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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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高升溜溜兒在架閣庫裏待了整整一天。直到太陽下山,才被放了出來。
那架閣庫裏又冷又暗,拳頭大的一排小窗吹進來冷風陣陣。這一日待得他渾身骨頭發寒,噴嚏不斷,涕淚直流。再加上光線昏暗,閱卷閱得眼睛都快瞎了。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待庫門一開,他立刻就抱著暈乎乎的腦袋逃了出去,跌跌撞撞地回了家。他似乎受了風寒,隱隱有發熱的跡象,整個人萎靡得不行。
這狀態今晚趙家是去不了了。本還想尋機把生米做成熟飯。可現下這情況,火都生不起來,還熟飯,熱水都別想了!
回到家,臧高升就一頭栽倒床上,看著屋裏的冷鍋冷灶空床涼被,心裏難得地生出了那麽一點子悲戚來。這家裏呀,還是得有個女人才行。平日裏倒不覺得,可真有個頭疼腦熱山高水低時才發現,那些勾欄裏的不過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罷了。當不了家,燒不得飯,便是暖個被窩也直眉瞪眼地一心隻想要錢。婊子好看,卻貴而不惠。還得娶個正經女人才是。
說到正經女人,他今天竟又破天荒地第二次想起了吳氏。那婆娘雖然醜笨,但確實是個正經女人。洗洗涮涮,挑水燒飯,裏裏外外一把好手,又勤勤懇懇伺候自己爹娘歸了西,說實話他娘當年確實眼光獨到,給他買的這個童養媳幹起活兒來能比上個大牲口。
可惜,怎麽就長得那麽醜陋粗笨呢?那雙大腳,那大身板子……他當初一見便厭惡至極。想想自己要和這麽個比男人還粗壯的女人過一輩子,他都快吐了。
父母去世後,他也曾想過休妻另娶。可吳氏是買來的孤女,“有所娶無處歸”,又為父母守過孝,這“三不去”就占了兩個。也就是說,如無意外,他這輩子都得和這個女人綁在一起。
唉,吳氏呀,吳氏。臧高升心中默念。你也莫要怪我。是你自己不爭氣,生得太醜。我這也算幫你早點投胎轉世,下輩子生個好模好樣,當一當那嬌滴滴可人疼的真女人。你反而要謝我才是……
如此胡思亂想了一陣,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也不知睡了多久,隱約間覺得遍體生寒,臉上似陰風陣陣掃過,再加上他原本就受了風寒,又餓著肚子睡覺,此刻陡然驚醒,隻覺得頭疼欲裂,分外難受。
臧高升抱著腦袋坐起來,抬眼便看見家裏門窗大敞大開。夜涼如水,他剛剛吹得並不是什麽陰風。可這夜風冰涼依舊如小刀片兒一樣刮得人皮肉顫栗,引得他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心頭窩著火,臧高升罵罵咧咧地爬起來去關門窗。屋內沒有點燈,屋外殘月如鉤,似乎還起了薄霧,那層緲緲霧氣被半明不暗的月光一照,模糊間似平白添了一絲詭異和陰森。
站在門口,臧高升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手上的動作便急重了幾分,隨後又轉身去關窗。可誰知,這邊剛把窗戶關上,那邊兒本已掩好的門卻不知怎地突然又被一股力道給推開。
“難道是風?”這句自言自語音量頗高,實則為給自己壯膽。
關上窗戶,插銷也插得牢牢的,臧高升回身抄起了旁邊手腕粗的門栓,走向門口。不過是再去關個門,他這渾身戒備的架勢卻像要去斬妖除魔,或是……被斬妖除魔!
今夜外麵極靜,樹影兒呆愣愣地映在窗戶紙上,偶爾搖上一搖,風似乎根本就沒有大到可以把門吹開的地步。臧高升心裏忍不住突了突,自己睡倒前這門窗可明明都是關緊了的,更何況他睡覺一向警醒,怎麽門窗大開他竟連個動靜也沒聽見?
外麵那點子月光被霧一遮,更加黯淡,似乎並不想讓人借著它看清什麽,反而模模糊糊下讓一切愈發晦暗不明……
門被順利地關上,門栓也順順溜溜地插了進去。臧高升舒了口氣,在心裏笑罵了自己一句:怎麽變得跟娘兒們似的一驚一乍的。
心下一鬆,風寒的症候就又重新襲卷而來。他揉了揉發漲的腦袋,一邊打著噴嚏,一邊摸索著去尋火鐮子點燈。誰知一回身,陡然迎麵直直對上了一雙血紅的眼睛。臧高升嚇得“嗷哦”一嗓子竄起三尺高。
“你,你是誰?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那雙眼睛似兩隻飄乎的燈籠,於黑暗中捉摸不定地浮動,讓人猜不透眼睛後麵隱著怎樣的麵目和身軀。如同一隻野獸,伺機待發,會突然捕咬上來。
忽而一閃,那雙眼睛又不見了,屋子裏空空蕩蕩,卻不知從什麽地方傳來嗚嗚咽咽的哭聲,哀怨淒厲,分不出是男是女。
“你,你別裝神弄鬼!”臧高升的腿肚子開始抽筋,可麵上仍強撐著氣勢,小眼睛滿屋亂轉地找尋,“我臧某人可不是嚇大的!”
