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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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高升深一腳淺一腳被白無常拖著前行。身後是黑無常鎖著吳氏。
經過之前那一嚇,他現在已經信了八分。自己這是被吳氏變的厲鬼所殺,現被黑白無常拘了魂魄。所以他心裏是真害怕了。做了那麽多虧心事兒,如何不怕?
除了怕還有百般懊惱。自己怎麽就“死了”呢?這世間的聲色犬馬醇酒美婦自己尚未享受夠呢!更有過兩天那披紅掛彩的小登科,再做新郎,重入洞房,而這回娶得又是個一等一的美嬌娘!不想他還沒入洞房,卻先入了地府!
至於剩下的那兩分不信,則是因為這人向來奸猾,疑心頗重,即使見著棺材,也得掀開蓋兒看看,才會落淚。故而臧高升心中仍存了個疑影兒,跌跌撞撞間小眼睛四處亂瞟,總想尋出些破綻來。
然而荒山野嶺,四周光禿禿的,並看不出什麽。忽而來到一處大門前,似乎與人間的豪宅沒什麽兩樣。隻是那大門兩側掛著的是雪白的燈籠,將門上一塊匾額照得通亮。匾上四個大字,“出生入死”。
到此時臧高升並未覺得如何,反而疑心更重,隻覺得這和自己想象的地府頗有出入。可大門一開,他卻當即嚇得一個踉蹌,好懸沒再次癱坐在地。
迎麵滿眼血光,幾個青麵獠牙的惡鬼正按住一人,其中一個操著鍘刀,手起刀落,登時血光迸現,便砍下那人的一隻手來!躺在地上的人撕心裂肺地慘叫起來。
“曲三金,生前偷盜,死後閻王老爺判其於這第十八層閻王殿受剁手之刑。再到黃泉河裏泡上個九九八十一年才可轉世投胎。拖下去吧!”那行刑的惡鬼邊說邊撿起地上血淋淋的斷肢。下一息臧高升好懸沒吐了出來!隻見那截斷肢就這樣被順順溜溜地送進了惡鬼的口中,它竟然津津有味地啃食起來。
那個叫曲三金的抱著斷臂滿地打滾兒,哀嚎欲絕,另幾個惡鬼立時將他拖走。
“喲,白大人!黑大人!”青麵惡鬼見到黑白無常立馬端起一張似哭非笑的鬼臉跑了過來,恭恭敬敬地請了個安,說起話來跟在台子上唱戲似的,“這是新辦差去了?辛苦辛苦!”嘴上道著辛苦,可手裏的那截兒斷肢卻沒舍得扔下。當著臧高升的麵兒,這惡鬼大大咧咧地伸出一條黑綠色的舌頭,貪婪地舔了舔上麵的血水,隨後像啃雞爪子一樣咯吱咯吱地嚼了起來。
“嘔……”坐在地上的臧高升再也忍不住了,俯身大吐特吐起來。
白無常卻沒管這些,衝那啃手的惡鬼點了點頭,一把將還在嘔吐的臧高升提溜起來,大步拖著向裏走去。
吐了一場,精神似乎更加萎頓。臧高升任由白無常拖行著,踉蹌間環顧四周,卻發現這閻王殿雖外麵看著普通,可裏麵卻別有洞天……不!是這裏麵根本就看不見“天”!頭上空洞洞死沉沉的漆黑一片,已不見了剛剛的殘月孤星、薄霧淡雲。似乎一進那“出生入死”的大門,便進到了另一個不見天光、沒有日月星辰的世界。這裏所有的光亮,唯聚在路兩旁那幾個一動一不動的引路小鬼手中的白燈籠上!
大門在身後緩緩關合上。臧高升突然醒悟過來。出生入死?出生入死!不!他不能入這鬼門關!入了死,就回不了頭了!
想到這裏,也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力量,臧高升猛然大力掙開了白無常的桎梏,發瘋一般轉身向大門跑去,卻被緊隨其後的黑無常上來一腳踢倒在地。戴著枷的吳氏見狀,立時呲著一口黑牙,十指做鉤,又要撲將過來,卻被黑無常一把拽住鎖鏈給拖了回來。
“別費勁兒了!”白無常不緊不慢地踱了過來,笑嘻嘻地看著一時沒爬起來的臧高升,尖細的聲音剌著耳朵生疼:“閻王讓你三更死,就不會拖到五更天!更何況還有個吳氏在呢!你便是逃到天邊兒去,她也能找著你。哦,對了,還有那個劉三喬!如今他二人都要在閻王駕前討個公道,這才帶了你來地府來告狀。否則遭兩個惡鬼索命,說不得你就要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說著也不管地上人的如何兩股戰戰,軟成麵條,隻一把提溜起來拖著向前。於是臧高升被迫又開了一路上眼界,受了一路的刺激。
先是迎麵一口燒了滾油的大鍋,幾個小鬼架著個剝了衣服全身赤裸的人投了進去。那人被炸得慘叫連連,每每想爬出油鍋,都被鍋旁的小鬼拿著木叉一把按了回去。可炸了許久,就是不死。也是,本就已變成鬼魂,如何會再死一次?!
