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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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袖經過幾次曆練倒愈發精乖起來。這次連大福家門邊兒都沒沾,直接將請帖送到了嚴家小院兒。
先不說佟大福會不會給她傳話兒,就算真傳了話兒,秦主恩估計也不會見她。但求見嚴恬卻不一樣。嚴恬多半會見她,既然有嚴恬,那就必然會跟來個秦主恩。所以這次嚴恬倒是主賓,秦主恩反是個陪客。
嚴恬本可以不去。可不知為何,她隱約間總覺得紅袖此次邀請有些鄭重,似有什麽大事要說。雖是風塵中人,又存著一些道不清理不明的關係,可嚴恬卻並不看低紅袖。若不論出身,紅袖倒是個俠義心腸重情重義之人。更何況男人造的孽,為何要女人間互相為難。
隻是,嚴文寬那兒卻不怎麽好說話。許是窩在後窗下聽二人說了半天胡話,嚴大人頗受了些刺激。再見這倆人進門時,直覺得走進來一對兒牛鬼蛇神。
老父親很想問上一句:你倆左一個心悅,右一個喜歡,聽得窗下老父麵皮滾燙羞臊無比,怎麽最後竟沒說出個結果!是不是就單純地拿我涮著玩兒?
故而任嚴恬說破了嘴皮子,嚴文寬就不為所動。芳滿樓是個什麽地方?嚴恬我是不是把你慣得要上天?!
便是秦主恩來幫腔也沒有用。憑他如何承諾會包下芳滿樓,且閑人免進,四下戒嚴,全程護送,以保嚴恬清譽。嚴文寬隻油鹽不進。秦主恩你自己都滿身饑荒呢,還敢給別人打保票?!
不過嚴文寬心裏也挺奇怪。這倆人貌似剛才談崩了,可怎麽現在一個比一個平靜?尤其秦主恩,雖若有所思,但麵色沉穩,渾身上下甚至還有一絲詭異的升華感?這是……參透了,還是活夠了?!
秦主恩當然尚未活夠。但若說參透,卻也未達化境,隻是小有感悟。嚴恬既說出“我既不嫁你,別人更不會嫁”的話,其實也是在側麵承諾他,要麽不嫁,要嫁隻會嫁他!既得了承諾,他自然就不必著急。畢竟有些事……他確實也需要靜下心來好好思量思量。
他真的願意一生一世與嚴恬這樣一個女子平起平坐並肩而立嗎?真的不是一時興起?不是一時衝動?
他覺得自己一定瘋了,竟會認真考慮起這些瘋話來。若說給人聽,一定會被恥笑發癡。這世間男子莫不皆要找個溫柔乖順,以夫為天,內主中饋,外無主見的賢良女子為妻。而這世間的女子也多是如此。可他卻不知中了什麽蠱,偏偏看上了嚴恬!這樣一個滿身芒刺,牙尖齒利,我行我素的女子。這樣的女子何其難纏,可這樣的女子又何其難得……
秦主恩不知道,他這份癡意也正是被嚴文寬看重的原因。嚴文寬自己是男人,他自然知道這世間絕大部男子眼中的女子應該是個什麽樣子的。即使有那麽一兩個對嚴恬這樣的姑娘感興趣的,也不過是貪圖一時新鮮。這新鮮感過了呢?還是會拘著她做一個循規蹈矩亦步亦驅的平常婦人。而那對嚴恬來說,卻是磨滅天性,拋棄自我。變成一個庸碌婦人?更像是一場滅頂之災。
可他卻相信秦主恩不會。即使此刻的猶豫和反思,竟也顯得難能可貴的。這世間絕大多數的男子根本不會去為一個女子費盡思量,反思自己。
不過,雖他看重這小子,但不代表他會允許這混帳帶著自己閨女去逛青樓!那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嚴恬,你成何體統!一個姑娘家是怎麽想的?竟要去逛青樓?!”秦主恩猝不及防地就拿出了兄長的氣勢,背著手一本正經地訓斥道。其實他想說的是,自古華山一條道,隻可智取,不可強攻。
呃……這廝……是接受了她要認大長公主為義母的事實,於是提前進入了“義兄”的角色?嚴恬一時沒反應過來,看秦主恩快要眨出火星子的眼睛,一邊揣度一邊斟酌著開口道:“並不為別的,而是為了紅袖。雖然臧高升伏法之事已派人給她送了信,但我總覺得應當麵和她說一聲。她實在是個苦命人,但卻又是我平生所見女子中頗有情有義俠肝義膽的一個。我隻見她這一次,也算是有始有終,了結這一段善緣。”
嚴恬不想拒絕紅袖,是不想讓她誤會自己看輕她。紅袖雖身陷泥沼,卻極力自尊自重,那份在嚴恬麵前強撐起的從容和體麵,是這爛泥潭裏難得開出的一朵蓮。
“確定隻這一次?”
秦主恩又眨眨眼睛,這次嚴恬終於心領神會。
“確定隻這一次!”
“一次也不……誒!嚴恬!你給我回來!”
嚴文寬話未說完,便見秦主恩拉起嚴恬就往外跑!老父親都懵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跌跌撞撞從書案後麵繞出來就追,卻到底腿腳上慢了一籌。這二人竄得比兔子還快,孫伯等人隻覺一陣狂風從麵前掃過,倆人便已竄出大門不見了蹤影。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嚴文寬氣得胡子直顫,指向大門的手抖得像在掂大勺。
“孫伯!孫伯!”他一迭聲地叫道,“去取家法來!取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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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就受了刺激,如今自己閨女竟公然跟個男人跑了,嚴大人覺得有點兒上頭!小兔崽子,你等會兒回來的,看我不打折你的腿兒!
