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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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袖常常會夢到五年前那個陰沉的夏日午後,籠屜一樣的屋子,悶熱而窒息。死一般的寂靜,她所有的叫喊都被這寂靜吞沒,逃不出去。周圍似乎浮動著流火,烤幹了她的眼淚,她的希望,她的生欲,甚至是她呼吸的空氣,灼燒刺痛,撕心裂肺。她喘息不得,她支離破碎……
    一根腰帶懸於房梁,她想是該結束一切了……
    被鎖著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麵猛烈地拉扯著,臧高升似乎回來了!小紅袖慌亂而又絕望,握著繩套的手忍不住抖得厲害。終於她眼睛一閉把脖子伸了進去,凳子“哐當”一聲被蹬翻在地。與此同時,房門被人猛地推開……
    每每午夜夢回,紅袖都會在此處被一下子驚醒,卻在睜開眼睛的前一刻下意識地咬住嘴唇,把即將衝口而出的尖叫硬生生給咽了回去。春宵一刻,身邊的恩客確是花了千金來買。她不能驚了客人,這一行竟也講個誠信。
    那日撞開門的是歸家的吳氏。一見這情景嚇了一跳,好在她生得高大健碩,立時上前把紅袖抱了下來。不過也就剛吊上,紅袖到底沒死。
    雖然小紅袖當時心如死灰一言不發,可吳氏見這丫頭被鎖在自己家中,又形容狼狽,衣衫不整,且鼻青眼腫,滿裙血汙,當即也便猜到發生了什麽。
    於是立刻一股怒氣上頭,心中怒罵臧高升這個雜碎喪盡天良,又哀歎紅袖可憐,小小年紀慘遭毒手,忍不住眼中泛淚。可也來不及細說,手上不停,迅速收拾出一個包袱,又掏出一把銅錢塞了進去,然後急切地對紅袖說道:“丫頭,臧高升現下不在家,你快逃吧!路上把臉抹黑,最好能扮成個小子,趕緊跑!”
    這話如投湖的石子,讓紅袖死了一樣的心生出一絲震動。她轉頭木木地看著吳氏,卻一時不知道她究竟是什麽意思。
    “來不及了!快走!”吳氏沒時間多做解釋,拉起紅袖便向門外跑去。
    然而還是來不及了,臧高升正好回來,兩方在院子裏碰了個對臉。見吳氏一手拎著包袱一手扯著紅袖,這渾蛋當即就炸了,兩步上前蹦起來抽了吳氏一巴掌:“你個臭婆娘!又泛什麽爛好心!你知道這丫頭值多少錢?!竟敢給我放了?信不信我宰了你!正好換隻能下蛋的來!”
    吳氏捂著紅腫的臉將紅袖護在身後,試著和他講道理:“她還是個孩子。你便宜也占夠了,何苦為難她?不如放她一馬積些陰德。”
    “積什麽陰德?晦氣!老子陽間還沒待夠呢!需要去積陰間的德?!趕緊把她給我!”
    說著便要伸手去捉紅袖。可臧高升生來幹瘦矮小,而吳氏高大壯碩又幹慣了粗活,很有些力氣。但夫大如天,她並不敢和臧高升動手,隻是極力護著紅袖避閃,並向門口逃去,期間自己反倒重重挨了數下。然而,到底還是慢了一步,院門陡然被人撞開,呼啦啦闖進一批芳滿樓的打手。紅袖被一擁而上堵了嘴,沒來得及叫上一聲便被連拖走了。吳氏極力去扯著她,可到底被臧高升一拳打倒在地……
    後來紅袖常常會想起吳氏,那是她在深淵地獄時遇到唯一的一點良善、一絲溫暖,是真正想幫助她救她的人。紅袖不知道自己被抓走後吳氏的處境會如何。臧高升絕非善類,如何會輕饒了差點放走她的吳氏?
    回到芳滿樓自然就如重回地獄。可也許是她的“資質”實在太好,老鴇子並不想砍了這棵搖錢樹,她還是勉強活了下來。沒過半年,老鴇子就逼她接客。然後她慢慢熬成了花魁,又遇到了秦主恩,漸漸被捧成了芳滿樓裏舉足輕重的人物。老鴇子見了她都要陪著笑臉,輕易更不敢得罪她這棵已有了靠山的搖錢樹。
    後來她曾拜托佟大福去打聽吳氏,得到的消息卻是,兩年多前,也就是她被捉回芳滿樓後一年,吳氏某日同北地來京行腳販米的奸夫一起私奔了。
    “那臧高升是個好色的,慣愛逛北裏那邊的下等窯子……”紅袖頓了頓,意識到自己正在和誰講話,不由得垂下眼睛囁嚅半天,方才繼續道,“那邊兒家家都知道吳氏的故事。說來也怪,當男人的原是該忌諱這樣的事,可臧高升卻偏偏逢人便講,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頭上有一頂綠油油的帽子!鬧得人盡皆知,卻也沒見他認真報官找人,隻草草去官府出了張休書。
    “吳氏原就是臧家花錢買來的童養媳,家裏已沒了親人,自然也就沒人懷疑且替她出頭!可,我卻總覺得吳氏斷不會如此。
    “這兩年因我名聲漸顯,又有人撐腰,所以行動上自由了不少,故而時常留意臧家。去年中元那日,偶然在街上看見臧高從紙馬店出來,手裏拎著把嶄新的桃木劍。我當時心中奇怪,便暗暗跟在他身後,見他徑直回家卻並不進家門,而是上了後山。
    “當日因怕被他發現,並未跟著上山。第二日趁他去衙門當差時,我偷偷去了臧家屋後的山坡。在半山腰的歪脖樹上看見了那把桃木劍!劍尖衝下而懸,似……似小時候我爹娘為辟邪在家掛的金剛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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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說臧高升中元節買了把桃木劍掛在後山的樹上,還布了個驅鬼擋煞的金剛劍陣?”嚴恬好像明白了紅袖在懷疑什麽。
    金剛劍陣,如雷貫耳,前兩日齊國公府滅門案她才剛有接觸。該陣本就是個辟邪擋煞的風水陣,平常百姓家也時常擺置。而中元節乃是民間傳說中的鬼門大開日,據說屆時百鬼夜行,有仇尋仇有冤報冤。故而這日除了誦經祭祀,還有那幹了虧心事的人會布陣擋煞。桃木劍便是驅鬼擋煞的最好法器。
    臧高升他虧了什麽心?又要擋誰的煞?!
