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舊年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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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主恩垂眸恭順地笑著,用眼角餘光瞥了瞥身後,看著小太監們一哄而上,手忙腳亂地把壓在劉誠身上的硬弓移開。
    “皇上膂力過人,箭術也愈發精妙了,真是文韜武略,實乃我大齊……”
    “得了!”永治帝一巴掌拍到秦主恩的後背上,也拍散了他後半截的盛情歌頌,“你小子別給我東拉西扯地拍馬屁!這樣的話朝上那幫老狐狸說得比你誠懇華麗。別給我混打岔!你這些天可算是尋著了個正經事兒幹!說說吧,怎麽樣?有什麽心得?”
    “嗐!瞧您說的。我但凡會幹什麽正經事兒,也不至於這麽不正經……”秦主恩的俏皮話兒似乎拍到了馬蹄子上,永治帝冷著臉看了他一眼。秦主恩立馬收了嬉皮笑臉,正色道,“外甥這兩日倒確實跟著嚴文寬摻和了兩天。畢竟方玉廷也算和我從小一起長大。雖然不怎麽對付,可搭把手還是應該的。誰讓我這人有情有義呢。”
    永治帝背著手迎著落日餘暉,扯起唇角笑了笑,似乎不置可否:“這事兒倒是給朕提了個醒兒。如今你也大了,是該找個正經差事幹了。別整日介在外麵胡混,讓你娘和太後操心。便是朕因為成天記掛著你,也分了不少心神。
    “既然你對審冤斷案有興趣,不如就去刑部吧?老顧前兩天剛上朕這兒來哭窮,要錢要人。
    “或者,大理寺也行,審核刑案,複核死囚,全都是重案,正合了你平日裏愛湊熱鬧的性子……”
    “皇上您還是饒了我吧。”見永治帝表情鬆了下來,秦主恩立馬又開始扯著嗓子幹嚎,“您就讓我安安生生地逍遙自在吧。您也知道我,平日裏沒別的喜好,也就是愛玩兒,愛湊個熱鬧,最受不得管製。最好誰也別拘著我,讓我天南海北地無拘無束才好。
    “就是這兩日摻和方玉廷的案子,說實話除了那點子情分,玩的心思倒占了大半。這可是難得一遇的奇案,平時上哪兒去湊這麽大的熱鬧……”
    “滿嘴胡沁!”秦主恩話未說完,後腦勺就又挨了一巴掌,永治帝沉下臉似乎是動了氣,“平國公府遭了這麽大的難,怎麽到你嘴裏就成了個熱鬧?且不說那是太後的娘家,朕的外家,你的外祖。隻說這滅門血案,幾條人命,到了你嘴裏竟就輕飄飄地不當回事?君子貴人賤己。可你卻如此輕慢人命,可見是將朕平日裏對你的教導都忘在了腦後!這話要是被你娘聽見,仔細你的皮!”
    秦主恩似乎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忙作揖請罪:“呀!瞧我這張破嘴!該死!該死!”說著又衝永治帝癡纏撒嬌,“舅舅也知道我本來就是個混人,一向口無遮攔,嘴巴比腦子跑得快。今兒就饒我這一遭,這話千萬別學給太後和我娘聽。她二老本來就為這事兒憂著心呢。尤其太後,平白地再累她生氣上火……”
    永治帝看著他,臉上似笑非笑,讓人一時捉摸不透,半晌方才點了點頭:“行吧,你能說出這番話來,說明還是孝思不匱,心裏知道好歹。隻是今後切莫再這麽昏頭昏腦地滿嘴胡沁了。
    “如今你也大了,該懂點兒事了,別再像以前那樣胡鬧才是。若是真不想領個差事替朕分憂也行,這幾年先在家裏老老實實地讀書,莫再頑劣讓朕操心。”
    秦主恩自然是無可無不可地滿嘴答應,又好一番插科打諢,直到把永治帝逗得“噗嗤”一笑,點著他連喚了兩聲“皮猴”,秦主恩方才明目張膽地伸手抹了把汗,做了個長舒一口氣的模樣。
    “你小子莫做這副鬼樣子!”永治帝笑著給了他一腳,“弄得朕這個舅舅好像有多嚴厲苛責似的。時間也不早了,太後和你娘都在慈寧宮等著咱們用膳呢。趕緊走吧。”
    說罷,便有太監抬來了肩輿,舅甥倆一前一後各自上轎,隻是兩人那長得有幾分相像的眸子皆垂了下去。一個隱下了意味深長和滿腹狐疑。一個掩住了冷笑嘲諷卻又無可奈何……
    ……
    果然,慈寧宮裏,太後娘娘在得知早朝上陸家鬧起來的消息後,又動了場氣。
    現下平國公府的案子已不是京兆府拖延不判的事了。表麵上看著像是苦主東靜伯府陸氏同皇上、三司杠上了。實際上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並不是什麽冤案昭雪的戲碼,而是龍子奪嫡兩黨之爭。
    早朝上因為東靜伯喊冤,平國公府一案暫時擱置。皇帝又拿出了“不合我心意,放著再看看”的精神,期待著下一個背鍋俠能接下此局。
