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車禍讓本就有些抑鬱的餘章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他時常感覺腦袋沉甸甸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一樣，耳邊不時會響起令人頭暈眼花的嗡嗡聲，人越多越嘈雜這個聲音越明顯。

    每當課間活動時，他總是一個人坐在教室的角落裏，抬頭望著窗外，就像一座木雕。用同學們的話來講這叫天然呆。

    餘章的父母在這場車禍中失去生命，本來他也該死，早在母胎中就該死掉，可是他卻奇跡般的活了下來。

    本就有些自閉的他在十四歲的時候就參加了父母的葬禮，他戴著黑色袖帶跪在兩個黑木棺材前，望著紅木桌案上的兩張黑白照片，對人生迷茫到幾乎絕望。

    然後，從餘章記事起就沒見過的一對中年夫妻突然從石頭縫裏蹦了出來，自稱是他的舅父舅母，帶著堂哥餘光耀一起成了他的家人。

    每到周末，餘章能幹的事情除了做枯燥的家庭作業外，就是在家裏躺屍刷電視劇看小說。

    唯一能讓他興奮的事情，就是從牙縫裏扣出來的十幾塊錢可以讓他去網吧玩幾個小時遊戲，英雄聯盟、絕地求生、穿越火線、永劫無間，餘章沒有一樣不會的。吉他、鋼琴、美術、籃球、跆拳道、沒有一樣是他會的。

    用家長老師的話來說這就是不學無術，可這個年紀的餘章實在是不知道學習有什麽用。

    雖然他有天分，肯努力，但是既缺監護人管教，本身也缺少自控力，隻是覺得遊戲好玩所以就把心全放了進去。

    這直接導致了本來就對頹廢的他不感冒的舅父舅母偏心餘光耀，每當有什麽好東西都會優先考慮餘光耀，比如飯桌上僅剩的一隻雞腿。

    餘章不會的東西餘光耀都會，餘章會的東西餘光耀不屑於染指。兩人雖然名為兄弟，可實際上，除了周末晚上一起和舅父舅母吃頓飯外就沒有交集。

    餘光耀的周末行程被舅父舅母安排得滿滿當當，報各種補習班，交各種補習費而毫不吝嗇，他們說再窮也不能窮了孩子。

    天華中學裏打扮得朝氣蓬勃的女孩們看見走在路上的，擁有網蟲、衰神兩大稱號加身的餘章會問他：“你是餘光耀的弟弟吧？”

    餘章點點頭說“是”，然後女孩們就會嗲嗲地說：“能不能幫我遞封信給餘光耀？能不能幫我送個禮物給餘光耀？謝謝你，你真是個好人。”

    ……

    ……

    天華中學高一（6）班

    餘章的座位在最左下角靠窗的位置，他的前麵是空桌。他趴在桌上，將頭靠書上，斜著眼睛看窗外的太陽，它似乎在伸腰慵懶地打著哈欠，陽光透過稀鬆的綠葉斑駁陸離地照在他身上。

    餘章還記得剛上初一的日子，心裏總是覺得空落落的，小學形影不離的朋友都已經各奔東西了，那時的他隻能用形單影隻來形容。麵對一張張陌生的麵孔，無論是學生還是老師餘章心裏都有些抗拒。

    因此他幹什麽都是一個人，班級中有不少同學彼此都是小學時的玩伴，看著他們互相寒暄，眉開眼笑的模樣，更襯得餘章孤單、落魄。

    他那時在日記本的首頁上寫了句話，班裏多事的男同學搶過日記本以搞笑至極的聲音在班上念過之後，眾人哄堂大笑。

    日記本首頁上寫：“我感覺自己仿佛就如秋天的落葉般，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生氣，有的隻是人走茶涼的悲傷。”

    這句話可能不怎麽好笑，但當時就是覺得很好笑，以後想笑也笑不起來。

    現在餘章班上的同學大概分為“文靜學習派”和“活潑好動派”。

    “文靜學習派”以膽小內向的女學霸貝萌萌為代表，她像個華麗到極致的芭比娃娃，黝黑的發絲像最美的藝術畫那樣縷縷分明，上麵別著彩虹色的發卡，穿著一件白色襯衣和簡約大氣的棉布裙子，舉止處仿若有幽蘭之姿。

