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到頭來,為別人做了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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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麽會如此貪心?他們怎麽敢如此大膽?”
“.”
“不會的,他們辦不到?他們絕對辦不到”
賴佳儀震驚之後,就立刻表示不相信,她不相信李野和陸知章會帶著一分廠,反過來把總廠給“吞並”了。
因為兩家單位合二為一,可不是雙方工人“大團結”,掛上彩旗紮個台子喊幾句口號就完事的問題。
一分廠本來就是輕汽公司的下屬分廠,受總廠的管轄管理,級別都比總廠低了好幾級,那麽如果一分廠吞並總廠,兩套管理班子要怎麽安排?誰領導誰啊?
你讓李野領導牛紅章?他才幾歲?他什麽級別?
這不是倒反天罡嗎?
讓總廠那麽多的遺老遺少,給小朱、張小帥還有丁久昌那些年輕人端茶倒水寫材料?
他們能潑你臉上信不信?
【什麽?讓我給張小帥打下手?讓他當財務科長?張小帥參加工作的時候我就是科長了,還有爺爺給孫子端尿壺的嗎?】
【小朱是我招進來的,技術都是我教的,你讓他當技術總工,讓我給他牽馬墜蹬,他也不怕折壽?】
所以李野和陸知章雖然真的有過蛇吞象的想法,也一直沒有傳出風聲,更沒有付諸行動。
雖然輕汽公司的汽車生產牌照很重要,但想要徹底吞下來,難度還是太大了,累贅太多了。
這可不是幾十年後,崗位重迭大高管,N+1就可以讓你裁員走人,剩下的牛馬全都是後娘養的,乖乖的伏低做小才換一份口糧。
在這個年頭,哪個工作了幾十年的管理幹部是省油的燈?
他們在單位工作了幾十年,上上下下的關係網盤根錯節,今天你要是讓他走人,他明天就能去上級拉橫幅告狀。
你要是讓他伏低做小,他們天天堵著辦公室罵娘,雞飛狗跳使絆子,讓你都沒辦法生產。
但李野和陸知章一直沒有走漏風聲,連賴佳儀這個內賊都沒得到消息,牛紅章是怎麽知道的呢?
牛紅章冷眼看了看賴佳儀,沉聲道:“小賴,馬總經理主持生產工作的時候,我還沒來,有些情況不了解,
你能不能跟我說說,當時馬總經理上任的時候,總廠這邊對他的期待是什麽?”
“期待?”
賴佳儀有些不解,但還是回憶了一下,然後說道:“當時總廠這邊還是挺高興的,因為之前馬兆先的主要工作,就是籌建和扶持一分廠,
一分廠的工資福利比總廠高一大截,所以馬兆先全麵主持輕汽公司的工作之後,肯定會分享經驗,提高總廠這邊幹部職工的福利待遇.”
牛紅章冷冷一笑,再次問道:“然後呢?馬兆先主持工作之後,總廠這邊的工資向一分廠看齊了嗎?總廠的效益,跟一分廠那樣大幅度提高了嗎?”
“.”
賴佳儀愣了愣,猶豫著說道:“好像.提高了一些,總廠工人今年的工資比去年平均提高了三四十塊吧”
“三四十塊夠嗎?三四十塊他就盡力了嗎?”
“.”
賴佳儀茫然看著牛紅章,良久都沒回過神來。
馬兆先上任的時候,接的就是個爛攤子,總廠出了那麽大的窟窿,吃牢飯的都將近兩位數,銀行和供應商天天來催債,丟人都丟到家了,
而馬兆先能夠在短短的時間內穩定局勢,並且隻用了大半年的時間,就給全體職工平均提高了三四十塊的工資,這難道還不夠嗎?
給全體職工漲工資,可比往自己兜裏撈錢難多了。
前麵的大廠長喊了近十年的口號,都隻卡著國家規定的最低標準發工資,可見這個工資獎金漲起來有多難。
馬兆先隻用了大半年,還沒有盡力嗎?