然後又看見個被剮心剖肝的,內髒散落一地,惡鬼們聚在一起掙搶分食,被吃掉內髒的人敞著空蕩蕩的肚皮瞪著眼睛,發出“嗬嗬”怪叫,朝臧高升伸出一隻血淋淋的手,似乎在求他相救。嚇得臧高升立時又是一聲尖叫,隨即襠下水漬淋漓。
然後又有什麽剝皮、挖眼、開膛、抽筋……經曆了前麵幾個最駭人的情形,後半段路程他已嚇得麻木,隻是半閉著眼睛,任由那個力大無窮的白無常拖行,每每有冤魂因受刑而淒厲慘叫,他就下意識地也跟著尖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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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其實不長。可臧高升走得卻備受煎熬,幾度要昏厥過去,都被白無常一把拖起來給搖醒。怪不得人們常來說心路艱難如走了趟阿鼻地獄,這真正的地獄之行可比世人口中所說的更加驚悚駭人。
也不知被拖行了多久,經了刀山油鍋,穿過一堆斷肢殘軀,前麵引路的白無常突然停下腳步,將他扔在地上。
“臧高升已捉拿歸案,屬下等特來交旨!”白無常的聲音尖銳刺耳。身後傳來“嘩楞楞”鎖鏈聲響,黑無常也忙扔下手中鎖鏈上前一步行禮複命。吳氏自覺跪地,一言不發。
這是……閻王殿?
如爛泥一樣的臧高升茫然地睜開了眼睛。大堂正中懸著一塊匾額,上麵寫的卻不是什麽“明鏡高懸”,而是“天理昭昭”!
兩根丈來高的石柱上插著火把,雖然如此,堂上依舊昏暗,壓抑得讓人喘息不得。
這大堂的情形似乎與他平日在京兆府所見的並無二致。同樣一張碩大書案,一把交椅,大老爺端坐其上,衙役三班列隊,書記在側持筆記錄。
隻不過這是裏的大老爺換成了頭戴冕旒,身穿袞服,臉色漆黑,長髯垂胸的閻王。衙役三班變成兩隊形容怪異的小鬼。側案的持筆書記則成了翅帽紅蟒,身材矮小,滿臉虯髯,眉眼猙獰的判官。
許是雖人馬不同,但到底場景與生前相似,到了熟悉的環境,臧高升此刻反而清明不少。他抬眼環顧四周,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怪異感,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忽然,聽得堂上驚堂木響,一個沙啞低沉又有些奇怪的聲音傳來:“堂下臧高升,你可知罪?”
若是生前,此情此景臧高升定然鎮靜百倍。畢竟他經過的堂審大大小小不說上千也有幾百,裏頭的道道兒比誰都懂。光是打犯人板子,他就能玩出十幾種花樣兒來。大老爺堂審的套路他也明白,無非就是先驗名證身,再拿幾個證據逼犯人開口。或者根本就沒有證據,隻一頓板子打得人開口!拿了口供便萬事大吉,此案告結。地府的大堂一開局似乎也不過如此,和京兆府的並無不同。
可是他畢竟受了一路驚嚇,而且生前受的風寒似乎也跟著他一起來了地府,此刻昏昏沉沉渾身無力,腦袋裏裝滿了剛剛所見的血腥殘酷、內髒斷肢,滿耳皆是慘叫哭嚎、鬼泣嘶吼。鼻子雖堵得厲害,卻總是若有若無地縈繞著一股血腥味兒。更何況身後還跪著個吳氏呢!隱隱約約,隻覺後背一股陰森冰冷的冤氣從下至上衝到後腦海……
因而他此刻竟少了平日裏的油滑狡詐、傲慢自大。反而多了大勢已去的心灰意冷,和不知會受何種酷刑的恐懼煎熬。
臧高升沒有做聲。一半是因為心中畏懼,不敢說出自己的所作所為、造的孽障惡果。一半是心存僥幸,自忖說不定有些事他做得隱秘,真的是神鬼不知覺。
不過,這算盤似乎打錯了。堂上的閻王問了一聲見他不答,於是也不糾纏,轉眼看向堂下另一處,問道:“劉三喬,你為何要狀告臧高升?”
此時臧高升才發現自己身前書案的影子裏還跪著一人,說是跪,倒不如說是趴在地上。五體投地,頭臉緊埋於雙臂,幾乎與地麵融為一體。
雖剛剛白無常提了一嘴,可真見著劉三喬,他還是又嚇了一跳,本來因為吳氏就心驚肉跳,此刻更加驚恐萬分。
他忍不住伸長脖子觀望。因光線昏暗,具體的看不分明,但影綽綽隻覺得似是劉三喬的身形。就如身後跪著的吳氏一樣,雖麵目模糊,但他心裏幾乎認定便是!
此時劉三喬匍匐於地,嗚嗚地哭了起來:“閻王老爺!小人死得冤枉!”許是被悶死的緣故,那哭聲來甕聲甕氣,如同被捂在枕頭裏控訴。“小人本來陽壽未盡,是臧高升害死小人的!”
“哦?”閻王爺看了臧高升一眼,見他渾身似在微微發抖,不禁心中冷笑,繼續問道,“你與那臧高升有怨?”
“無怨!”
“有仇?”
“無仇!”
“那是有銀錢賒欠,借債不還?”
“並無債務。”
“又或爭風吃醋,因情殺人?”
“小人娘子貞潔賢惠,絕無此事!”
“既如此,你與臧高升無仇無怨,既非財殺又非情殺,那他為何要害你性命?”
閻王爺此問出口,堂上眾人不由得一起去看劉三喬,也包括癱在地的臧高升。
“隻因,隻因臧高升想娶趙獨眼兒之女趙魚兒。趙獨眼兒拒了,他便懷恨在心。殺了小人再設計栽贓趙於獨眼兒。後麵便能以救父為條件逼趙魚兒嫁他。小人的命不過是他逼嫁毒計中的一環!小人冤枉呀!小人死得冤枉!”
此話一出,臧高升當即大驚失色。此計他隻心中謀劃,從未與人說過。便是他兩個幫凶也不知其動機底細。卻不知劉三喬竟如何知道!
與此同時,堂上的白無常大步走了過來,一把將癱坐在地上的臧高升給提溜起來,並抬腳踹在其腿彎上。臧高升一聲悶哼,隨即“撲通”一下結結實實地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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