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醋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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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西北這一片兒叫大裏道,是平民百姓小商小販的集居地。百姓的房舍院落散布四周,圍著中間一個大大的菜市場,菜市周圍又林立著不少小店鋪,包子鋪、小酒館、茶水攤兒、雜貨店……應有盡有。
    一大早兒天不亮,菜巿場以及周邊的商鋪便吆喝經營起來。百姓們買趟菜回來,基本上也就一路把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兒、吃的穿的、使的用的都買齊了,甚是方便。
    這些小商鋪物美價廉,雖然也有店麵本錢,比露天的菜攤子精貴不少,但這兒的賣買主要麵向平民百姓,所以自然不會像城南彤翠樓那些大賣買那樣,動輒就萬兩銀子的本錢,不過都是些小本生意罷了。
    在這一堆小商戶裏,這兩天新開的一家茶酒鋪子格外紮眼。鋪麵倒是不大,店裏也不過隻擺得下幾張桌椅,卻賣得極醇厚的桃花釀,煮得極香濃的好茶湯,所以雖剛開張,生意倒是不錯。
    更奇的是這店的老板竟是個身姿如柳風情萬種的年輕女人,隻可惜卻是毀了容貌的,左半邊兒臉被一大片坑坑窪窪的新燙疤占滿,看著有些駭人。
    店裏打下手的夥計是老板娘的妹妹,一個十歲出頭幹巴巴瘦的黃毛丫頭,卻異常喜慶勤快,無論手裏幹什麽活兒,臉上都笑嗬嗬的。便是偶爾遇上那脾氣不好的主顧,高聲大氣地吼她兩句,她也是一路笑著給人打酒倒茶,如此一來吼她那人反倒不好意思起來。
    當然,女人開店,是非總是多的。可奇就奇在這家店地痞流氓是一個也不敢上門找茬兒。
    京兆府各管一片兒的四個通判中,管這大裏道的邢通判在這小店開業當天就讓手下的差役們個個帶刀排著隊圍著鋪麵團團轉了八圈,又從裏到外一寸一寸像踩歲似的踩了八趟。這麽一折騰,別說地痞流氓,就是山精鬼怪都不敢隨便上這店裏找死。
    百姓們私下議論,這爿茶酒店背後指不定是什麽了不得的勢力。說不定是當朝一品宰相的大管家的兒媳婦兒的幹姐妹隱居在此。不過管他是什麽大勢力,和平頭老百姓們倒也沒多大關係。
    隻是沒人知道,此刻那了不得的勢力就坐在這小店內。
    定安侯府的嚴二公子正委委屈屈地陪著大勢力窩在一張硬板條凳上。看著對麵那貨跟隻鬆鼠一樣,滿臉憂鬱地刨著花生殼,心裏直想拿個籮筐扣他腦袋上。
    “你大清早兒領我來這兒坐著?是彤翠樓裝不下你了?”嚴二公子皺著眉抬起袖子看了看,新桌椅上的毛刺兒把他剛上身的湖藍色雲蝠緙絲袍子都給勾起了絲。不染俗塵的貴公子現在有點兒抓狂。
    “老邢這事兒辦得不錯,既然提出來想見見我,總得給個麵子。再怎麽說也是個正六品不是?”
    嚴愉想起剛剛那個一見麵兒上來就差點兒大禮參拜的邢通判,忍不住撇了撇嘴。
    秦主恩扔下花生改嗑毛豆。現在他倒不怎麽像憂鬱的鬆鼠了,但那喪眉搭眼兒的樣子再配上窸窸窣窣的動作,倒特別像隻垂頭喪氣還不忘幹飯的土耗子。不堪呀,不堪!
    “我一想,不如就在這兒一起見了。既給紅袖撐撐場麵,也正好咱倆出來聚聚。你也別老去那些大酒樓,常出來體驗體驗這百姓煙火才是。上回恬恬就說你‘何不食肉糜’,怎麽也不長個記性!”
    嚴二公子翻了個白眼。這世道反過來了!妹妹不尊長幼出言教訓哥哥!然後就還真有狗腿子讓你麻溜兒地長點兒記性。人倫慘劇呀,人倫慘劇!