牛紅章看著茫然發愣的賴佳儀,就忍不住的在心底暗罵,自己怎麽會有如此蠢笨的手下?
但他現在無人可用,也隻能徒呼奈何。
牛紅章想了想,還是拿出了一份名單,交給賴佳儀查看。
“近兩個月來,總廠人事處收到了幾百份工作調動申請,都是要求調動到一分廠的,本來楊科長是願意批準的,但我跟他講了講道理之後,他寧願頂著馬兆先的壓力也不放人”
賴佳儀愣了,因為自從春節過後,就一直有總廠的職工申請調到一分廠,每個月都有幾十個,倒是近兩個月真的沒聽過。
所以賴佳儀恍然說道:“我說這兩個月怎麽突然沒有老職工調到一分廠呢!原來是.您給楊科長講了什麽道理?”
牛紅章沉聲說道:“一分廠,不打算再接受總廠的領導了,而且這還不夠,他們還要合夥把總廠給抽幹。”
“抽幹?”
賴佳儀怔怔的道:“什麽抽幹?”
牛紅章咬了咬牙,把嫌棄的表情壓了下去,然後說道:“我分析了一分廠這些年來的人員調動情況,
除了社會招工和子弟招工之外,主要就是從總廠調動熟練工人,但他們一共調動了七百多人,卻隻有十七名幹部,這代表什麽,你不會想不明白吧?”
賴佳儀又愣了好久,才突然說道:“他們把幹活的人都調過去了,隻剩下坐辦公室的幹部?”
牛紅章恨恨的道:“照這樣下去,等總廠沒多少人幹活的時候,這幾十年的家底兒,還不都是一分廠的?他們不聲不響就把總廠給吞了.”
“.”
賴佳儀終於徹底明白了李野的“詭計”。
按照正常的道理來說,一分廠這塊“試驗田”成功了,那麽總廠應該持續的向它輸入管理幹部,把一分廠的管理班子豐富起來,紅紅火火皆大歡喜。
但是一分廠隻要工人,不要幹部.這是要分家單過?一群小毛孩子能管好那麽大的企業嗎?
這不是胡鬧嗎?
其實這個道理並不複雜,但隻是這麽多年來,賴佳儀從來不會關注那些幹活的工人,所以才一時之間轉不過彎來,沒有及時理解牛紅章的意思。
她工作之後就是坐辦公室的,需要考慮工人的流失情況嗎?
從來不需要。
如果單位人太多了,需要削減幾個負擔,那這個“負擔”一定是車間裏幹活的工人。
至於少了工人怎麽維持生產?那也不需要考慮,那是工人們自己的事情,他們會發揚精神,兩個人幹三個人的活的。
就像總廠這邊,一線工人跟辦公輔助人員的比例達到了驚人的4比6,七千多人裏麵隻有三千出頭的工人,但是現在流失了七百餘人,效益比以前還更好了,所以需要浪費腦力去關心工人的情況嗎?
沒人關心,沒人在乎。
但是如果再流失七百人呢?三千減七百再減七百等於多少?
賴佳儀不敢想了。
到時候一個一線工人,除了養活自己之外,還要養活兩三個辦公人員,還有壓在頭頂上的貸款利息,他們還能發揚精神,甘於奉獻嗎?
而且更要命的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兩三千工人,每一個都想去一分廠,看到其他人過去吃香的喝辣的,自己還願意在這邊苦逼的當騾馬?
人心散了,隊伍可就不好帶了。
要是他們都跑到一分廠去,剩下的三千多辦公人員,誰下車間去幹活啊?
反正讓賴佳儀幹賴佳儀肯定不幹。
賴佳儀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對著牛紅章道:“牛書記,這個情況太嚴重了,您趕緊向上麵匯報啊!”
牛紅章翻了翻眼皮,淡淡的說道:“小賴啊!上麵派我來是幹事兒的,如果什麽事都要上麵幫我解決,那我就是能力不足.這個道理放到任何地方都一樣.”
