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拐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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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文寬本意並不想讓女兒再見這個紅袖。他不是嚴恬,做不到心無偏見。可嚴恬卻執意要見。
    早上提起臧高升時,紅袖明顯神色慌張,隨後同一天內又再來拜訪……嚴恬總覺得,她此來應是和臧高升有關。
    然而,嚴恬似乎猜錯了。紅袖開門見山,一開口卻是替秦主恩辯白:“大小姐今日晌午可是遇見佟大福從芳滿樓裏抬人出來?轎子裏確實是個隻有十歲的孩子,名叫紫衣。我一直把她當成親妹妹來待。兩日前她遭了鴇母毒打,高燒不退,小小年紀生死一線,現下全憑一口氣吊著。
    “於是我便去求了恩爺救她出來。恩爺並不像外麵傳得那般不堪,反而是重情重義救人水火的英雄!”
    雖之前有所猜測,可如今得了紅袖的親口證實,嚴恬心裏還是忍不住升騰起一片小小的歡喜。她不敢細想這歡喜的由來,卻清清楚楚知道這是歡喜。
    紅袖看著嚴恬的臉色,口中繼續說道:
    “這京城裏的王孫公子,不管外表多麽光鮮,可內裏,嗬,卻是一團汙糟!背地裏醃臢事兒做得比誰都多比誰都壞。明麵兒上一個個滿嘴的禮義廉恥仁義道德,眠花宿柳時卻把這些都拋在腦後。
    “舍得大把大把地花銀子捧個妓子,卻從來沒有人會拿錢來贖個真正的苦命人出去。要贖也是贖那年輕貌美能唱會跳的,誰會願意為一個快要病死的毛丫頭花錢。我們這些人不過是個物件兒罷了,買物件莫不都講究個物美價廉,誰又會真的為了去救命?
    “更有那等愛惜羽毛的,一邊來尋歡作樂,一邊又嫌青樓下賤汙了他們的清白。這等人更不會輕易去壞了自己的大好前程。畢竟狎妓是風流韻事,可贖人卻是有違家規禮教!
    “可恩爺不一樣,他會去救一個快要病死的苦命孩子,隻是救人,並不在乎外麵的傳言有多麽不堪。他更不是那些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偽君子,假仁假義道貌岸然的祿蠹……”
    “祿蠹?”嚴恬挑了挑眉,“這些話是秦主恩教你說的?”
    倒也不是說紅袖說不出上麵那些話來。既然能當上花魁,背後必然會被精心調教,琴棋書畫、詩詞談吐都應是好好學過的,否則如何去應付那些附庸風雅的嫖客?
    可話雖然會說,氣勢卻不可能從早上的謙卑怯懦一下子變成現下這般憤世嫉俗。尤其“祿蠹”二字,一張嘴便罵盡朝廷上下、官場醜態。
    早上那一麵之緣,嚴恬看得出紅袖應該出身平民,雖有些眼界,但這個詞絕不是紅袖自己能想到並說出口的。隻能說明有人提前教過她。
    紅?十分驚訝,她沒料到嚴大小姐竟隻通過區區兩個字便判斷出此番話是秦主恩教她的。她下意識就想否認,可那到了舌尖兒的話滾了兩滾,卻最終化成了一聲歎息。
    “大小姐果然聰慧。”話音一落,又忍不住再歎一聲,“真的和恩爺說得一樣聰明。”
    嚴恬垂眸,用這個動作,硬生生壓製住想就紅袖這話往下探問的衝動。她不該問,不能問。
    “紅袖姑娘。”再開口時,嗓子卻有點發緊,“你今日來就隻為解釋這些?”
    紅袖看著嚴恬,微微有些失望,嚴大小姐還是有意避著恩爺。
    “我來並不隻是為了恩爺解釋。我還有一些……關於臧高升的陰私隱秘要告訴大小姐。”
    嚴恬立時抬頭,眼中精光四射。她原就猜測紅袖認識臧高升。
    “這也是秦主恩教你說的?”
    紅袖咬唇搖了搖頭:恩爺雖結交三教九流,交友廣泛,和臧高升也算熟識,可他們絕不是一路人。而且二人也並沒有什麽太深交情。像恩爺那樣的人,想攀附結交他的人不知凡幾。臧高升不過是趨炎攀附極力討好中的一個罷了。嚴大小姐便是不相信我,卻也可仔細想想恩爺的為人。”
    嚴恬點了點頭:“我信。姑娘請講。”
    紅袖看著嚴恬,慢慢那眼中露出了幾分虛茫,仿佛在看向另一個時空,那是一個她不願提及,很遙遠的時空。
    “那時我才剛剛十二,也就比今日您撞見的紫衣大那麽一點兒。家中雖是柴門小戶,可有父母兄長疼愛,日子也過得頗為舒心。
    “那日上元節,我和小姐妹們出去看燈,不知怎麽人擠人地便走散了,稀裏糊塗地進了一條暗巷裏,正著急呢,突然有人在我肩頭狠命一拍,待我轉頭想看清那人麵目時,迎麵忽地就撲來一股異香,然後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我先是被賣到了不知什麽地方的一戶人伢子家裏。聽那邊人說話的口音,已是離江南有了些路程。那裏關著七八個女孩兒,說是要‘好好調教’。嗬。其實就是像馴狗一樣,讓你聽話罷了。期間凡是想逃跑的都被抓了回來,並當著其他女孩兒的麵兒毒打。有挺不過去的,當場就被打死了。我也挨過兩場,好在活了下來。
    “漸漸的大部分姑娘都認了命,周圍人來來去去,不斷有人不知所蹤,然後又補進來新的。可能是我太不馴從,所以竟在人伢子家裏待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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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後,許是見我終於聽話順服了,於是被人綁了手腳,塞進一輛裝滿同樣被綁了手腳的姑娘的大車裏,就這樣又不知行了幾天幾夜,來到了京城。”
    說起幾年前被拐的經曆,似乎陡然挑開了紅袖心頭的舊疤。那傷口原就沒有長好,此時硬生生地被摳去了上麵薄薄的痂。立時,鮮血直流,痛不欲生。她忍不住別過頭去,掏出帕子偷偷擦了擦眼淚,雖然知道這番掩飾不過枉然,但仍想留住一分體麵。可笑吧?她這樣的人,竟也想要體麵!
