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堂下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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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金桂許是作賊心虛,極恐那些因果循環會報應到她兒子身上。這事我也是幼時偶然偷聽到的。
“那段時間陸氏多夢易怒、心神不寧,便懷疑是我娘的冤魂作祟。於是不知從哪個道士和尚那兒求了個安心的法子。自己親自寫下兩份懺悔誄文,再由個什麽高人開光。一份供於平國公府佛堂的觀音像下麵。一份被裝進護身符裏日日戴在她兒子的身上。現下你們派人到府中佛堂裏找,定能找到那篇懺悔誄文。”
方玉廷話音剛落,嚴恬便倏地身,向外就走。
秦主恩落後半步且與方玉廷對了一眼,然後這一天滿心的不爽在對上方玉廷那張冷漠且無視他的俊臉後終於爆發了。
“嗬,行啊,方二!”秦主恩技癢難耐,開始耍賤,“這些年你也不是完全光吃糧食不長腦子。不過,現下我倒想起了一句應景的詩來。怎麽說來著?哦對,身無彩鳳雙飛翼,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
“你!”方玉廷猛然抬頭,再次怒目而視,隻覺得這廝真他媽欠揍。
秦主恩見此,那堵著的心終於透了點兒縫,抬頭哼笑一聲,轉身仗賤而去。
……
嚴恬急著趕回去找她爹,卻不知身邊的秦主恩抽什麽瘋。從大牢出來這一路上,有一句沒一句,陰一句陽一句。
一會兒說什麽,“喲嗬,你倆剛剛聊得不錯呀!”一會兒又是什麽,“方玉廷今兒和你說的話恐怕比之前十八年總共說得都多。”或者冷哼一聲,“還什麽隱惡揚善,不念舊惡,還君子所為?嗬嗬!”又或者斜著眼睛問她,“你說你咋那麽了解方玉廷的想法?以命抵仇,這但凡有個正常腦子,他都想不出來。”
把嚴恬給煩的呀,終於忍無可忍,猛地刹住腳步,轉身直麵秦主恩。
“蛤?”秦大魔王心裏發虛,腳下發怵,不由自主地就向後挪了挪,“咋,咋不走啦?”
“秦公子!”
完!
秦主恩覺得自己玩過火了。
“見外了!見外了!”識時務者為俊傑,他立刻笑得分外體貼,“都是自己人!何必叫得這麽生分?!”
嚴恬皮笑肉不笑,滿臉的端莊優雅不好惹,“您老要問我是怎麽猜透方玉廷的心思?這其實並不難。方玉廷的為人,這兩次所見再加上卷宗的生平,我已大概能看出個七七八八。為人孤拐耿直,心思敏感單純,又因幼年不幸,少年得知大仇,性子必然會有些偏激,不通世故也合常理。故而以他這性子能如此作想並不奇怪。
“現下小女子有要事去辦,多謝秦公子一直鼎力相助,不過還有一事相煩。此地有一陰陽人,慣愛陰陽怪氣,攪動陰陽,以致陰陽失衡,不陰不陽。不知秦公子可知這位陰陽大師?若是相熟,不若勸其速去!否則小女子一時興起,陰陽錯筋手走火入魔,一把抓他個陰陽臉兒,從此江湖再無此陰陽賤客!!”
難得耍了回久違的潑婦,嚴恬轉回身時,頓覺神清氣爽,心口跳得要起飛。
這都是些什麽招式?陰陽錯筋手?話本子看多了吧?!不過話說這丫頭現下在他麵前可是越來越放肆了!
秦主恩在嚴恬背後無聲地跳腳半天,最後卻隻得又屁顛兒屁顛兒地認命跟上。
唉!垂死病中驚坐起,冤種竟是我自己!
……
當日嚴文寬退了堂,一刻也沒敢耽誤,立即帶人奔向平國公府。果然,在後院小佛堂的玉觀音底下,找到一張不知是朱砂還是什麽血寫的誄文。且這東西十分邪乎,周圍似乎還被擺了個什麽風水陣,一堆銅鼎八卦將其團團護在當中。
此事自然不敢拖延,誄文第一時間便被呈到了永治帝的龍書案上。一起呈上的還有從陸氏所住的菊安堂內找到的其平日練字小楷,以證明這份誄文的筆跡確係出自陸氏之手。
當永治帝看到誄文中那段,“……吾殺柳氏實屬無奈。為母則強,勿傷吾兒。天理循環,一切惡行皆吾一人擔之……”不禁勃然大怒。當即召東靜伯進宮問罪。
……
陸昭從京兆衙門回到府中,先去了祖父的書房洋洋得意地自吹自擂一番。在他口中,那告狀的白絮就是個無知刁婦,京兆尹嚴文寬則是個沒什麽見識的小地方官。他在大堂之上一頓忠君愛國國家大義義正辭嚴的教訓,立時引得滿堂喝彩,無論衙役差官個個羞愧難當。京兆尹更是滿麵通紅,無地自容。而那個刁婦白絮則是啞口無言,體似篩糠,再不敢攀咬撒潑。
陸昭從小什麽樣兒,家裏人還是知道的,無非說話慣愛誇張了一點兒。故而書房內爺爺東靜伯和圍坐了一圈的叔伯們並沒有被他這番激昂慷慨的解說感動得熱淚盈眶。
但這事兒本身也不難,無非是個無憑無據的刁奴攀咬,量她也成不了什麽大事。因此眾人皆不深究,反都捧場地哈哈一笑。他爹更是難得地拍了拍陸昭的肩膀以示鼓勵。
東靜伯老爺子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這滿屋的兒孫竟難得地嫡庶共坐,兄弟和諧,不由得心生感動心滿意足,且更生出兩分“因禍得福”之感。多虧了這場禍事,讓他的嫡庶子孫暫時放下芥蒂一致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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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這天倫之樂還未等進一步展開體會,宮裏的宣旨太監便到了。等東靜伯進了皇帝的禦書房,方才知道,陸昭嘴裏的露了大臉,其實是現了大眼。
去了趟京兆衙門,除了帶回來一套先進的吹牛技術外,是啥有用的消息都沒探回來。不光沒探來有用的消息,還讓有用的消息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被先一步傳給了皇上。自己可真是修了八輩子血福,才喜提這樣一位幹啥啥不行吹牛第一名的嫡長孫。
老爺子這兒跪在地上悲春傷秋,但永治帝卻不想給他足夠的時間讓他從當年沒選好老婆沒下好種開始檢討。那張誄文被輕飄飄地甩到了他的眼前。
陸老頭兒正走神兒呢,被突然一嚇,立時像被抽了個耳光,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可當看到那篇誄文的內容時,老頭子當即便真覺得似被人左右開弓連抽好幾個耳光,真是老臉無存。
“這……”可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就憑東靜伯活得這把歲數,也是頗見過一些風浪的。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斃乖乖認下長女之罪,讓整個伯府蒙羞。“這份誄文定是假的!”
