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白璧仙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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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袖平日裏迎來送往接觸三教九流,認識個京兆府的班頭實在是再平常不過。可若隻聽見個名字就臉色大變,那就不怎麽尋常了。更不尋常的是如此變顏變色下,她還矢口否認:
“我和,和這個臧班頭並不認識!”說這話時她卻滿臉驚慌。
嚴恬皺了皺眉:“秦主恩,似乎和這位臧班頭十分相熟。”
“不不不!恩爺並不知道臧高升幹的髒事!”
“髒事?!”嚴恬目光如電,“什麽髒事?你和他不是不認識嗎”
“不,不是,我,我瞎說的。我什麽都不知道!嚴大小姐安坐,奴家,奴家先回去了。”紅袖越發慌張,起身匆匆行禮告辭。
“紅?姑娘!”嚴恬開口喚道,迫使已匆匆走到門口的紅袖轉身,“那姑娘可認識一個叫劉三喬的人?”
“奴家並不認識。”
這回她臉上沒有慌亂之色。
“那京南驢兒胡同有個叫趙獨眼兒的算命先生,姑娘可認識?”
“奴家從不算命,也不認識。”
這次她答得不光篤定,語氣中還有一絲摸不著頭腦的疑惑。
嚴恬確定紅袖後兩句沒有撒謊,這點兒眼力她還是有的。
“還有一個問題。”嚴恬想了想又道,“這回純屬好奇。姑娘是如何猜到我是‘嚴大小姐’,而非‘嚴小公子’的?”她想起之前方玉廷就未曾辨出她的男女扮相。可這位紅袖如何卻能一眼識破?難道自己的男裝扮相有什麽破綻不成?!
“大小姐的易容和模仿之術確實高妙,扮相妝容還有體態行止上竟毫無破綻。隻是,奴家前日曾見過小姐,尤記得小姐的這雙眼睛,清澈幹淨又洞察通透。人的相貌體態甚至聲音都能有意改變。可唯有這雙眼睛卻因直通內心,實在無法改變。”
這位紅袖姑娘,還真是極有悟性!可為何一說起臧高升她就陣腳大亂了呢?
嚴恬看著再次行禮告辭,隨後跟著胡嬸離去的紅袖,滿心不解的同時又忍不住暗暗一歎。這世間苦命之人著實太多,而紅顏薄命又實在可惜可憐。
“小姐,我聽梁水、溫堂說,這個紅袖還是個什麽花魁!那她怎麽不攢錢自贖自身呢?就像戲文裏給自己贖身然後又嫁給賣油郎的花魁娘子那樣,不就既脫了苦海又得了好姻緣嗎?”
梁水、溫堂是侯府送來的那兩個下人,被嚴恬一頓收拾後最近甚是馴從乖順。不過許是窮極無聊,他倆平時閑暇裏倒極願意和小珠、胡嬸瞎嘮。
嚴恬搖頭:“你都說那是戲文裏的事了,實際的煙花場所哪裏像你想的那麽簡單!若人人都能攢錢自贖,那老鴇子,勾欄背後的老板,可要如何賺錢?尤其那些所謂的‘花魁’,可是一棵大大的搖錢樹,讓她們贖身無疑是殺雞取卵,如何會比那慢慢壓榨更有利可圖?”
說著她歎了口氣,“你可記得咱們在洛州認識的蕙娘?她也是個‘花魁’,且聰慧沉穩,‘錢二蘆案’她更是功不可沒。
“可就是這樣一個精彩的女子,卻無論如何也逃不出火坑。老鴇子也不說不讓贖人,隻開口要價五萬兩白銀!光這個天價贖身銀子就嚇跑了多少人?
“便是退一步,若真有人出了重金將人贖出來,卻也未必就是好事。這世上男子……多薄性寡義。良人難求,落得如杜十娘那般香消玉殞或被厭棄轉賣的下場,反倒才是平常。更有那等喜歡虐妾殺妾的惡魔,如南宋的江東兵馬鈐轄王愉,一生虐殺小妾數十人,手段極其慘忍,可根據律法他也不過被判個流放。妾比畜產,殺妾比殺妻還要減罪二等。
“再說,那杜十娘也和‘賣油郎獨占花魁’裏的瑤琴一樣,隻是戲文裏的人罷了。實際裏哪有青樓女子能攢下錢來的?你以為青樓裏的打手龜公可是什麽善男信女?老鴇子更是一味地壓榨搜刮,如何會讓她們藏下私房還自贖自身?連人都是青樓的,那錢自然也全歸青樓所有!自贖的私房錢就不可能被攢下。
“蕙娘就曾經告訴過我,妓院的老鴇最愛幹的事兒就是天天去姑娘們的屋子裏‘敲地磚’。那明麵上能找到的‘私房’自是被搜刮一空,可老鴇子又怕搜的不夠幹淨,姑娘們藏得隱秘,於是日日去各屋裏每塊地磚都敲了個遍,看看那地磚下是不是空心的,可是私藏了錢財。
“如此你看,那些青樓勾欄裏的姑娘可還會像你看的戲文那樣,自贖自身,再嫁個如意郎君,最終成就一段姻緣佳話?
“除非年老色衰否則老鴇們是不會放人的。便是真的放人了,那又如何確定所得的姻緣是段佳話而不是個笑話,所嫁之人是如意郎君而不是隻中山狼?
