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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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絮的證言:
    先夫人柳氏是柳家最後一點血脈,母族那麵也幾乎不剩什麽人了。興武先帝聖明仁愛,當年下旨讓小姐,哦,就是柳氏先夫人,進京。原本是想接進宮裏撫養,可那時候興武先帝龍體逾發不妥,後宮的娘娘們或年邁體弱力不從心,或為先帝侍疾分身乏術,故而再三權衡下便下旨讓同出身遼東舊部的平國公府來教養小姐。
    於是樂慶三十六年,我和趙嬤嬤跟著小姐進了京,住進平國公府。
    那幾年,日子過得真是舒心呀。老國公夫婦慈愛開明,對小姐視若己出。便是後來世子,哦,就是小公爺方庸,鬧著要娶小姐,老國公夫婦也隻是因為小姐體弱,為難上火了一陣子而已。但到底不忍心為難他倆,最終也還是點頭同意了。
    我後來常常發癡地想,如果時間一直能停留在那個時候該有多好!小姐無憂無慮,和小國公爺青梅竹馬,情深意重。
    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小姐的身子實在太弱了,自和小國公爺完婚就一直未能懷上子嗣。那些年,她為方家後繼血脈日夜憂慮。小國公爺怕她憂思過甚,從不敢在她麵前提及此事。但老國公夫婦卻為子嗣之事對小姐越發不滿。
    種種矛盾終在老國公爺去世那一年爆發出來。自己的叔父到死都未能如願得見孫輩出生而死不瞑目,太後娘娘異常震怒,於是親自做主,迎娶陸氏進府。
    那是……運和十年的春天,陸氏被一頂粉轎熱熱鬧鬧地抬進了平國公府。自此成了名正言順的二房貴妾。不同於那些通房、婢女抬上來的姨娘,她是主子,也算是老夫人的兒媳婦。
    彼時,趙嬤嬤已經去了。國公府裏隻剩我一個是小姐從娘家帶來的近人。我知道小姐是極難過的,可她麵上從不帶出樣子來。每日依舊孝敬婆母,伺候夫君,溫婉恭順。
    初時,小國公爺顧及著小姐的心情,並不和陸氏親近。可怎奈老夫人抱孫心切,對小姐明裏暗裏多有敲打。小姐賢良,便去勸小國公爺。於是,那陸氏在嫁進來一年半後終是有了身孕。
    事態大概便是從那時起,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的吧?或許,更早。
    小姐自幼嬌弱,對中饋庶務不是很通。這卻給了陸氏可趁之機,她一進國公府,便打著為老夫人和小姐分憂的幌子,一點點插手中饋。漸漸的,府中的下人們開始逢迎巴結陸氏,尤其在她生下大公子後,闔府上下更是見風駛舵,被陸氏邀買走了大半人心。而小姐這當家主母反被架成了個空殼子。也正因如此,最終釀成了大禍。
    後來小姐生下嫡子,老夫人和小國公爺高興得什麽似的。那時老夫人已病入膏肓,卻終是於臨終前見到嫡孫出生,也算得償所願,走時極為安祥。可也就是老夫人走後不到半年,陸氏便忍不住了……
    產婦血崩本多發於產子之時,而小姐的血崩之症卻發於產子後半年。那時她身子雖弱,稍有下紅之症,可若精心調養,也不過再經些時日便好了。為何會突然血崩?分明是被人下毒所害!
    那一日,我像往常一樣在椒蘭院的正房廊下給小姐熬藥。兩日前小國公爺去了鄉下巡莊子,恐還要在外麵待上幾日。藥快熬好了,我正要去提那藥罐子,這時突然呼啦啦闖進了一群人來,為首的正是陸氏。
    我心道不好,趕緊起身想去攔人。卻誰知竟立時被兩個婆子架住,緊接著又有一個婆子端來碗不知什麽的藥強行給我灌下。我一邊掙紮,一邊呼救,可那幾個婆子力氣大得很,端藥的婆子捏住了我的下巴,一碗藥就這麽半灑半進地灌了下去。
    到現在我仍記得那藥的味道,又腥又嗆,像一團火,從舌頭一路燒到喉嚨……
    陸氏在乎的並不是我,看也未看一眼,便直接帶人闖進了正房。
    我當時急呀,我知道陸氏一定是要去害小姐,可掙紮呼喊都無濟於事,五髒六腑仿若火燒,意識開始模糊。恍惚間,我看到正房蝦須簾子後,小姐被一群人擒住。陸氏尖銳的聲音劃得人耳朵生疼:“柳氏,要怪就怪你德不配位,同你兒子一起擋了我們母子的路。今兒我特帶來一壺紅花送你上路。放心,它能讓你死於血崩,卻又不引人懷疑。”
    小姐的聲音淒厲而絕望:“夫君不會放過你的!”