陸東升張口就來,垂死掙紮,先推脫個幹淨再說。
永治帝簡直快被他氣樂了了。東靜伯府他但凡要點臉,也不至於這麽不要臉。人證物證俱在,物證還是他閨女親筆寫的,簡直就相當於嫌犯的供詞,這小老兒竟想一句“假的”便輕描淡寫地否認?
“哦?東靜伯,你既覺的此物證是假的,可有什麽憑證?”永治帝一向以溫和麵目示人,此時也不例外。不過跪在地上的東靜伯此刻卻實實在在地感受到這份溫和下的具大壓力和徹骨的冷意。
“皇上,”東靜伯磕了個頭,竭力沉穩氣息,頂著萬鈞壓力迎頭而上,“老臣抖膽一問,此物從何而來?”
“這是嚴文寬剛帶人從平國公府搜出來的。據說這東西來頭還不小呢,找到它的時候還順帶先破了個風水陣。壓著它的是尊觀音像,周圍擺了一圈兒的銅鼎八卦,哦,還有把金鋼劍。看來要鎮的東西冤氣很重呀。為壓冤魂,都可佛道不分,兩教齊上。”永治帝說完,冷笑一聲,滿是嘲諷。
可殿下的東靜伯卻跟沒聽見一樣,麵色不變,隻更加恭敬地俯地叩首道:“無知婦孺廣信佛道,隻知信其神不知追其義也是有的。而那些個銅鼎八卦金鋼劍不過是些普通的佛道用器,於佛堂內尋見也並不稀奇。至於這篇所謂的陸氏親筆懺悔誄文……”
東靜伯一頓,“如今造信仿字、假冒筆跡可並不是什麽稀奇的本事。便是有這樣仿字本事的刀筆吏也並不難尋。
“我就聽說現如今的京兆尹嚴文寬嚴大人,之前在其洛州治下,就曾破過個仿造賣身契,欲偽詐強搶人店鋪的案子。說來這個案子裏的刀筆吏就是個極有本事的,而恰好還是被嚴大人收監關押……”
“陸愛卿想說什麽?”永治帝似笑非笑道。
“老臣想說此物為假冒,請陛下明查。”
“哦,那愛卿有何證據?”
“請陛下給老臣幾日時間,老臣定能證明此物為假。”
永治帝垂眸一笑,片刻後說道:“畢竟事關三條人命,兩族的聲譽,原就應該查清辨明。你既然說能證明此物假冒,那朕就給你三天時間,你自去尋出證據來……”
“老臣謝主隆恩!”永治帝話音未落,東靜伯便俯地而拜,高聲謝恩。
這是搶著謝恩,怕他下一句再說出什麽反悔的話?永治帝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唇角,看著東靜伯三拜九叩躬身退出了禦書房。
這樣也好。如此嚴家也摻和了進來,正好讓他試試定安侯府的成色。雖為遼東舊部,可嚴家一直低調不顯卻又人脈極廣,讓人有點摸不準。正好借此機會看看嚴氏的忠心,以及這些兒孫輩的能耐。
現下方玉廷一案,朝中基本已人人心知肚明,這已並不隻是什麽單純的弑母滅門慘案,而是兩派之爭,奪嫡之鬥。
太子他當然要保,可卻不能讓其背後的遼東舊部再借從龍之功居功自傲功高鎮主。
京派自然也要留著,與其形成牽製,兩派製衡。可卻也不能像如今這般,小心思層出不窮,漸漸不受君權所控。
所以方玉廷一案是個契機。即能敲打遼東舊部,試探其忠心。又能警告京派,讓其收一收那些蹬不上台麵兒的小心思。
現下讓兩派去鬧好了。無論鬧成什麽樣,他總歸都收拾得了這殘局。
……
第二日,陸昭一大早便跑到京兆衙門前,敲響了府門外的登聞鼓。他要替自己已故的庶出姑姑陸金桂狀告京兆府尹嚴文寬,偽造誄文,私藏佛堂,監守自盜,陷害忠良!
東靜伯府這次明目張膽地放棄了臉皮。那意思便是,嚴文寬,你尋出的東西我就說是假的。你若說不是偽造誣陷,那你便拿出證據自證清白!
如何證明你沒幹過你從來沒幹過的事?這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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