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誣告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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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靜伯老爺子倚老賣老,在泰和殿上席地一坐,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喊起冤來。
永治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看著殿前撒潑的陸家老頭子,麵上波瀾不起,心中冷笑連連。
老陸頭兒口口聲聲說什麽奸人陷害?誰是奸人?戚蘭風是太後駕前五品護衛,證人是她尋來的,京兆府的登聞鼓是她敲的。若她是那個奸人,那太後豈不是背後主謀?
太後昨晚已哭了一場。這事兒鬧到如今,老太太真是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方家因她當年強塞了個毒婦,家破人亡。現下還有一些人懷疑她才是柳氏之死的背後主謀。
而今日陸家又來個“奸人陷害”?真是誰都敢咬上一口!
永治帝自然對手握兵權的遼東舊部心懷忌憚。西北的黃家雖小兒掌權且忠心耿耿,但畢竟手握重兵。皇後的二叔梁世宵在遼東曆練,頗有建樹。定安侯府嚴家雖看似低調不顯與世無爭,卻從老爺子嚴歌行到新任掌舵人嚴文守皆不簡單,故舊遍布,威望極高,便是那剛及弱冠的長子嚴忻竟也不管是清流文人還是勳貴軍中都人緣極好,摯友頗多。
方家卻是勢弱,很早之前便已衰敗。究其原因,一是人丁凋弊,再一個也有太後的默許。而此次更是遭了滅門之災,皇帝心中雖痛,但不得不說暗中卻實在鬆了口氣。現下嫡枝滿門隻剩方玉廷一人,既性子孤拐又能力超群,正是塊鑄刀的好鋼。
可這些卻也都隻是皇帝暗地裏的念頭罷了。正如秦主恩所說,他不過是在行那製衡之術。無論京派還是遼東舊部皆是棋子。由著皇帝算計著何時西風壓倒東風,再默許東風反壓回去。可皇帝卻不允許棋子脫離掌控,為自己那點小心思鬧得太過分。
東靜伯府、劉氏一族,京派的那些小心思他知道。可太子背後有皇後,有太後,有遼東舊部。這很危險。所以他才會對京派的小動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如今,嗬,京派鬧得可是有點過了。他隻想製衡,卻還不想易儲。
“東靜伯。”龍椅上的皇帝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肅殺之意。
大殿上瞬時一靜,陸東升端著一臉的眼淚鼻涕望向禦座,先是一怔,隨即連滾帶爬地端正跪好,以頭搶地,哽咽道:“臣在!”
“你當殿喊冤,那朕倒要問問你,究竟意欲如何?”皇帝的口氣淡淡的,可聽在東靜伯的耳中卻覺得渾身一寒,頭皮頓時發炸。
十年前齊家的榜樣還在眼前,他知道自己今天鬧得過了。當今天子寬厚仁愛,輕易不苛責臣工,可若他真的苛責,那便再無轉還餘地。踩著君王的底線試探,是曆朝曆代的臣子與君主的博弈之術。可,也有很多時候一個弄不好,這場博弈便會變成單方麵的屠殺。
今天他似乎逾了界。東靜伯的汗下來了。原本準備好的那套說辭愣是沒敢說出口,隻顫微微俯身磕了個響頭:“臣,臣全憑皇上做主。”
“全憑朕做主?”永治帝笑了兩聲,“這事兒卻也不難。這個方家舊仆說得是真是假總得先查個明白,審個清楚。雖然方玉廷一案尚未了結,不過卻並不響影這個……‘妾室暗害主母案’的查實……”
“陛下……”
“誒,朕隻是給這案子隨口起個名字罷了,並非做判,東靜伯不必多心。既然那白絮狀告的是你們陸家,那東靜伯府派個人去京兆衙門應訴便是了。待衙門查實了再做決斷也不遲。行了,退朝吧。”
幾句話便輕描淡寫地拍了板,永治帝也未給其他人說話的時間,起身甩甩袖子散了早朝。
東靜伯一早起來便唱念做打使了全套的花活兒,此刻卻似一記猛拳揮在棉花上,陡然脫力,甚是空虛……
……
第二日,奉祖父之命來京兆府應訴的陸昭,舒舒服服地坐到了由兩個小廝抬上大堂的圈兒椅裏,目空一切地撇嘴看向堂上,似乎等升堂已等得頗不耐煩。
與此同時,人牢中,嚴恬和秦主恩正於上次那間神仙屋中與方玉廷相對席地而坐。
“白嬤嬤已被戚蘭風大人從西北接進京城。昨日她二人敲了京兆府的登聞鼓,狀告陸氏謀害柳夫人。”嚴恬開門見山,隨即便見原本閉目而坐的方玉廷猛然睜開雙眼看她,目光如炬,寒意徹骨。
嚴恬問:“你,還是不想說嗎?”
……
京兆府大堂上,白絮的所有證言都被陸昭辯駁為“一派胡言”。東靜伯府隻一個觀點,隻有人證,卻無半點物證,此案自然為誣告。
人證不同於物證,人證易變,易被收買,易攜私誣告,易前後不一反複無常。若無物證相佐,誰敢保證這人證沒被收買,不是誣告,將來不會翻供?
