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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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廷得了任命,真是可喜可賀!”
    花廳內,嚴文寬看著眼前身穿正六品武將官服方玉廷,真心為他高興。雖逢大難,但終是雨過天晴,雲開見日。
    他私心確實不想讓方玉廷與女兒有什麽掛葛,但那也隻是覺得這孩子性子孤拐,不是良配。可作為世交的後人,嚴文寬還是真心希望他能施展抱負,振翅高飛。
    方玉廷人逢喜事,原本清清冷冷的一個人,今日也神采飛揚意氣風發起來,開口時言語間滿滿笑意:
    “我也未料到兵部公文今日會送到家裏。原還想著過些時日西山大營若不召我回去,我便去兵部問問。誰成想任命公文竟先一步到了。不過,監門右將軍雖掛了‘將軍’二字卻到底不過隻是管南寧門和東華門兩處的六品之職,並沒什麽。”
    說著他又拱手鄭重地向座上嚴文寬行了一禮,“玉廷……遭逢大劫,多虧大人斷案如神,還我父母公道,又救玉廷性命!大人之恩山高海深,玉廷……”
    “誒!”嚴文寬擺手打斷了他後麵的話,“斷案平冤本就是我應做應為之事,不過盡了為官者的本分,當不得謝字。此事不必放在心上,‘恩情’之類的話更是休要再提。”
    說著又笑道,“不過你剛剛自謙說什麽‘監門右將軍……不過六品,並沒什麽’的話,我卻是要駁上幾句。監門將軍有左右兩位,分別各管的京城四個外城門,保著城京百姓的太平,保著內皇城大齊天子的平安,責任不能說不大。而你今年也不過才一十八歲,小小年紀便能擔起如此重任,做到正六品之職,在這大齊上下已實屬難得。且你並非靠父祖恩蔭,全憑自己本事一路走來,著實讓人欽佩。我在你這個年紀時,還尚不知世事,懵懂讀書,直到年近三十時,才做到正六品同知……”
    “大人太過自謙,武官本就與文官不同……”
    “玉廷,我並不是自謙,也不想細說文武之分。我隻是想說,男兒生於天地間,當頂天立地,胸納百川,不應自怨自艾,更不應妄自菲薄……”
    嚴文寬點到為止,方玉廷卻心神俱震。嚴文寬此刻是以長者的身份在教導於他,就像他父親方庸一樣。可父親的教導從來沒有這般激昂過,也從未如現在這般告訴他,大丈夫應有容納百川的心胸,有頂天立地的自信。反而都是要他為人謙遜有禮,仁孝恭謹。他從小到大缺的恰恰便是這份心胸,這份自信。
    也是,長於陸氏之手,處處被針對打壓,生死日懸一線,幼時的他如何會不懷疑自己?除了忍讓謙卑,似乎沒有什麽更好的活下去的辦法。他又如何能養出那份胸懷那份自信?這是他欠缺的,他尚不自知,如今有人提點,讓他反思之餘又十分感動。
    “謝大人提點!”
    “提點倒談不上。方嚴兩家本是世交,我隻想讓方家後人皆能昂首傲立於天地間!”
    方玉廷記住了這話,且記了一輩子……
    “父親,”嚴恬此刻端著托盤走了進來,“按您說的,我去書房將書尋了出來。”托盤上擺著厚厚的一摞書,新舊相疊,一看便是多年費心搜集來的。
    嚴文寬伸手接了過來,先是愛惜地摸了摸,隨後遞給方玉廷:“既是升任,理應相賀。你武藝不俗,聽說幼時文采也極為出眾,是個文武雙全的好苗子。這是我這些年來搜集的各類兵法,便送予你作賀禮。武功是百人敵,兵法則是萬人敵。隻會武功不懂兵法,那不過隻是一介武夫。為將者心中若有丘壑,不僅可敵萬人,更可救萬民。隻盼日後這些兵書能對你有所幫助。”
    方玉廷慌忙雙手接過,抬眼看向嚴文寬,忽然鼻子一酸,眼眶便有些發熱。他自小得到的關愛很少。父親整日鬱鬱寡歡,總喜歡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對著一幅畫像長籲短歎。對他雖也用心,卻精力有限。且每每看他都像從他身上找尋另一個什麽人的影子。後來他才知道,那畫像畫的便是他親娘。於是一切困擾和疑問皆有了答案。可這並不能彌補他從小被虧待的缺憾。
    今日,嚴文寬贈他兵書,這不僅僅是賀禮,更是他自小從未得過的關懷鼓勵。
    方玉廷撩袍便要跪拜:“謝大人……”
    “使不得!使不得!”嚴文寬趕忙一把將他扶住,“我隻盼你日後能為民盡力,為國盡忠。”
    “玉廷謹記!”方玉廷再次深施一禮。
    嚴文寬伸手將其扶起,並引他去坐。嚴恬則衝二人福了一禮便欲退下,不想卻聽見方玉廷出言喚她:“小姐……小姐,請留步。”
    轉而又衝嚴文寬一抱拳,滿臉通紅道,“說來,說來玉廷確實有些唐突。可,明日上任後,玉廷大概便得駐於軍中,雖每十日沐休一日,但畢竟相見不便。所以,所以便想於今日將話說明白……玉廷想問,不知,不知上回我說予大人的話,大人可轉告小姐?小姐,小姐又是如何做想……”
    說的卻是“拘魂索命案”案發那日,方玉廷湊巧來送兩大筐桃花,隨後他向嚴文寬表明心跡,並希望嚴文寬將他那片“赤誠真心”帶話給嚴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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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但是,嚴文寬沒帶。