    不過,不得不說,這任背鍋俠嚴文寬嚴大人,是極出色且圓滿地完成了他的任務。那道判詞簡直巧妙絕倫。苦主東靜伯衝著“殺人者,斬”這個結果,也不會對京兆尹有太大的不滿。而皇上又對於“繼母無義,不以其為母”這番評斷十分滿意。
    即便將這結果和評斷互換給對方看,雙方似乎也挑不出大的毛病。東靜伯總不能厚著臉皮說弑夫的繼母有情有義,應以其為母吧?於是乎,現下他也隻能拿著養恩說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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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這麵更不能說“殺人者,斬”有什麽問題吧。便是不懂律法的都知道個“殺人償命”的道理。因此,隻能竭盡全力自尋洗白之路。
    總而言之,嚴大人判得嚴謹巧妙,兩方都挑不出什麽毛病來。可,兩方又都不甚同意。於是,嚴大人功成身退,跳出了是非圈。隻不過,這案子似乎又陷入僵局。
    秦主恩陪著他娘襄寧長公主在慈寧宮裏好一番開解太後,連永治帝也陪著盤桓了許久。
    太後不是個不明事理的,相反輔佐兩代君王,扶持幼主登基,一路披荊斬棘,實在是位少有的女中豪傑。
    她也明白,這事兒若真按早朝上皇帝的說法那麽硬判,也不是不行。可,卻後患無窮!京派會牢牢抓住這個把柄,今後時不時地鬧騰一場。天長日久,那可就不是皇後德行有虧,她這個太後不慈了,而是皇帝不公,皇權受損!
    事到如今,也隻好如此!好在嚴文寬遞了個梯子,此案可不必定性為弑母大逆,隻定普通的殺人之罪。太後、皇後的臉麵都得以保全,而且還大有轉還餘地。如果操作得當,保方玉廷一命並不是難事。
    隻是,再如何操作,最輕也得發配邊疆流放千裏,方玉廷這輩子前途盡毀。畢竟是娘家侄子,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太後娘娘當晚不免又哭了一場。
    可是,這世間的事呀,總是這樣變化無常又波譎雲詭。
    當太後娘娘好不容易說服自己認命接受了這樣的結果,永治帝也再三權衡下欲讓三司以“殺人,流三千裏”對該案最終審核下判時,那一日,京兆府外的登聞鼓忽被人敲響……
    登聞鼓響,官府必須升堂。
    嚴文寬升坐於書案之後,看著兩個麵目普通的老婦人緩緩走上堂來。他並沒有意識到,接下來自已將會揭開一個沉封近二十年的豪門奇冤……
    堂上那兩名老婦一個飄然下拜跪地叩首,而另一個卻立而不跪,隻是福身一禮,隨後聲如洪鍾道:“奴婢戚蘭風,乃禦前五品護衛,原供職於大內慈寧宮太後娘娘駕前。永治五年秋,特奉太後娘娘慈諭,入平國公府看護時年三歲的二公子方玉廷。
    “今日奴婢攜人證白絮來京兆府擊鼓鳴冤。狀告原為平國公妾室後為繼夫人的陸氏,於十七年前毒殺主母平國公原配夫人柳氏,鳩占鵲巢,以庶亂嫡!”
    此話出口,石破天驚!
    嚴文寬以為自己聽錯了,驚得瞠目結舌,手上忍不住驚堂木一拍,喝道:“堂下之人!你,你剛剛說,要狀告何人?”
    “狀告已死的平國公繼夫人陸氏……”
    這場堂審足足進行了兩個時辰。當嚴文寬從書吏手中接過那張簽字畫押的證言時,半分不敢怠慢,立即報向通政司,轉給了皇上和太後。
    而與此同時,平國公夫人陸氏實為繼室,且毒殺原配鳩占鵲巢之事,已如一陣旋風,夾雜著刀子般的飛沙走石,轉著圈兒地打著無數人的臉麵,一夜之間刮進了各豪門世族的深宅後院裏……
    ……
    慈寧宮的西偏殿內,搖曳的燭影映在奢華的金絲滿繡鳳穿牡丹帷幔上。太後娘娘麵沉似水,手裏緊緊捏著茶碗,咬牙問道:“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戚蘭風匍匐跪地,額上汗珠豆大,強壓著渾身的戰栗,回道:“娘娘當年讓奴婢不計任何代價保住二公子!奴婢今日所為,實在是,謹遵懿旨,恪盡本份……”
    嗬嗬!方太後簡直快被氣樂了。陸氏是她作主扶正的,國公夫人的一品誥命是她下懿旨冊封的,就連那以庶亂嫡的承諾也是她親口說出來的。戚蘭風這一句“謹遵懿旨,恪盡本分”可不打緊。直接把“毒殺主母,鳩占鵲巢”主犯的帽子扣到了她的頭上。
    便即使事前沒有同謀,可誰又能說得清楚,她事後是不是在追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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