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丁的早上總是從一串咒語中開始。

    神是不需要睡眠的，擁有神體的他們已經脫離了血肉物質的束縛，飲酒吃飯隻是為了作樂，睡覺也隻是為了緩解精神上的一絲壓力而已。這點奧丁心知肚明，作為阿斯加德的神王，這個國度之中，他便是至高無上的主宰，如果他有需要，他可以張開眼睛開始工作，直到世界末日的降臨，永不疲倦，永不停歇。

    但他是神王，沒人敢把他當成一隻騾子對待。

    而自從諸神黃昏的預言誕生的那一天起，奧丁每日都會像凡人一樣，進入固定時間的“沉睡”。他需要自己時時刻刻保持完美的精神狀態，以應對隨時都有可能到來的滅頂之災。

    而從“睡眠”中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什麽洗臉梳頭，而是一連串怪異而繁雜的咒語。

    架構空間，穩定結構，身份鑒定，陷阱布置，警報設置，後路準備……

    極為耐心的解除自己昨晚布置的強大魔法，奧丁將某個東西從那魔法空間中取出，仔仔細細的摸索，用自己僅剩的一隻眼仔細大量。

    那是一副隻有一小塊的麵具，世界樹的木質雕刻成粗糙的模樣，在那僅剩的麵具上，綠色的銘文宛如呼吸般閃爍著，明明看上去是個廢品，奧丁卻用最好的魔法將其封印保管。

    塞入自己的懷裏，奧丁這才長長的舒了口氣。

    接著第二件事，是看手上的指環。

    奧丁舉起自己的左手，在那幹瘦宛如雞爪一般，布滿了老年斑的手上，此刻正戴著一枚戒指，斯瓦塔爾夫海姆最頂尖的矮人工匠將其鑄造成型，阿斯加德的神王親自施展魔法為其銘刻，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奧丁甚至親自下場，與那啃食世界之樹樹根的黑龍尼德霍格打了一架，搶來一截世界樹的藤蔓，施展魔法將其化為戒指之上的一行銘刻。

    而付出如此代價，一切盡是為了製造出一個特殊而堅固的環境，不惜一切代價，保存與束縛，在戒指之上，一抹醒目至極的漆黑。

    災厄之力。

    這是足以毀滅世界的武器，這也是能夠打開世界的鑰匙。

    “為我穿衣。”

    大塊的琉璃豎立在眼前，在那明亮的鏡中，一個幹瘦的老人正站在其中，光禿禿的頭頂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眼角的皺紋正是時間的證明。樸素而華麗內斂的衣服從衣架上飛起，自動穿在這個老人模樣的神祗身上，一頂老土的皮毛遮住那光禿禿的頭頂，這個眾神之王，看上去完全不像所謂神祗，反倒更像凡人村莊裏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時刻等待著死亡的召喚。

    奧丁看向鏡中的自己，更確切來說，是看著自己的右臉，那本應生長著如左眼一般的眼眶，此刻卻是漆黑宛如深淵。

    這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很久很久以前，奧丁的首席智囊密米爾向他講述了一個瞎編出來的故事，傳說在世界樹之下，存在著一口智慧之泉，隻要飲上一口智慧之水，飲者便能洞悉整個世界，掌握所有的智慧，成為智慧的王者。但這口智慧之泉，是世界的造物，想要獲得世界的智慧，他必須獻上足夠珍貴之物，作為窺探世界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阿斯加德？神王之位？魔法奧秘？或者幹脆米德加爾德的所有凡人？

    實際上，聽到這裏的密米爾就理應覺察到什麽，但此刻正在計劃他的惡作劇的密米爾，並沒有選擇收手。

    “不，世界不會接受其他的獻祭，作為代價，你必須親自獻上你的一隻眼睛，並且為此付出堪比死亡的痛苦。”

    然而，執著於智慧與力量的奧丁，毫不猶豫的飲下了密米爾的迷藥。

    在密米爾的帶領下，奧丁來到了一處泉水旁，神王親自取下了自己的一隻眼睛，並任由密米爾將自己倒掉在樹上，將眼睛與自己獻祭於那朦朧的神明。

    “九夜吊在狂風飄搖的樹上，身受長矛刺傷；我被當作奧丁的祭品，自己獻祭給自己，在無人知曉的大樹上！沒有麵包充饑，沒有滴水解渴。我往下看，拾取魯納斯文字，邊拾邊喊，由樹上掉落。”

    這是後來奧丁對於自己眼睛的缺失所作出的解釋，聞者無不感慨稱讚，讚揚神王的英勇，以及對於智慧的追尋，而那些信奉神王的凡人，則是將這個故事記錄在神話之中，並為奧丁戴上了智慧之王的王冠。

    但隻有從惡作劇的快感中脫離的密米爾才知道，那一套隻不過是自己對奧丁的惡作劇罷了，奧丁隻不過是為了彌補自己丟失的臉麵，才會按照自己曾經的說法，編織出這樣一個故事，從奧丁那僅剩一隻的眼睛中密米爾看得出來，這個性情惡劣的神王，正在等待著看下一個追求智慧的家夥，模仿自己而直接把自己的腦袋獻祭出去。

    但是，這是真的嗎？

    奧丁摸摸自己空洞的眼眶，那曾經失去的眼睛，即便以其神王的力量，也無法再次複原。顯然，祂的右眼已經被他親手獻祭，在那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環境中，他獻祭出自己的一切，並從那幻境之中，找到了真正的寶物。

    奧丁摸摸自己的胸膛。

    隻可惜，無論自己後來如何嚐試，即便是將密米爾困在樹中，用盡各種刑具拷問，他也無法再次找尋，那當初的幻境。

    黃金的小鍾被金錘敲響，廣闊的船屋中，阿薩神族齊聚一堂，暢飲美酒撕咬肉塊，每日一次的大聚餐，正是阿薩神族形成的習俗，雷神索爾正高舉酒杯痛飲蜜酒，與那身後的英靈戰士比拚著酒量，祂的妻子，那擁有一頭黃金一般絢麗的長發的女神希弗，正一臉不滿的看著酒鬼一般的索爾，低聲和自己的女兒希露德說著什麽；作為他們旁邊的是皮膚白皙的海姆達爾，他一臉不屑的看了一眼醉酒的索爾，接著一臉崇敬的低頭向奧丁行禮，露出腰後那宣告諸神黃昏的號角；身著戰甲的女武神屹立在奧丁的王座之後，緊握武器的她們是奧丁絕對忠誠的戰士；一個個剛剛轉化為英靈戰士的凡人從門外走來，和他們的前輩一起，加入這場神祗的宴會。

    奧丁端坐在王座之上，沒有吃肉，而是低頭飲用著血色的蜜酒，兩隻渡鴉從他的雙臂中鑽出，瘋狂的撕扯著麵前金盤中的血肉。

    “是時候了。”

    奧丁低語一聲。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那王座之上，那眾神之父的身影，突然恍惚了一刹那。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