    “這小店兒的店名怎麽取的?”不爽至極的嚴二公子開始找茬兒,“叫什麽‘清泥壚’?泥本來就濁,前麵竟然加個清字?清字原就和水相配,和泥怎麽配?!不倫不類,簡直狗屁不通……”
    “你大堂妹取的。”
    嚴愉閉嘴。
    是我草率了!現下再看這名字……嘿!你別說,還真有種不倫不類的美感和不怎麽通順的別致!
    祖父壽誕那日,他大堂妹一戰成名!他二堂妹自此一天十二個時辰裏,有十二個時辰在跟著各種嬤嬤學規矩。對,沒錯,十二個時辰!吃飯睡覺上茅房都得學規矩。嚴怡現在常常半夜醒來,被直挺挺立在床頭指出她睡姿不對的儀態嬤嬤給嚇得一聲驚嚎。然後另一個教談吐的嬤嬤便會匆匆穿上衣服跑過來糾正她的音量……
    怎一個慘字了得!
    嚴二公子決定盡量不和他大堂妹起什麽衝突。若非要起,那他必須主動認慫。然而,他還是嚴重低估了嚴恬,主動認慫的不隻他一個人。
    “什麽?你要認嚴恬當妹妹?!”嚴二公子身邊好在沒有什麽教談吐的嬤嬤,否則此刻就不是跑過來糾正他的音量,而是跑過來縫上他的嘴!這破鑼嗓子一嚎,屋裏屋外的客人全都嚇了一跳,一起轉頭怒目而視。紅袖趕緊出來一一安撫。
    嚴愉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壓低聲音探身去問秦主恩,“說說看,你是怎麽想開的?”
    秦主恩抬起眼皮瞅著他的腦袋,磨了磨牙。他是想開了,想開瓢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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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嚴恬的性子,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那絕對能第二天就跑去我家,給我娘當場磕頭認母。我娘又曾放過這樣的話,自然不能反悔!若如此她就真成我妹妹了,再無可回轉!”
    “啊?合著你讓她七月初五長公主生日那天認義母幹娘是為了拖延時間?!”
    這語氣聽著竟似乎有一絲失望是怎麽回事?秦主恩垂眸扔下手裏的毛豆殼,決定不跟他二舅哥計較。
    “確實有這個想法。我這人你也知道,倔。既然認準了嚴恬,那就是嚴恬!別人都當不了我媳婦兒。”
    “誒,誒,誒……你說話注意點兒!”這一口一個“媳婦兒”的,真當他這個當哥哥的是擺設不成?!
    秦主恩沒答理嚴愉,“可嚴恬也倔。她想要的一些東西……我不知道能不能給,又怎麽給。若冒然答應,那便是騙她,即便以後成了親,也是個後患……”
    嚴愉聽得一頭霧水,可也似懂非懂地抓住了些要點:“誒!我雖說不知道你倆因為什麽鬧起來。但聽你這話我怎麽覺得那麽矯情呢?這女人若都成了親還能有什麽後患?她自然要從此安於後宅相夫教子。男人就是天!她還翻得出天去不成?!
    “再說,男人既是天,自然說什麽就是什麽!什麽叫不能騙她?你現在說的話和以後說的話,句句都能對上?便是真有那幾句對不上了又怎麽樣?夫為妻綱,以夫為天,你說的便是狗屁,她也得聽著!我看你是不是最近和嚴恬待時間長了,都待傻了?這說出的話,我怎麽聽著直犯迷糊!”
    秦主恩抬頭看嚴愉。他忽然明白嚴恬為何對自己雖然有情卻仍心懷疑慮,寧以終身不嫁相拒。也明白了她為何對這世間男子如此絕望,甚至自幼便認真考慮出家入道。男子為天,女子附庸,這是自古幾千年來的道理,人人皆遵著這個道理理所當然,無論老少男女。更何況男子本就從這道理中得利,又如何會去理解嚴恬那番“並肩而立”的癡意!