    紅袖看著嚴恬,知道她聽懂了自己的故事,心中不禁淒然一笑。那些跟蹤臧高升的日子並不好過,這個名字都令她作嘔,更何況故地重遊。那感覺就如蛆蟲附骨,剮肉誅心。可她還是一邊渾身顫抖一邊咬著牙跟了上去。不光因為對臧高升的恨,更多還有對吳氏的擔心。
    “我在歪腰樹下還看到了一把折斷的舊桃木劍。小時候,常聽老人說,桃木屬陰,雖能辟邪擋煞,但要時常更換,否則用久了,法器反而會因陰氣飽和而致陰陽混沌,招來邪祟。他如此謹慎,我懷疑,我懷疑臧高升心中有鬼!吳氏她,已然被害!”紅袖不自覺地有些哽咽,她遇到的好人不多,吳氏便是其中一個。
    “一切隻是猜測,說不定吳氏還好好地活著。”紅袖並未細說以前的過往,可嚴恬卻能看得出來,吳氏對紅袖來說是極為重要之人。
    紅袖難過地搖了搖頭。她也曾抱過這樣的幻想,可在看到那金剛劍陣的一刻,她便知道自己曾經的不安擔心到底皆變成現實。
    “人是否還活著隻要挖開那桃木劍下的土便可知道。劍尖兒所指之處便是冤煞所聚之地。大小姐可一探究竟。如若真是,真是吳氏蒙冤喪命,隻請大小姐替她申冤,討個公道!”
    “你說的那棵歪脖兒樹在何處?”
    “就東耳街臧高升家後山坡向陽一麵的半山腰上。說是山,其實就是個小土坡。那上麵本來就光禿禿的沒什麽樹,陽麵半山腰隻那一棵歪脖子鬆樹,十分好認。”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劉三喬一案尚未告破,又有人狀告臧高升疑似殺妻。兩團亂麻喜相逢,看你如何理得清!
    ……
    理不理得清嚴恬暫時不知,因為她爹根本就不允許她出手去理。
    紅袖來時,日薄西山。紅袖走時,夜色漸濃。
    送走客人,嚴恬匆匆去尋她爹。按照她的想法,吳氏是死是活怎麽也得先挖開那片地去看一看。可臧高升在京兆府經營多年,盤根錯節,樹大根深,若為此去衙門調集人手,必會打草驚蛇。更何況臧高升的家就在那山坡附近,極易把人驚動了。不如先由自己帶人悄悄過去挖挖,看那金剛劍陣下到底鎮得是個什麽!
    嚴文寬表示非常讚同!於是,反手就把嚴恬鎖在了家中,自己帶著梁水、溫堂刨墳去鳥~
    嚴恬一時都沒反應過來。她表示,她爹這份叛逆是越來越猝不及防了!
    其實她也理解嚴文寬的意思,三更半夜,又是去荒山野嶺挖一個不知真假的野墳,她一個姑娘家實在不安全。可她卻極想去看看。事關吳氏生死,又是一條人命。
    怎奈她親親老爹身輕如燕,高聲吩咐了兩句後,趁嚴恬不備,便帶人“嗖”地竄出了小院,“嘩楞楞”鎖上了大門。
    孫伯、胡嬸、小珠麵麵相覷,三臉懵逼。您怕小姐闖禍,可連帶著鎖我們幹嘛呀?
    不過,深更半夜的也不是不能接受。三人隻是短暫地懵了一下圈,然後就各自打著哈欠回房睡覺去了。徒留嚴恬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去深刻體會這頓劈頭蓋臉的父愛!
    唉,她歎了口氣,就著月色百無聊賴地晃蕩到後院。看著那黑黢黢高大的院牆,忽然惆悵了起來。
    上次,有個清風晨露一般的少年架梯而來。晨曦金輝下,衝她粲然一笑,若燦燦朝陽,風華無限。他說,恬恬,我帶你出去……
    “恬恬,我帶你出去!”一個聲音突然從牆頭傳來。嚴恬抬頭,正見不知何時,那個清風晨露的少年又爬上了牆頭兒。皎月華光下,衝她粲然一笑,眼神明媚,無限風華,好一個俊俏的爬牆小賊。
    不知為何,嚴恬突然有點想哭,胸口有隻小鹿撞得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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