她氣滯心焦,以致一開口這份氣躁心焦便衝口而出。
    嚴文寬抬眼看她,若有所思,捋髯緩緩道:“也不能這麽說。齊家的覆滅完全是咎由自取。當年齊氏一族在初代寧國公齊少楓的帶領下看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可實際上卻早已埋下了個天大的禍根。
    “禍根?”
    “對!禍根。”嚴文寬的神情突然有幾分晦澀,“我剛剛說了順平廢帝的長孫乃和太子一樣皆是齊氏女所出……”
    “難道,順平帝的長孫並未得天花暴斃……”嚴恬陡然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嚴文寬沒有回答,卻看著她慢慢點了點頭。
    若是如此,那齊氏便不是什麽狂悖僭越,而是大逆不臣!他們藏匿前朝血脈是為了什麽?僅僅為了骨肉親情,為了那一半的齊家血統?
    別開玩笑了!當年的寧國公齊少楓已年逾不惑,半生的大權在握,半生的殺伐果斷。齊氏一族更經百年沉浮,祖訓家規、為官秘訣哪一樣能培養出個感情用事的家主?!齊家就不可能出什麽重感情的領頭人!每一個決定必然深思熟慮,必然出於利益。
    又是一個“奇貨可居”的故事,隻可惜齊家生不逢時,未得遇個即位三天便離奇駕崩的秦孝文王。
    興武帝不光命長,而且更加強勢精明。齊家當年能隱下順平血脈,未被抓住把柄,絕對是靠著齊少楓那把兩倍於皇帝的年紀和浸淫權力場多年的心智,費盡心機,竭盡所能,方才瞞天過海。
    隻是那終究是個禍根。興武帝和運和先帝當年是否有過懷疑,不為所知。可到了本朝,齊家的幸運終是到了頭。
    襄寧公主自然不是什麽普通閨閣,嫁於齊家十年,隻要有用心,自然能尋到蛛絲馬跡,再順藤摸瓜,最終揪出這驚天秘密。
    可,順平帝當年畢竟名義上是禪位。即便查出來齊家隱匿了順平血脈,也不可能大張旗鼓地以此定罪。那又不是反逆之後,朝廷根本無法將那枝血脈明目張膽地斬草除根。
    但也更不可能召告天,認下這枝皇族血統。皇族爭鬥何其殘酷?!誰又會在臥榻之側容下他人安睡?
    於是……齊家便被滅了族!
    以齊建成之罪,不過是專權跋扈,專擅僭越,殺他一人,齊家眾人發配邊疆,似乎也就夠了。齊氏本可以保住全族性命的。
    但藏匿順平血脈,這卻是罪涉謀逆!已觸及到了皇權的逆鱗!曆朝曆代此罪必要殺之而後快!雖然,這謀逆的罪名未經堂審作判,不過是皇帝心裏暗認定……
    再者,唯有借夷齊氏九族之機,方才能理所當然地徹底鏟除隱在齊家的那枝順平遺脈。誰又知道,那年京西法場同時而落的百餘顆人頭中,有幾顆是皇族貴胄的高貴頭顱。那撲倒於塵埃的無頭屍身,又有誰是真正的龍血鳳髓……
    外麵似乎起風了,呼啦啦吹得窗棱作響。嚴恬覺得今日格外冷,似乎並非乍暖初春,而是深冬寒夜……
    ……
    天邊殘陽如火。似乎起了風,呼啦啦吹得戰旗作響。皇宮西南角的小校場上,永治帝隨手將手裏的硬弓扔給了總管太監劉誠。邊走邊轉頭看向身邊的秦主恩笑道:“你這皮猴,這麽長日子沒進宮來看看朕和太後了,又是尋著什麽樂子忙成這樣?聽說,是幫著新任京兆尹嚴文寬去審方玉廷的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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