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出獄
字數:5095 加入書籤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陸昭此刻滿臉漲紅,指著秦主恩,卻反反複複隻能說出這一句話來。
秦主恩抬手舉著那份誄文,笑道:“喲!怎麽陸猴子,眾目睽睽之下,你不會又想故計重施,也說我偽造誣陷吧?那我這個知廉恥的混混可還真擋不住你們這幫鐵了心的流氓!不過沒關係,從刨墳開棺到取出這份誄文,在場這些老少爺們兒可都看得清楚!為防你們東靜伯府再狂咬亂吠,咱也不換手了,我就這麽擎著這份物證,一路親送到皇上的龍書案頭!”
隨即又招呼眾人,“走哇,老少爺們兒!同去給我秦主恩作個見證!今兒這事兒可是直達天聽!誰去了誰今後能和子孫後輩吹一輩子!”
“走!”眾人果然又是齊聲響應。
秦主恩雖是皇帝的外甥,但他也常在街麵兒上胡混,京中不少百姓都是知道他的。因此他這一攛掇,百姓便立時浩浩蕩蕩地護送著挽袖赤臂高舉誄文的秦主恩同去麵聖。
這一堆的見證人當然見不到天顏,可秦主恩、嚴文寬和東靜伯陸東升卻能。
禦書房內,當兩份誄文一作對比,又經翰林院的人對筆跡論證了一番,氣氛立時就尷尬了。
秦主恩從刨墳到拿到誄文,又到一路舉著物證進皇宮,東靜伯府再怎麽不想做人,此刻也找不出半點誣賴秦主恩的借口。更何況,這可是皇帝的親外甥!若直接像誣陷嚴文寬那般明目張膽地耍無賴式,那東靜伯府上下絕對是已經厭惡了這個世界,真的死心塌地不做人。
所以陸東升認慫的速度異常驚人,永治帝不過剛提了句,“這事兒東靜伯你……”
陸東升就立刻推金山倒玉柱地雙膝砸向禦書房的金磚,俯身叩首,痛哭流涕,直呼自己教女不嚴,有愧聖恩,未曾想長女竟背著娘家作出此等十惡不赦之事!實不配為陸家女?
老頭子一張嘴就把長女踢出了家譜,又想用“背著娘家”四個字把陸氏一族給摘個幹淨。
一旁的秦主恩忍不住從鼻子裏重重地嗤了一聲,但隨即引來他親娘舅的一記眼刀。
東靜伯府自打自臉,耳刮子抽得啪啪作響。完全秉承著隻要我認錯夠快,皇帝的責罰就追不上我的原則。不過這招確實好使,起碼“家出惡女,受人蒙蔽”要比“明知包庇,誣告陷害”的罪責輕得多得多。
於是,在東靜伯府態度的大轉彎後,驚天動地的平國公滅門等一係列案件竟就這麽順順利利地下了判。
嚴文寬的初判是,一、懺悔誄文乃陸氏親筆所寫,東靜伯府懷疑偽造誣告之說不實。二、懺悔誄文相當於陸氏生前口供,現人證物證俱在,白絮狀告陸氏毒殺主母柳氏案屬實。然陸氏已死,冤債已了,此案已結。三、方玉廷殺陸氏案。陸氏先毒殺方玉廷之母,後手刃其父,且兩次大仇方玉廷俱先知曉。殺陸氏乃為父母報仇。《大齊律》有雲,父不受誅而誅之,子複仇可也。報父之仇,行子之道,人子之義也。更何況,身負父母雙仇,隱忍數年,冤深似海。陸氏既無母恩,亦無養恩。方玉廷殺陸氏乃報父母大仇,無罪。
此三判上報三司。三司核準,上報皇帝。永治帝禦筆朱批,準。
同時又發一道聖旨,平國公府因爵位之爭,引發人倫慘劇,嫡庶大亂,自此褫奪一等平國公爵位,收回丹書鐵券……
……
早春的陽光竟然也似盛夏般刺目。方玉廷走出大牢,有那麽一瞬的眩暈,他抬起手遮了遮眼睛,隨後在這久違的白亮光線中看到了戚蘭風和白絮站在大門外等他。
“敕造平國公府”的匾額被禮部派人拆下收回。方玉廷看著光禿禿的府門,卻到底沒有勇氣走進去。那裏已經不是家了,從來都不是……
……
“玉廷軍中的差事還幹著。這幾日要給方庸丁憂守孝,還說想給他母親遷墳與方庸合葬,所以軍中那邊請了挺長時間的假,暫時先待在京中。”
襄寧長公主邊說邊端了碗參湯放在太後手邊的小幾上,“可這孩子說來也太牛心左性了。前日竟上奏皇上讓朝廷收回平國公府的宅子。唉,何必如此自苦呢?那宅子本就是他祖上掙下來的,留著也不算什麽。”
太後這些日子病了一場,今日身上才略略鬆快了些。此刻她靠在引枕上,看著襄寧忍不住歎了口氣:“你說的這些戚蘭風都已經告訴我了。聽說他如今在雀兒橋那邊置了處普通的小院,前後左右住著的也都是些販夫走卒、平民百姓。這樣的大家公子竟真的就流落到了民間。
“好在戚蘭風和白絮都留在那裏照應著。否則他一個大小夥子還真不知該怎麽過活。說來,他這麽命苦,卻全是哀家造成的……”
“娘親怎麽又開始自責了?”襄寧長公主撫著太後的後背順氣,“前兩日就因為這番自苦苛責鬧得生了場病,禦醫都說是鬱結之症。