    嚴恬垂下了眼睛,她想起在洛州時,自己女扮男裝替父巡視轄境。那時放歌縱馬,快意瀟灑。可真就沒有危險嗎?真就沒有可能遭遇紅袖那樣絕境嗎?當然不是。不過如同父親所說那般,隻因她是定安侯府的姑娘,若她有半分不妥,祖父能鬧上金殿直達天聽!所以縣府官員莫不提心吊膽,極力保護配合。她終還是受了家族的庇護,要念家族的好處。
    紅袖此時則已陷進痛苦的回憶之中,哽咽道:“我十三歲那年被賣到芳滿樓。紫衣所有的苦難我都曾經曆過一遍。也曾被鴇母拿帶刺兒的荊條去過‘脾氣’,也曾餓了三天被去‘心火’。我想過死。可在妓院那種地方死都是奢望。老鴇為了讓你屈服,會命人鉗住你捏了鼻子強灌糞水,直灌到肚子滾圓再一腳踩下,那大糞就從鼻孔和嘴巴噴了出來。或是紮了你的褲腳,再尋隻貓塞進你的褲襠裏。然後龜公拿鞭子抽貓……那尖叫聲響徹院子,也不知是貓在叫,還是被貓抓咬的人在叫……”
    嚴恬偏過頭閉上眼睛。紅袖猛地回過神來,心知自己又陷了進去,卻嚇到了麵前這位千金小姐。她不禁苦笑一聲:
    “我不知是比紫衣幸運還是不幸,沒有命懸一線進那‘等死屋’。可,也沒有等來像恩爺那般的好心人救我出去。
    “不過,初時我也曾有一次試著逃跑。而那回差一點兒就成了!可,老天卻並不可憐我,讓我遇見了,臧高升……我以為他是官府之人,會救我於水火。他卻騙了我。我,最終被送回了芳滿樓……”
    初逃魔窟的小紅袖慌不擇路。前路不知,後有追兵。她知道被抓回去逃不過一場非人的折磨,說不定會被老鴇活活打死。可她仍是拚命地往前逃。
    然後她撞見了身穿官衙差服的臧高升。本以為這個官府之人會是她的救命稻草,卻不想這人竟是她的刺骨利刃。
    臧高升在聽她哭訴自己是被人伢子拐賣進京並苦求救命後,立時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嘴臉。騙她會去江南幫她尋找父母,送她回家。然後將紅袖帶回到自己家中……
    卻,奸汙了她!
    在她滿懷希望以為得救等待回家的時候,給了她滅頂一擊……
    紅袖從未和別人提過這段過往,除了當年事後給她驗身的老鴇,誰也不知道這件事。於她來說這段回憶實在太過痛苦太過不堪。她曾試著努力忘記,但並不成功。那件事如同一個幽靈鬼影,每每於午夜夢回糾纏於她,扼著她的喉嚨,用那張極惡心的鬼臉衝她淫邪地笑。她紮掙不過,她喘息不得。活著便要日日受這錐心刺骨的痛苦。可,後來她決定要活著!賊老天逼她去死,她偏不遂了賊老天的意!
    紅袖自然也不會把這個秘密告訴嚴恬,那是她準備一直帶進棺材裏的。雖然她是妓女,原不應在乎這些,但她還是可笑地執著於那一分並不存在的體麵。
    隻提被騙,不細說過往,與臧高升的恩怨不過寥寥兩句。可嚴恬總覺得紅袖似乎瞞下了一些經曆,一些她極不願提及的經曆。
    “你當時的處境,一定十分……艱難!”
    “還好,也算熬過去了。”紅袖低下頭,“因為這件事,我便與臧高升的媳婦吳氏認識了。”
    “什麽?你說什麽?!臧高升有老婆?”嚴恬十分驚訝。既然他有妻,為何還要強娶趙魚兒?難道是想強行納其為妾?
    紅袖點了點頭:“那吳氏原是臧家的童養媳,好像比臧高升大了五歲,品行心腸都是極好極善的。可因為一直沒有生育,沒少受搓磨。但據說她曾給公婆守過孝,所以臧高升並不能以無子為由休了她。我與吳氏,因為那次的事認識。吳氏對我,多有照拂。所以,”紅袖看向嚴恬的眼神突然狂亂而熱切,語速也快了起來,“所以後麵臧高升對外說吳氏與人淫奔私逃,還以此為由裝模作樣地出了份休書。我便知道他定是在說謊!吳氏絕不是那樣的人!絕不會做那樣的事!吳氏失蹤,定是被臧高升害了!而且,而且我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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