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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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恩爺可憐紅袖,想救我脫離這泥潭汙沼。可紅袖這一條賤命一副殘軀卻如何配得上鴇母十萬兩銀子的要價!十萬兩銀子……”紅袖笑了起來,笑得氣凝聲咽,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紅袖何德何能?!竟值這天價!”
    “我那時隻是覺得你這樣的人不應陷在這裏,想救你罷了。至於那贖身的銀子,你倒不必擔心,我自會去和老鴇議價,把一切處理妥當……”秦主恩邊說邊驚悚地覷著嚴恬的臉色,極力解釋。可他到底想解釋什麽呢?是欲贖紅袖與風月無關?還是他對紅袖的情義其實沒那貴?
    自作孽不可活,秦主恩想死。
    “恩爺重情重義,且為紅袖費心,紅袖自是知道。”
    “不不不,其實也沒像你想得那麽感人……”秦主恩覺得自己今晚恐怕真得死在這兒。什麽情?什麽義?哪有心?沒有,沒有!紅袖您老高抬了!高抬了!
    “紅袖當年拒了恩爺。除了因紅袖不值那天價,還因這天地雖大卻無一個弱女子的立錐之地。我出了芳滿樓能到哪去?能幹什麽?我這個樣子……”她摸了摸臉頰,苦笑一聲,“說句不知羞恥的話,出去了,這張臉也是個大禍害。所以我當時懇求恩爺,先把這贖身的機會給我留著,待我想好了出路,再求爺開恩贖我出去。”
    秦主恩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此時方才知道什麽叫“死去活來”。紅袖的幾句話可謂叫他從生到死都經了一遭。
    “好好好!我贖你本就是想讓你找個正經人家或營生。並不是,並不是……”並不是想養為外室當個小星。以紅袖的身份,定是進不了公主府,當不成正經妾室的。
    嚴恬沒答理秦主恩,而是問紅袖:“那你現在想好出路了嗎?或者……可有想嫁之人?”最後一句似乎不太可能。不知為何,她雖與紅袖不過隻幾麵之緣,但卻直覺她不會把嫁人當成出路。
    果然,紅袖諷刺一笑:“我這輩子都不會嫁人。何苦去為難那些小門小戶的老實人?”
    秦主恩此刻簡直想給紅袖立碑!她開口就說不嫁人,又說不去為難小門小戶,那也側麵表明,高門大戶她更從未想過。他應該是說得清了。
    “至於去處……”紅袖垂眸,“我再想想,說不定很快就想到了……”
    “好,好,你慢慢想!不論是想買座農院耕種紡織,還是尋處門麵做點兒生意,我都保你清靜,不受滋擾。”秦主恩搶著開口承諾,實際卻是雞賊地把這“出路”畫出兩條來。也意在說給嚴恬聽,他秦大俠真的隻是義薄雲天,絕無其他想法。
    不過卻不知秦大俠是否還記得,嚴恬剛入京時他的初心?
    “這點我自是信爺。”紅袖說這著又起身一拜,“紅袖還要替紫衣謝謝爺的救命之恩!聽說她被安置得就十分妥當,現下在爺的一個莊子上將養。紅袖相信,到時候爺也自會將紅袖也安排妥貼。”
    好,好。秦主恩甚感欣慰。紅袖這每一句話看似閑聊,其實都是在為他解釋。
    “恩爺,嚴大小姐,紅袖為二位唱個曲兒如何?”
    ……
    這一晚,紅袖極力歡笑,似真因大仇得報而稱心如意。可嚴恬卻總莫名於這歡笑中品出一絲淡淡的悲壯來……
    畢竟是秦樓楚館,煙花之地,嚴恬既見了紅袖便不應再多留,剛到戌時二人就起身告辭。
    出了紅袖的添香閣,秦主恩走在前頭護著嚴恬下樓。嚴恬卻反而站在樓梯上頓了一會兒,抬眼望了望這燈火通明聲色犬馬的熱鬧之地,那四處張掛的紅綢綠緞,華麗精美的紅木桌椅,一樓鋪著碩大絢爛的牡丹地衣……好一個金玉其外的大大火坑!