“那做孽的是陸金桂,追根溯源也是東靜伯府教女不嚴。如今皇上已下旨飭責了陸東升,且他們家上下凡有官職者皆罰俸三年,也算給了一個教訓。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再者,因為出了那樣一個毒婦,陸家女今後是再不好找婆家了。而陸家的男子因為門風敗壞,估計輕易娶也不上什麽門當戶對的好姑娘。隻此一項,陸氏一族便有了衰敗之相,對他們來說也算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娘親切莫自責才是。”
襄寧長公主還有一些話沒有說出口,想當年她母親是如何的爽利果決殺伐果斷。無論事成事敗功過與否,皆能泰然處之。可如今卻變得如此心軟,且自責自苦。或許是因為平國公府是她的娘家。或許……是因為她的娘親老了……
襄寧心頭一緊,忍不住心有戚然,她緩緩俯身靠進太後的懷裏。那裏是她一直的庇護,如此溫暖,卻曾跳動著一顆極堅硬的心。
太後摸了摸襄寧的額發,笑道:“我兒這些日子照顧為娘,著實辛苦。如今娘身子已經大好了,就不拘著你了。阿恩在外麵還不知道胡鬧成什麽樣子,這兩日也該出宮去看看他。”
“照顧娘親怎麽能算辛苦?”襄寧長公主也跟著笑起來,但到底還是答應了。
……
襄寧回到公主府,瑾嬤嬤便向她說起那日開棺之事。秦主恩是如何因東靜伯府誣告嚴文寬而焦急不已且不管不顧的。三壽又是如何去尋了嚴恬,最終尚算有驚無險的。
襄寧邊聽邊若有所思,隨後微微一笑,伸手敲了敲桌麵:“阿恩你倒不用擔心,這小子心眼子多著呢。他知道皇上心裏想什麽。這是在踩著他的底線蹦達。就算當日那嚴家丫頭真就束手無策沒去救場,阿恩也知道如何最後把這事兒徹底擺平,不留把柄。
“而且這次京派鬧得實在不太像話,皇帝無論如何都得給東靜伯府一個教訓,卻又不能讓京派大傷元氣,必竟握著軍權的還是遼東舊部……
“如今鏟了平國公府的根,殺雞警猴,想必那遼東舊部現下人人自危。而方玉廷又是個不通人情世故、不會串連的……想必皇上心裏也能安穩一陣子。嗬……在外人看來卻不過隻是起刑獄案子……
“不過,”襄寧公主說著看了眼瑾嬤嬤,“嚴家那丫頭這一兩次的,倒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先是在宮中應對得當,看著不是個能被富貴迷了眼的。又有這次,嗯,膽識和急智倒還都算有一些。”
“公主這是滿意了?”瑾嬤嬤邊端來茶碗邊笑道,“聽三壽說,那丫頭當時是真著急了。且不出一息就做了決斷,竟是個爽利有主意的!姑娘家這性子可不多。”
“滿不滿意的現下還說不上,畢竟時日尚淺。”說著襄寧衝瑾嬤嬤又是一笑,“說來人家姑娘同不同意還不好說呢。我到現在聽著怎麽都是阿恩在追著人家跑?今兒一大早我回來時他就不在家,可不又去找人家了?看來,我這個做娘的也不能幹坐著了,總得幫點忙才是。”
瑾嬤嬤聽後忍不住跟著噗嗤一笑……
……
方玉廷站在嚴家小院門口,掏出那方素白的帕子看了看,隨後攥進手中,伸手敲門。
小院兒內似乎人聲嘈雜,半天方才聽到有人邊連聲喊著“來了,來了”,邊跑過來開門。
誰知大門一開,還未見其人,陡然先見隻雞!一隻嘴尖爪利的胖大公雞倏地迎麵撲來,帶起漫天雞毛翻飛。
方玉廷當即大驚,下意識揮出一掌,那隻公雞立時“勾勾勾”地尖叫著,順勢飛向了西麵的院牆。
“抓住它!今兒中午的雞公煲,它可身擔大任!”隨即一個清悅的聲音傳來,和那日那個小少年的聲音有幾分相似,隻是沒有了故作老成的沙啞,反多了一絲嬌俏和飛揚。
人影晃動,一個姑娘氣勢洶洶地跑了過來,手持一根擀麵杖,威風凜凜地指著那隻慌不擇路的逃命公雞,對身後兩個家丁說道:“抓的時候務必小心!別弄斷了尾羽。我要做個毽子。”
那公雞大概是年老成精,似聽懂此話,立刻更加拚命逃竄。
“這位公子,您找誰呀?”開門的老伯見來人隻顧向院中張望,卻半天不語,不禁心中奇怪,打量的眼神中便帶了一絲警惕。
“我找……你們家小公子。”
“小公子?”老伯轉身望向院中的姑娘,恰巧那姑娘也正看向門口。
精致的眉眼,和那日的小少年如出一轍,隻是麵龐白晰如瓷,眉眼娟秀如畫,泛著朝陽金輝淡淡的光暈。清絲如風,秋水若煙,似有一片輕雲薄霧,緩緩籠了過來,然後便困住了門外這位紅塵俗世的過客,那本就不戀凡塵的旅人。
莫名間,方玉廷的心似猛然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早上練完晨功後的那份鼓噪又奔湧著闖回了胸膛……
喜歡我見公子多有病請大家收藏:()我見公子多有病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