聽聞此言,白絮氣得渾身直抖。嚴文寬卻不置可否。人證與物證相比確實效力極低。都說畫皮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麵不知心。人心是最不可窺測不可控製的東西。如何證明你所說是真非假?唯有物證相佐!可白絮沒有物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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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原想一報還一報便罷了,爹娘大仇已報,我便是舍了這性命也不虧,全當還了陸金桂這幾年來的所謂養恩。可嬤嬤到底還是去把白嬤嬤給找來了……”寂靜的牢房內,這番話竟平白地顯得有幾分鏗鏘。
這是嚴恬第一次聽方玉廷開口說這麽長的一段話。她忽然福至心靈,開口問了句不相幹的:“你喜歡看螞蟻,是因為它們有家有父母親人,對嗎?”
方玉廷抬眼去看麵前那個穿著儒生袍的小小少年,目光倏地蕩起了一層漣漪,泛著點點金光。
秦主恩看著對麵那小子深邃的眼神,又看看旁邊這丫頭叭兒叭兒的嘴,咬了咬後槽牙,突然咳了個驚天動地。
草!人間哪有真情在,長得好看人人愛。
不對!爺長得不比那小白臉子強多了?!
方玉廷被秦主恩這猝不及防的咳嗽聲吵得皺了皺眉,但也立時讓他從剛剛的一息恍惚中回過神來。他垂下了眼睛,並未接這話茬兒,而是繼續道:“我十二歲那年,白嬤嬤找來,對我說我並不是陸金桂親生。我娘姓柳,正是死在陸氏手裏。
“那一刻我方才恍然大悟,解了多年的疑惑。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這麽多年陸氏一直和我不甚親近,甚至是厭惡異常。明白了戚嬤嬤為何日日提心吊膽小心提防。明白了為什麽大哥有的我不一定有。明白了我若上進為何不似大哥那般受母親讚揚反被陰陽怪氣惡語相向。明白了為什麽那日進宮,母親人前慈愛,可轉眼無人之時卻滿眼怨毒。明白了那天的蓮子銀耳羹為什麽會突然被戚嬤嬤劈手奪走給倒掉……”
此話戛然而止,方玉廷沉默半晌。
“我原不想提這些。牢騷太盛,挾冤記仇,不是大丈夫所為……”
“哎喲嗬!你腦子沒事吧?!”方玉廷話未說完,秦主恩便被他氣樂了,“好一朵盛世大白蓮!人家都想弄死你了,你倒想著繼續觀音坐下放光芒,光輝燦爛當大丈夫?那你能活這麽久可真是不易!”
方玉廷轉頭怒目而視。
“好了,好了。隱惡揚善,不念舊惡,也確是君子所為。”嚴恬一邊打著圓場一邊回頭警告地瞪了秦主恩一眼。那意思是,人家好不容易開口了,你別添亂行不行?!
秦主恩低頭摸了摸鼻子,心裏更加不爽了。
“方公子,現如今白絮已然擊鼓鳴冤狀告陸氏毒殺柳夫人。陛下下旨命東靜伯府應訴,京兆尹查審,一案未平一案又起。可,若此案真被審明,說不得會對……平國公府一案有所影響或幫助。
“但,想也知道,東靜伯府一定不會認下白絮的狀告。而此案僅有人證極難定案。人證所言本就難辨別真偽,且效力極低。東靜伯府隻需以證言不實誣告陷害此一項說辭,便可辯駁。
“更有甚者,其完全可以誣告之罪反告白絮。要知道《大齊律》雲,‘諸誣告人者,各反坐。凡誣告人笞罪者,加所誣罪二等;流、徒、杖罪加所誣罪三等,各罪止杖一百,流三千裏’。最後隻怕東靜伯府毫發無傷,白絮白嬤嬤卻要被開刀問斬!”
“不行!”方玉廷陡然直起身子,臉上終於露出來些許情緒。
嚴恬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唇:“我知道方公子是仁厚之人。自平國公府一案案發,你便閉口不語。我私底下猜測,公子定是覺得既然父母大仇得報,此事便到此為止。不牽扯出陸氏之惡,保了東靜伯府的名聲,也算全了你和她這些年來名義上的母子情義。畢竟明麵上算她養育你多年,無論這期間如何對你,也確是在她膝下長到一十八歲。
“用自己一命換父母大仇得報。用自己一命換養恩俱還。自己來擔這萬世罵名,換平國公府上下亡靈俱安……”
“我去!你不會真是這麽想的吧?”秦主恩驚得不禁怪叫一聲,再看向方玉廷的眼神,簡直就是看個絕世傻逼。
方玉廷垂下眼睛,身子又重新坐回到地上。對麵這個小少年說得不錯,他確實是這麽想的。
“可現在我卻不能再這麽想了。我若甘心伏法,白嬤嬤便是誣告陷害!此事,既已揭開,那不如,索性就為我親娘徹底討回個公道吧!”
“討回公道卻也不難。隻要你有證據與白嬤嬤的證言相佐證。”嚴恬向前探了探身,目光中隱隱透出一絲期待。
方玉廷抬眼看她:“你,是京兆尹的兒子?”
“正是。”
“那請你告訴你爹,我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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