哭聲戛然而止,與此同時迎麵猛然襲來一股勁風,未待臧高升反應過來,便兜頭挨了一個大大的耳光。他頓時跟塊破布一樣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許是被打懵了,臧高升半天才爬了起來,“呸呸呸”吐出兩口血沫子和一顆後槽牙。隨後他茫然地環顧四周。可屋裏並沒有人,剛剛那一巴掌不知從何處扇過一來。那嗚嗚咽咽的鬼哭仍在繼續。他轉身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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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栓插得很緊,連摳帶砸地拔了出來,終於將門開了個小縫兒,隻是尚未見到天光,卻陡然又被一股不明的力道給關合上了。隨即又一個巴掌扇了過來,臧高升滴溜溜重新退回屋內。然後一具黑黢黢的身軀便懸在了他的麵前。
對!是“懸”在他麵前!腳不沾塵,離地半尺!原本被上了插銷的窗戶突然四敞大開,冷風一吹,讓人瞬間汗毛倒豎。
窗外慘白的月光透進屋內,照在黑影身上那套破破爛爛的女人衣裙上,長長的頭發隨風飄搖,卻遮不住滿臉的腐肉血汙。還有閃著凶光的可怖眼睛,似乎有血正從是從那裏流出,“滴嗒”,正落在臧高升臉上。
“啊!”臧高升的尖叫響徹雲霄,“你,你是誰?”
“臧高升呀……”那黑影輕輕一歎,聲音粗悶喑啞,仿佛胸膛裏卡了什麽東西,讓這一歎不甚清爽。它慢慢舉起腐爛的雙手,遮住嘴的位置“嘔嘔嘔”地幹咳了起來。
臧高升此刻已來不及多想,全憑本能,一邊尖叫,一邊狗一樣爬向門口。卻突然間,又一個倒吊的人頭臉對臉地貼到他麵前,隨後“噗”一口泥沙直噴他的麵門。
“啊!”臧高升忙向後躲避,邊逃邊問,“你是,你是吳氏?!”
“我的命呢?”那黑影的聲音很輕,其中還夾雜著委屈的嗚咽。不過許是咳完後到底“清爽”了不少,每個字都如鋼針般冰冷清晰,讓人頭皮發麻,恨不得把這幾個字從耳朵眼兒裏摳出來才好。
“是你,拿走了我的命?”黑影又哭又歎,語氣並無起伏,卻讓人聽出滿腹的冤枉怨恨。它緩緩落地,慢慢伸出尖銳如鉤的十指,走向他。
“嗬,嗬……你,你別裝神弄鬼!我可不怕你!”知道是“吳氏”後,臧高升反而鎮定了幾分。他連滾帶爬地奔向身後的床榻。枕頭下有重金求來的靈符,可以驅鬼鎮妖,百邪不侵。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尚未奔到床頭,他便感到頭上猛遭一記重錘,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似乎也沒暈過去多久,臧高升是被活活凍醒的。再睜眼時,竟已不在家中,而是癱坐野地,背靠一棵大樹,四周空曠,一時辨不出是什麽地方。他想伸手去揉一揉疼得快裂開的腦袋,卻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被戴上了重枷。
這是?剛剛不過隻是短暫一暈,怎麽就戴上了枷?且這枷實在笨重,他費了好大的力氣,卻也不過隻能左右轉了轉腦袋。
背後傳來一個半陰不陽的怪腔怪調:“吳氏呀,你到底還是把這臧高升的魂魄給拘了來。行吧,看在你冤深似海的份兒上,閻王老爺並不和你計較這殺人索命的罪過,隻當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你快快隨我們哥兒倆去吧。那劉三喬如今呐,也正跪在堂上告狀呢。”
殺人索命?劉三喬?臧高升心中一驚,人立時清醒不少。他剛想舉枷扭身去看,不想背後那聲音的主人卻先一步閃身來到他的眼前。
這不看不要緊,仔細一看,好懸沒把他給嚇死。站在麵前的是個身高丈餘的大個子,一張大臉慘白慘白,黑洞洞的眼睛像兩個窟窿,紅森森一張血口,渾身上下穿白掛皂,唯有那片鮮紅的舌頭垂在胸前半尺多長,飄飄蕩蕩,成了個難得的裝飾。這不是老人常說的白無常又是哪個?!
既有白無常,自然就有黑無常。還未等臧高升反應過來,便聽見“嘩楞楞”鎖鏈聲響,沉默寡言的黑無常牽著同樣帶了枷的吳氏從臧高升的背後繞了出來。
吳氏還是和生前一樣粗壯,因腐肉血汙已辨不清麵目,可那雙血紅的眼睛卻滴溜溜亂轉,凶光畢露,殺氣騰騰。
人在極度恐懼時,原來是發不出聲音的。臧高升此時才知道這個道理。他嗓子裏似堵了塊抹布,“咕嚕咕嚕”,許是想叫,但到底沒發出一絲聲音。
這一定是有人在捉弄自己!一定是!他努力說服自己冷靜下來。或是什麽仇家設計要套出他的把柄?
可,又不太可能。劉三喬一事除了自己那兩個親戚,外人怎會知道與他有關?更別說吳氏的事了!他敢保證,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難道,難道他……真的死了?
想到此處,臧高升不禁又打了個冷顫,那顆生前受了風寒的腦袋立刻更疼百倍,從而告訴他這並非做夢。聽說枉死的人,死前那一瞬所受的苦痛會一直陪伴著他的魂魄,甚至到投胎轉世。他這是……確實已經死了?
與此同時,那白無常卻不管其他,隻一抖鎖鏈,尖聲道:“別歇了,咱們走吧。”
“走,走?去,去哪兒?”他仍心存僥幸,忍不住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誰知這一問竟立時招來三鬼齊聲怪笑,那聲音嗚咽陰森,讓人毛骨悚然。
“你問我去哪兒?”白無常說著伸手一把就將臧高升連人帶枷地給薅了起來,隨後桀桀怪笑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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