    “青玉見過恩爺。見過這位公子。”
    這一聲嬌音實在甜膩,嚴恬不由自主地向後避了避身子,似要躲過這波糖箭蜜雨。
    一個花苞兒初綻般的小美人伏身拜在階下,臉兒卻高高地仰著,眼波流轉間目光中倏地向二人拋出了數把鉤子。
    嚴恬忍不住又往秦主恩身後躲了躲。她見識少,對這等風味實在招架不住。
    秦主恩則端起張一本正經的臉,矜持地衝那位青玉姑娘點了點頭,隨後回身引著嚴恬欲繼續下樓。
    “爺……”誰知青玉禮畢起身後卻並未閃身讓路,反而上前一步出口攔道,“天兒這麽早,爺怎麽就要回去呢?以前哪次不是玩到子時以後?便是到第二日早上也是有的……”
    紅袖欲其生,青玉欲其死,秦主恩現在生不如死。剛剛紅袖明裏暗裏費勁巴拉解釋了半天,青玉這一句話便前功盡棄。果然出來浪的,遲早都會浪裏個浪……不是,浪裏翻。
    秦主恩趕緊回頭去看嚴恬的臉色,卻見到身後的人麵色平靜,他這心裏反而又立時“啪嗒”掉進了泔水桶裏,不是個滋味。嚴恬若生氣了,他是真害怕。可她現在情緒穩定,秦主恩則又委屈得不行。您老人生五味中可知道“酸”?上趕著送來的醋都不吃?是我不值得嗎?那誰值得?方玉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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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玉卻不知道他們這些故事,見秦主恩臉色不太好看,又一個勁兒地回頭去看樓梯上那位麵目清俊的小公子,心下便會錯了意。以為秦主恩本想多留,無奈帶來的這個“孩子”鬧著要走,故而未能盡興便被迫離場。
    有了這個認知,青玉心裏反而立時激動竊喜起來。能與長公主獨子相交的人,非富即貴,恩爺又如此伏低做小,這位莫不是……皇親國戚?!這可是個一飛衝天的大好機會!恩爺已被紅袖那賤人攏絡住了,自己試了幾次,卻都入不了他的法眼,也不知那紅狐狸背後說了自己什麽壞話,下了什麽絆子。
    不過這位小貴人卻是不同。如此年少,又鬧著要走,顯然是個未經風月的“雛兒”。憑她的手段,攏絡個未經人事的毛頭小子還不手到擒來?便是那見過大世麵的東靜伯嫡長孫陸昭陸大少又如何?還不是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想到這兒她完全忽略了秦主恩鐵青的臉色,幾步上了樓,趕著往嚴恬身上撲:“這位公子眼生的很,想是不常來。奴家今年十四,不知小郎君兒如今多大?奴家是該叫哥哥,還是該叫弟弟?”
    嚴恬嚇了一跳,沒料到竟然還會有女人看中自己。她扮男人雖然十分精妙不露破綻,可因為個子不高五官精巧,裝扮上後都是個沒長開的瘦小少年模樣,這副樣子行走在外,可從來沒招惹上過哪個女人。哪個女人會喜歡個十歲出頭的半大小子?這位可真是……口味獨特!
    口味獨特的青玉姑娘剛飛撲過來,便被秦主恩一巴掌摁在了樓梯上。秦大俠的火氣都快躥上房梁了!
    “她不喜歡你這種的!她喜歡……”不知怎麽方玉廷的臉就冒了出來,熊熊大火上陡然被潑了一個桶子陳年老醋,“嘶啦”一聲那醋瞬間蒸騰起一大股子白煙,酸味直衝天靈蓋兒。秦主恩置身這酸霧醋海中,臉都綠了。
    “她喜歡臉白的!”
    這完全是遷怒!吃飛醋吃得都分不清男女了!
    嚴恬在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覺得這廝陰陽怪氣的老毛病又犯了。
    青玉微微一愣,卻轉瞬便得意起來。自己真是好本事!恩爺這是……吃自己的醋了?就說嘛,這男人護食,若是沒人跟他爭搶,他便輕賤於你。若一旦有人和他爭,他又轉過頭寶貝起你來了。
    想到這兒,青玉不由得身子一軟,順勢便倒在了秦主恩身上,“恩爺莫氣,青玉不過是盡些禮數罷了。既是爺帶來的客人,總要招呼妥貼才是。”
    嚴恬挑了挑眉。眼前的風景稍顯刺激,俊男美女身貼身地相依而立,她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對於紅袖,她不知為何心底總是懷有一份信任的,可對其他人卻沒有。一股無名火陡然衝到了頭頂,她還沒來得及分辨這火氣是打哪竄來的,嘴巴卻更快一分:“秦公子倒是頗受歡迎!”
    隻一句,秦主恩立馬立地成佛,隻覺得周圍鳥語花香,陽光普照。嚴恬這是……吃醋了?哎喲喂,百年一遇,普天同慶,爽到了,爽到了!
    暗爽的秦公子默默收回欲將青玉推出去的手。男子漢大丈夫,被人揩個油吃點兒虧什麽的也不是個大事。嚴恬為他吃醋這功績,堪比逼著啞巴說了話。
    八麵玲瓏的青玉姑娘,似乎看明白了二人之間的暗戰,此刻滿臉為難,雖身子又暗暗往秦主恩的懷裏靠了靠,臉卻伸向嚴恬,“兩位公子切莫為了青玉爭吵……”
    隻是,這話未說完,添香閣內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是紅袖!嚴恬心中一跳,轉頭便往紅袖的屋子跑。秦主恩立刻推開青玉跟了上去……
    ……
    當鴇母龜公們被慘叫聲驚動趕過來時,添香閣門口已經聚滿了樓子裏的姑娘。
    鴇母焦急地扒開人群進屋,隻看了一眼,便當場跌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幹嚎起來:“哎喲!我的老天爺呀!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了嗎?!”
    屋內一片狼籍,風爐滾在一遍,碳火散落滿地,剛剛喝茶的杯具盡數碎在地上。茶水從這些破爛瓷片中一路蜿蜒流淌出來,隻是剛碰到那殷紅的木碳,便“嘶……”地抽氣一聲,冒出一股白煙,似乎被燙得不輕。
    被燙得不輕的還有嚴恬懷中的紅袖。大片燙傷布滿整個左臉,皮肉焦紅,似乎還有碳火的燒痕,鬢邊被燎起了一溜兒碩大的水泡……
    嚴恬紅著眼睛吼了一句:“快去請大夫!”
    秦主恩忙上前蹲下身子安慰道:“你莫急!三壽已經去找了!你莫急!”
    紅袖說她自己不慎失足跌了一跤,臉正好摔在了那紅亮滾燙的風爐上……
    可嚴恬卻知道,紅袖是故意的,這便是她已經想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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