老爺要動家法?看來是真氣著了。孫伯顫微微取來了戒尺遞了過去,然後同胡嬸、小珠齊刷刷地看著嚴文寬拎著家法團團在院子裏轉了三圈兒。他們仨倒不似梁水、溫堂那麽著急。那倆人來得晚,閱曆淺,尚不知道這天地合一,萬物相生,萬物相克的道理。用在咱們家就是,老爺生小姐,小姐克老爺,天理道法,莫有意外。
……
華燈初上,芳滿樓今日並沒有往日的歡騰喧囂,反而稍顯冷清。秦主恩今晚又大手筆地包了整夜,攜了一位麵生的小公子來此處“開眼界”。可卻並未如往常那般紅飛翠舞地熱鬧起來,隻是求清靜似地躲在紅袖的添香閣飲茶清談。那添香閣內,此刻紗影緲緲,香氣繚繞,美人隨侍,賓主盡歡,一派雅致溫馨,恍若神仙洞府。
煮茶的風爐用紫銅所鑄,小巧玲瓏,刻紋精美,裏麵架的是無煙銀霜炭,爐火極旺,以致爐身燒得通紅發亮。
當年後羿射下的那幾團太陽是不是就如眼前這風爐一樣,紅亮滾燙?若落到地上,也不知會不會燙死個人。紅袖想得出神,手上的芙蓉團扇卻未耽擱半分,不疾不徐地扇著那爐火。
可也隻是一瞬的恍惚而已,她便醒過神來,不禁低頭自嘲一笑。鬆花色的撒花縐紗袖口輕擺,緩緩帶來一陣香風,兩盞琥珀色的馥鬱茶湯被恭恭敬敬地呈到兩位貴人麵前。
嚴恬略欠了欠身子,接過那茶盞,暗中卻忍不住拉了拉身上的寶藍色織金雲紋直裰。大概因這衣服是成衣鋪裏現買的,並不十分合身,所以穿在身上直覺得別扭。
秦主恩拽著她跑出嚴家小院後,十分伶俐地就近去車馬店雇了頂小轎,把嚴恬往裏一塞,然後直接抬到佟大福家。他秦主恩怎麽也算京城裏響當當的響當當。領著個大姑娘滿街亂跑,估計出不了半日全京城的人就會共襄盛舉,全情投入到他的又一次桃色新聞當中。若如此,他一個男人其實倒沒什麽問題,甚至樂見其成,就怕嚴恬會覺得他別有居心。
他倆現在各頂了一腦門子的官司沒理清,實在不應節外生枝,更不能讓嚴恬對他再多顧慮一分。因而隻他倆時秦主恩反而比平時更規矩周全。先吩咐佟大福的媳婦苟氏去買來嚴恬女扮男裝的應用之物,又命二祿去包下芳滿樓,再讓三壽帶了一隊兄弟四下暗中設了關防,這才放心領了嚴恬來見紅袖。
福祿壽三人被使喚得團團亂轉,又如此興師動眾兼小心謹慎,竟然隻為了一個嚴恬?!紅袖心中不禁又讚又歎,隻道情之一字實在無理可講,像秦主恩這樣的人竟也會這般患得患失。
獻完了茶,紅袖起身飄然一拜:“紅袖在此謝過二位大恩。”再抬首時雖滿臉笑意,眼中卻閃著淚光,“臧高升伏法,紅袖也算大仇得報,了卻一樁心事。可紅袖身無長物,又出身下賤,實在沒有什麽可以拿出來報恩的。隻能親手燃爐煮茶,聊表心意。”她沒說是什麽大仇,在座的兩位也從未問過。大概會以為是送她重回狼窩的仇。可紅袖卻不知為何,總覺得嚴恬或許能猜到點兒什麽。即使不多,但卻一定懂她此時的痛快與釋然。
女人和女人之間有時很微妙。男人總說士為知己者死,隻覺得女人間不會有什麽真正的情義,有的也不過是圍繞或爭奪他們而生出的虛情假意,勾心鬥角罷了。嗬!他們太自以為是!怎知女人不會為知己者死?!
紅袖一瞬不瞬地盯著嚴恬。看到她輕呷一口,隨後臉上緩緩露出一個滿足的笑來,樂嗬嗬地讚了聲“好茶。”
因這稱讚和笑意,紅袖也高興了起來:“嚴大小姐喜歡嗎?我這茶可喝得?”
“自然!”嚴恬抬頭看她,那眼神是自幼風塵中打滾的紅袖難得一見的和善真誠,“何止喝得?簡直是妙品!還有上次那桃花酒也是!若開個酒館,不知會有多少人搶著去買。紅袖姑娘慧質蘭心,巧手得很。”
“嚴大小姐當真?”紅袖的笑越發明媚,“紅袖可是當真了!趕明兒若真當壚賣酒,隻盼不會餓死……”
這會兒工夫嚴恬隻被紅袖纏著說話,似乎忘了這兒還有個活人。這讓秦大俠十分不爽。他刻意地痰嗽了兩聲,意在提醒:此處有人,大個兒保活。
嚴恬倒沒什麽反應,紅袖卻被倏然警醒,似乎想起了什麽,她兀自低頭苦笑一聲,隨後輕聲軟語道:“說來,恩爺以前曾經答應過紅袖的,要贖我出這芳滿樓!”
要完!
不久前,秦主恩突然發現自己天賦異稟,就是,總能看到自己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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