“唉,說來這些青樓女子的命是極苦的,陷於泥汙的那一天便被困於其中,雖苦苦掙紮卻終究仍不得脫困……”
這番話聽得小珠目瞪口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可她說不出話來,門外卻有人極想說話。隻聽得一個似極力壓著怒火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那些不過都是極下賤的人。小姐冰清玉潔,理應遠著那樣的人才對。別說接見,便是談論也是對小姐莫大的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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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恬轉頭望去,見門口站著父親和眉頭緊皺滿臉不讚同的方玉廷。
剛剛方玉廷進門時正碰見出門的紅袖。官府有令,妓子出行應著皂衫,其家屬或龜公應戴綠頭巾。因此方玉廷一眼便看見了紅袖桃紅大氅內露出的皂衫,他忍不住猛地皺起了眉頭。
被個俊俏郎君滿臉帶煞地皺眉一瞪,嚇得紅袖立時慌忙放下冪籬,又緊了緊大氅遮住裏麵的皂衫,隨後匆匆擦肩而過。但她心中仍十分忐忑,唯恐自己今日之行會給嚴家大小姐惹來麻煩。畢竟千金小姐的閨譽極其重要。而與妓子相交,那無疑是在給閨譽挖墳。
再說方玉廷,雖心中生疑,卻又覺得難以置信,想來想去總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待跟著孫伯進了院子,他仍滿腹狐疑。
嚴家小院隻有前院這一間會客的花廳,所以嚴文寬也未多想,直接便將方玉廷領了過來。他本意是想和女兒一起聽聽方玉廷調查呂大力的結果。可未曾想,方玉廷的調查報告尚未聽到,卻先聽了一番女兒的妓女悲苦分析。
嚴文寬立刻便直觀地感受到了身旁這位煞神的衝天煞氣。他趕緊轉頭看了看方玉廷,還好,還好,這位今天並沒帶刀。
這就是他為什麽覺得方玉廷不適合嚴恬的原因。別人家的老丈人怕的無非是夫妻不和,小兩口鬧什麽別扭生什麽口角。但倘若把嚴恬嫁給方玉廷,那他害怕的可就是殺妻慘案,嚴恬是人頭落地還是被大卸八塊!而且以嚴恬的尿性,她絕對有本事踩著方玉廷的刀尖兒上下翻飛地舞!
這事兒並沒有多做糾纏。嚴恬始終明白一個道理,人各有不同。人不同心,則超然獨往。這就是為何世人常說知己難求。何為知己?心之相通,情深義厚。而這世上又有幾人能心之相通?所以麵對方玉廷的這番評斷她並沒有去反駁也沒有試著解釋,隻是沉默以對。
嚴恬的沉默讓方玉廷有些慌,他迅速檢討了一下自己的言行。發現內容上並無錯誤,那或許是態度上太過嚴厲?畢竟是姑娘家,許是受不住自己這番疾言厲色。今日暫且不提。待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去說。自己屆時再溫和一點兒耐心一點兒也就是了。
嚴文寬捋著胡子,覺得此事沒什麽可擔心的了。若嚴恬和你爭論,那說明她覺得你“孺子可教”。近的可以參考嚴愉。可若她連爭論都不想和你爭論了,那隻能說明她認為你和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方玉廷從未入局!
從未入局的方公子並不知道這些,他記起了正事,今天是來報呂大力的探查結果的。
果然,經探查,這個呂大力有一個兩姨表兄,叫臧高升。
呂大力也確實不在京城。可到底是去南方上貨了還是去別的什麽地方,就說不清楚了。
這消息讓嚴氏父女並不意外。二人對視一眼,隻覺得該案端倪漸顯。
“現下真相漸近。”嚴恬看向父親,“臧高升果然與前兩起‘見鬼案’的目擊者都有關係。可‘劉三喬案’卻無直接證據證明與其有關。父親和我今日本就要去趙獨眼家查訪,說不定會有所收獲。”
“說到趙家,小姐猜得果然不錯。”方玉廷說著看向嚴恬,一對上嚴恬那雙清潭般的眸子,便終是忍不住露出自進門以來的第一個笑來,“那趙家姑娘確實艱難。昨日傍晚我探查完呂大力順道去了趟趙家,誰知正見一群人堵門叫罵。為首的是個女人,披麻戴孝,痛聲哭嚎。趙家院門緊閉,全無半點聲音。
“我打聽到那女人原來是隔壁的鄰居,也就是大人正在審的那起命案的死者劉三喬的遺孀。而她身後的或是其親屬家眷或是周圍四鄰,因趙獨眼養鬼,攪鬧四鄰不安,此次更是鬧出人命,因此眾人結夥兒去趙家門前討要公道。
“那群人開始隻是叫罵,後來竟衝撞起院門。我聽小姐說過那趙家的長輩現已被押入大牢,家中隻剩一位姑娘,便覺得這些人以多欺寡,恃眾淩弱,實在過分。於是冒充那趙家姑娘的遠房族兄出手教訓了這幫人,警告他們一切隻等衙門作判,莫要再來攪鬧。那群人許是見我不好惹,慢慢也就散了。”
嚴恬點點頭:“方公子俠義心腸,救人水火,功德無量。”
從進門自己說了那番話後,這是嚴恬第一次和他說話,方玉廷發堵的心忍不住一鬆,似得了大赦詔書一般鬆了口氣,臉上便不自覺地笑得更開了,登時如皎月出雲一般。
嚴恬趕忙垂眸,心中默念數遍:紅粉枯骨,色即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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