    餘章第一次見她時，她正坐在教室裏讀《微微一笑很傾城》，忽而抬頭望著他笑。

    這笑容讓他感覺這女孩溫柔又善良，就像一朵麵對著太陽的向日葵。他第一次有了心動的感覺，覺得自己此生非貝萌萌不娶。

    可人家那其實隻是被《微微一笑很傾城》中貝微微與肖奈在古橋柳樹下的對話，“好巧啊，師兄。”“不巧，我在等你。”逗的臉頰微紅，對餘章露出的禮貌性微笑。

    本來貝萌萌根本不想搭理餘章，但他一直盯著她，讓她“充滿幸福”地看《微微一笑很傾城》都沒法聚精會神。

    也許貝萌萌想過，餘章和書中的肖奈比，就像是在肮髒的水塘裏呱呱叫的癩蛤蟆與在藍天白雲裏自由穿梭的天鵝比，無限宇宙與一粒塵埃之別！

    “活潑好動派”又稱“義氣雲天幫”，內部結構是誰有錢誰當老大，請小弟們吃肯德基上網看電影吃爆米花，在學校裏看誰不順眼就揍他一頓！

    幫主梳著一頭高高翹起的散亂辮子，時常穿著名牌運動套裝，把炫彩高貴範的aj“踢踏”一聲踩在某位同學的板凳上，發表“正義的演講”。

    比如帶著兄弟們去教訓某位大哥大，然後收服這位大哥大，讓他當自己的小弟，說叫聲歐姐就不打你……

    從她這張嘴巴說出的話，有時能讓人氣得火冒三丈，抽泣不止，有時卻讓人忍俊不禁，大笑不已。

    她名為歐紫霞，顧名思義，沒有至尊寶的實力就別想招惹她！但總有些沒有自知之明的人自告奮勇，比如六班大哥大，打飯時拿兩個餐盤的胖子朱大彪。

    此人身高一米八，腰圍一米九，一頭瀟灑飄逸的短發，挺著仿佛裝了一大西洋水的大肚子，似乎是要把藍色t恤撐爆一般。他臉上時常掛著迷之微笑，眼睛睜開和沒睜區別不大。

    打飯時朱大彪對食堂阿姨說，“土豆燉肉不要肉，番茄炒蛋不要蛋。”後麵的小同學催促，他轉過身凶神惡煞地瞪一眼，那位小同學便不再敢說話。糾纏了好一會，食堂阿姨怕影響後麵的人打飯才如他所願。

    朱大彪笑嘻嘻地把打好飯菜的餐盤端到坐在食堂的藍色小圓凳上，正拿著最新出的蘋果13打王者榮耀的歐紫霞麵前，然後像臣子給皇帝獻寶那樣恭敬的遞上筷子。

    什麽？高中不能帶手機？歐紫霞可不怕！她被繳的手機已經超過了兩位數，班主任謝詩雨給她家人打電話，電話那旁傳出毫不在意的冷漠男聲，說你看著辦就行，我這邊很忙這種小事就別打電話煩我了，緊接著掛掉電話。

    電話那旁傳來的嘟嘟聲讓謝詩雨感到絕望，心想天下怎麽會有這種父母。她是名溫文爾雅知書達理的女性，從不手持戒尺鞭打學生，於是對此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其實餘章也很想當歐紫霞的小弟，偶爾她可以請吃頓肯德基看場電影去網吧包夜啥的，那種被白富美關心照顧的感覺，想想就挺爽。

    奈何有護花使者朱大彪坐鎮，要做也隻能做他的小弟，以他的名義幫歐紫霞去小賣部買瓶水當小跑腿，所以餘章也隻能望而生歎。

    同學們都去食堂吃飯時，餘章仍然像死人一樣趴在桌上，有個“文靜學習派”叫何言心的四眼鋼牙妹倒是很關心他，以溫柔的語氣道：“餘章你為什麽不去吃飯啊？”

    他沉默了一會兒，而後用關穀傳奇般的中文淡淡地吐出四個字：“關你毛事？”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