    秦主恩重新垂下眼睛,兀自笑了起。嚴恬呀嚴恬,你我果然都是有病!既不合時宜,也不融於世,真真是天生一對!你說,你可能逃得脫?你又能逃到哪裏去?!
    嚴愉看著秦主恩自顧自地低頭“傻笑”卻是摸不著頭腦,伸手在他眼前劃拉兩下,驚悚道:“你這是……被嚴恬給氣傻了?她到底跟你提了什麽了不得的要求?難不成……難不成,以後不許你納妾?”
    以嚴恬的尿性這事兒她能幹出來!身為堂哥的嚴愉此刻紅了紅老臉,深感慚愧。家門不幸,家門不幸!竟出如此妒婦,實在無地自容。
    “這事兒……你多擔待!我三叔就是個不納妾的。嚴恬自小又沒個正經的女長輩管教,也沒人告訴她這些……”作為兄長總得解釋兩句,嚴家女孩兒並不都是這樣兒。而且嚴恬這樣也實在是事出有因。
    秦主恩卻不想和嚴愉多做解釋。他不會理解的。跟他說男女平起平坐,並肩而立?嚴二公子大概會以為他得了失心瘋。於是隻含含糊糊道:“她確實提了這事。”
    嚴愉一臉的果然如此,順便又把慚愧之色加深了幾分,起身殷勤地為秦主恩添了杯酒,以表家門不幸,羞愧難當。
    “但這隻是一方麵,還有些其他別的事兒。”說來今日秦主恩倒確實想通了許多,不能說豁然開朗吧,卻也差不太多。“到我娘壽辰這一個月,也是我給自己的一個期限,等我徹底捋順了,也就好了。我今兒叫你來是求你幫忙的,畢竟時間倉促,現在廣合戲樓那邊兒便得準備起來了……”
    話說得模棱兩可,嚴愉卻聽著更加驚悚了。不讓納妾還隻是其中一方麵?嚴恬到底都提過些什麽天打雷劈的要求?關鍵秦主恩!這樣你都能忍?還想娶她為妻?你確定沒有什麽驚天把柄被她抓在手中?
    或者……這倆人,是不是都有點什麽病?!
    不得不說,嚴二公子真相了。
    正在這時,一壇桃花釀被人往二人桌上一頓,一個清悅飛揚的聲音笑道:“嚴二公子,這壇桃花釀麻煩您帶給嚴大小姐。嚴大小姐向來愛喝。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不過聊表心意罷了。”
    是紅袖!此時穿著一身青藍布衫簪著木釵的紅袖卻比之前在芳滿樓內穿綾羅綢緞滿頭珠翠的紅袖更來得神彩奕奕、生氣勃勃。
    秦主恩拿眼看她,深覺自己又被卸磨殺驢了。多好的一個見嚴恬的機會呀!這個紅袖!出了芳滿樓後是越來越不把他當回事兒了。
    也不怪紅袖現在不把秦主恩當回事兒!她實在是怒其不爭!當日都把倆人關一個屋裏了,她還親自守在門外,秦主恩你就是再正人君子幹不出禽獸的事,但也不能禽獸不如地直接有情人終成兄妹吧?!
    秦主恩在紅袖的心裏被狠狠地唾棄了!挺大個個子,啥也不是!長個那麽好看的腦袋,合著就是為了顯得個兒高!
    秦主恩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這酒真他媽的苦,比他的命還苦!
    嚴愉好歹是個人,先湊合著用吧。秦主恩很沒骨氣地屁顛兒屁顛兒跟著他一起去了嚴家小院送酒。
    大門一開,來迎的是孫伯:“喲!二少爺!您可是稀客!嗬,秦公子,又來了!”
    秦公子,又來了!秦公子,不是稀客!秦公子悲催地問:“你家老爺小姐呢?”
    “哦,在花廳見客呢?方公子來了!”
    上午喝進肚子裏的酒,不到半個時辰全部都釀成了醋。這世上現在已經沒有比秦公子更酸的物什了!東北的醃酸菜,河北的紅山楂,雲南的酸豆角,都不及秦主恩這口大醋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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