    “他?”陸氏的聲音中滿是輕蔑和不屑,“也隻有你這樣的傻瓜會去相信這樣的男人!不,應該說隻有傻瓜才會去相信什麽男人!我從來不信!我隻信我自己!姨娘自小就教我,這世上就沒什麽命中注定,有的隻是事在人為!你安心地去吧,從此你國公夫人的榮華,你兒子嫡出世襲的富貴,便都由我們母子替你去享了……”
    再後來的事,我已記不清了,想來那時我已昏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從一口棺材裏醒來。那碗毒藥在我掙紮時大半被潑灑進了前懷,我逃了一命,可嗓子卻被燒壞,就似如今這般,隻能勉強發音,說話好似七旬老婦沙啞粗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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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之死被說成是突發血崩,而我作為忠仆義奴,因難舍舊主當場服毒追隨主子而去。如此漏洞百出的說辭,饒是我一個沒什麽見識的奴才聽了都想發笑。可小國公爺,那些老爺太太貴人們竟全都信了。誰也沒出來問上一句“這丫頭的毒藥是打哪兒來的”!
    陸氏雖然心裏揣著暗鬼,可小姐是國公夫人,一品誥命,自然要在國公府裏停靈七天,受人祭拜。她再怎麽不情願,也做不了手腳。
    可我一個橫死的下人,棺材便不能停在府裏,於是城外的饅頭庵反而成了我的生天之路。
    逃出來後我就想,小公子還在府裏,不過是個六七個月的奶娃,毒婦陸氏如何會放過他?盡管我也害怕,也想逃,逃得越遠越好。可卻不能不管小公子。那是小姐的血脈,身上流著一半柳氏的血。
    於是我硬著頭皮扮成個乞丐隱在城裏時時打聽國公府的消息。許是陸氏怕府裏若接連死了正妻嫡子會引人懷疑。又或許小公子不過是個奶娃她尚不放在眼裏自恃來日方長。總之,我隱在城中半月有餘,國公府除了傳來小國公爺痛失愛妻大病一場外,倒一直未有其他異動。可我仍心焦不已,隱隱預感陸氏此時定已按捺不住,說不得這幾日便圖窮匕見。
    正在此時,西北大將軍黃瑞進京述職。
    柳家曾有位姑奶奶嫁入西北黃家,而黃大將軍正是這位姑奶奶的後人。現如今柳家血脈已然斷絕,可大小姐的遺脈尚在,雖然姓方,但我暗自揣測,西北黃家向來重情重義,說不定會為柳氏這半份血脈盡些心力。
    於是,那日我終尋得個機會,在暗巷裏冒死攔下了黃大將軍的馬……
    上天眷顧,我猜得不錯,黃大將軍在得知了小姐之事後果然震怒非常,可冷靜下來後他卻權衡半日,慎重地對我說,現下小公子的處境正如我所想那般十分危險,可以我一人證詞是萬不可能扳倒陸氏的。
    想也知道,小姐是死於血崩,仵作根本驗不出她生前被人下了紅花。而陸氏作為東靜伯長女,平國公府大公子之母,又豈是我一個小小婢女無憑無證下便能指認扳倒的?一個弄不好,我反而會因誣告獲罪。若如此,必然打草驚蛇驚動陸氏,那小公子的處境便會更加凶險……
    黃大將軍把這些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講給我聽。我自然不是那聽不懂道理不知道好歹的人。可小公子如今這處境我卻著實憂心。於是便跪求大將軍,請他看在柳氏一脈的份上,救救小公子。小姐的大仇可以暫且隱忍。可小公子卻萬萬等不得!
    於是,黃大將軍便去求了太後。
    大將軍跟太後說了什麽不得而知。能猜測到的是,以黃大將軍謹慎的性子,無憑無據下必不可能提及柳氏之冤,也更不可能狀告陸氏。但能保住小公子一命已是天大的恩情。
    果然,不到半年國公府便鬧了一場,有黃大將軍之前出力,太後自然神兵天降及時出現,小公子隨後被接進了慈寧宮……
    饅頭庵裏那口棺材空了,已引陸氏起疑。我隱於京城數月實屬萬分僥幸,現心願達成,便聽從黃大將軍之言跟著他回了西北。
    永治十五年,黃大將軍再次回京述職,我請求跟隨。並想方設法於府外見了時年已經十二的小公子一麵。那日我將他母親的冤情全盤托出如實相告。可讓我驚奇的是,當時那個十二歲的小小少年在聽到這些後,竟不過隻有那麽一瞬的驚訝,卻也隻有一瞬而已。並未如我料想那般憤怒難過或者難以置信。他理智得如同一個成年人,平靜得像早有預料。我甚至生出一絲懷疑,他是否早就知情。
    由此可見,這些年他應該過得極糟,不知被陸氏如何搓磨,否則他當時不會有種“原來如此”的釋然與恍然大悟……
    我知道太後娘娘一直看顧著小公子,小公子身邊定有娘娘的人。原想著大仇如何得報小公子自有決斷。可直到戚大人找到西北黃家來,我方才知道事情竟會發展成這樣一個結果。
    如今我來這京兆府擊鼓鳴冤,就是要翻當年柳氏夫人的冤案!我要告訴天下人,方家的二公子沒有錯!他手刃的不是什麽養恩大於生恩的繼母,他手刃的是殺他父母心如蛇蠍十惡不赦鳩占鵲巢的惡人毒婦!他為父報仇何罪之有?為母平冤何罪之有?陸氏她也配提養恩二字?嗬嗬,東靜伯府真是連老臉都不要了!
    ……
    是夜,不要老臉的東靜伯府全員秉燭商議直至天明。
    第二日早朝,東靜伯老爺子顫微微地親自敲響了泰和殿外的登聞鼓,喊冤聲直達天聽:“奸人作祟,陷害賢良。為保脫罪,造謠汙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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