    他揪著胡子有些尷尬。自己起先是不願讓嚴恬與方玉廷有什麽瓜葛,後來則是因為查“拘魂案”便將這事兒給擱置下了。本想著時間一長也就蒙混過去,誰知方玉廷今天會重提此事。
    唉!怎麽辦?人家孩子不過就托你帶個話兒,關鍵這兩天還盡心盡力地幫你查案,你卻轉頭就把受人之托給扔到腦後?!更重要的是,剛剛還義正嚴辭地教育了人家一通兒“頂天立地大丈夫”的話。可你自己卻轉眼就言而無信?大丈夫豈能言而無信?!嚴大人心裏有點慌。
    “這事兒,父親和我講了。”嚴恬適時插話進來,解救老父於水火。
    她爹左右為難,方玉廷麵紅耳赤。聰明如嚴恬,怎會猜不出要帶的什麽話?更何況方玉廷的心思並不難猜。
    她低頭看了眼方玉廷腰間係的那個嶄新的玉蘭花荷包,忍不住挑了挑唇角:“可,嚴恬自小生性頑劣,乖張孤拐,實非良配。方公子理應找個溫婉持家的姑娘共度一生才是。就如這位擅繡玉蘭花的姑娘……”
    方玉廷忙順著嚴恬的目光低頭去看自己的荷包,登時便滿臉紫漲,有點兒不知所措。這荷包是趙魚兒給他的,弱質女流,又是姑娘家一片真心實意,他不好拒。家中兩位嬤嬤也並不討厭那趙家姑娘,隻是白嬤嬤卻曾明白說過,趙家出身太低,隻可做妾。他當時就被臊住了,隻覺得這話都哪兒跟哪兒呀。可現下看來,嚴大小姐似乎也誤會了。方玉廷張了張嘴,想解釋,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嚴恬卻沒讓他為這個難,笑著解圍道:“再者,這事還是因為嚴恬。我幼時曾有幸得一師太點化,當時便覺蒙頓盡除,豁然開朗。於是從小發下宏願,將來伺候了父親百年,就要侍奉佛祖,青燈古佛,脫離紅塵……”
    老父親咳了起來,感覺自己離“百年”也就差不多這幾天兒了。
    方玉廷十分驚訝。他沒想到嚴恬會有這樣的“誌向”。心仿佛立時被挑開了一個窟窿,汩汩地湧出血來。他低下頭,極力隱忍,卻痛徹心肺。
    “三叔!”正在這時,嚴愉的破鑼嗓子震天響,人還未到,嗓門卻先進了屋。
    秦主恩本來打頭走在前麵,被他在身後這麽一吼,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兒蹦起來。
    嚴文寬看到親侄子來了是真心高興,眉開眼笑地迎上前去,指著嚴愉道:“這幾日倒是沒見。我去給你祖父請安時,聽你父親和二叔說你和嚴恪已入了國子監?這是好事呀!”
    嚴愉、秦主恩二人趕忙過來給他見禮。起身後,嚴愉反而不好意思地笑道:“這也不算什麽,讀書罷了。倒是三叔這些日子可好?前幾日的‘拘魂索命案’鬧出好大動靜,現下市井皆讚三叔斷案如神,是青天大老爺……”
    這麵叔侄二人笑著寒暄,那麵秦主恩卻第一時間去看嚴恬。
    嚴愉跟在後麵,可能沒聽清嚴恬那番高談闊論,但秦主恩卻是聽見了。上次她也說過這話,不過他從沒當過真。嚴恬出家?笑話!讓一個不信鬼神的人去拜佛供神?佛祖他老人家可願意收下這個妖孽?就算收了,以後她一個無肉不歡的出家人,成天對著菩薩說些什麽?“貧尼願一生葷素搭配,肥瘦相間”?你猜菩薩會不會削她?
    嚴恬她出不了家!隻有傻子才會當真。例如方玉廷。
    傻子方玉廷此刻正黯然神傷,這副模樣立時便觸動了秦主恩這廝身上的某處機關,於是準備萬賤齊發。
    “這不是方公子嗎?!我聽禁軍營的老郝說,你這是剛當上六品監門右將軍了?可真是年少有為呀……”
    這話本意是想諷刺,可是等最後幾個字出了口,他便察覺出不對勁來。方玉廷確實是以十八歲之齡升任正六品監門將軍。可多少人熬了一輩子,也不過才是個八九品的小官,嚴文寬在這個歲數也未必坐到六品之職!他實在沒有什麽可諷刺的,反而應真心道賀才是。
    再說,方玉廷的確小小年紀就年紀輕輕!他可不比自己還小上一歲?!與方玉廷的年少有為相比,秦主恩反被襯得更像個廢物!
    雖然他一直秉持著“隻要我是一個廢物,就沒有人能利用得了我”的理念,倒也擋住了不少麻煩。可怕就怕這世上所有人都當了真,甚至包括他本人!故而此話一出口秦主恩馬上就又別扭又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虛……
    方玉廷向來耿直且教養極好。雖此刻心如死水,卻不能對向他道賀的人不理不采,於是隻得勉強衝秦主恩一抱拳:“多謝秦公子相賀。也願秦公子早日大徹大悟,一飛衝天,一鳴驚人!”
    說的卻是楚莊王的典故。淳於髡隱喻諫楚莊王曰,“國中有大鳥……三年不飛又不鳴……”
    方玉廷若非真心,那他才是陰陽怪氣第一名!但如若是真心……那就真把秦主恩當成了個貨真價實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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