賴佳儀眨了眨眼,暗自在心裏嘀咕:“你是在提點我?你是嫌棄我能力不足?還是準備讓我幫你幹事兒?”
對於某些事情,賴佳儀的反應是遲鈍的,但要說聞弦音知雅意,賴佳儀非常在行,所以還真猜到了牛紅章的心思。
牛紅章露出了痛心的表情:“現在廠裏的很多幹部,都沒有看破馬兆先和李野他們的意圖,還在眼睜睜的漠視局麵惡化,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們都會後悔的.”
賴佳儀看著陸知章,不吱聲,不主動。
她現在是一分廠的“三巨頭”之一,就算局麵真的惡化了,就算李野跟她已經是解不開的“世仇”,她也旱澇保收。
牛紅章深深的吸了口氣,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小賴啊!你來單位的時間比我早,跟大家都比較熟,有時間的話跟他們聊一聊,討論一下我說的這些話對還是不對”
【你是讓我去串聯謀反嗎?我有什麽好處?】
牛紅章好似早有預料,胸有成竹的道:“咱們這邊的麥大姐快到點兒了,運作一下明後年也就二線了,幾個有資格接替她的人裏麵,你是最合適的”
賴佳儀的嘴角不自覺的勾了起來。
麥大姐比賴佳儀高了半級,可是這小小的半級,就不知道要讓多少人奮鬥一生。
賴佳儀虛心的道:“那您覺得我應該先去找誰?有些人就算是跟他說明白了,也不頂用啊!”
牛紅章又是一陣煩躁。
賴佳儀其實是在問他,準備策反誰來為我所用,這要是給他說了,萬一以後出事,牛紅章也不能一推二六五,把挑唆搞事的責任都扣在賴佳儀頭上。
但牛紅章還是拿出一張紙,在上麵寫下了“張、樸、闞、黃”十幾個姓氏,至於具體是誰,賴佳儀自己可以去對照,畢竟在核心管理崗位上的就那麽多人。
“好的,我盡快去辦。”
“.”
等賴佳儀走了之後,牛紅章才站到窗戶邊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新鮮空氣。
賴佳儀竟然敢跟他掉心眼兒,他太憋的慌了。
或者說,自從來到輕汽公司之後,牛紅章一直就憋得慌。
他其實知道權利爭鬥不應該太著急,最高明的爭鬥手段,是在悄無聲息之中,就把敵人身邊的人全都瓦解拿下,讓對方羞愧欲死。
但是牛紅章跟馬兆先是前後腳到任的,兩人就差不到不到一個月,當時馬兆先對總廠的管理層還沒有多少掌控力,所以牛紅章才隻爭朝夕,
因為如果他不下手奪權,等到馬兆先把管理層擰成鐵板一塊,牛紅章不知道要多費多少力氣。
隻可惜牛紅章錯估了形勢,沒想到一分廠那幫人根本不聽招呼,還在馬兆先的縱容之下掌握了單位的現金流,才失了先機,落入下風。
後麵牛紅章就轉移了方向,把精力放在了總廠這邊。
他還是很有本事的,大半年來也摸清了整個單位的大概情況,知道這家幾十年的老廠裏還是積攢了不少聰明人。
就比如去年退休的那個丁誌文,就是李野的老不死的師傅,還有投靠了馬兆先的陸知章,都是非常厲害的角色,而其他的一些核心管理幹部也都不差。
可以說這些人,是整個輕汽公司管理層的基本盤,如果牛紅章能拉攏五分之一,就能站穩腳跟,如果能把三分之一收歸麾下,那何愁大事不成?
隻是這些人麵對牛紅章的招攬,要麽態度不明,要麽陽奉陰違,他們不關心誰當一把手,他們隻關心自己的收入和前途。
隻要能夠平調到一分廠去幹管理,他們就是馬兆先、李野一係的忠實擁躉。
一分廠這段時間調了十幾個幹部過去,估計也有“釣餌”的作用。
不過現在,牛紅章找到了策反這些基本盤的契機。
“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歎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
“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
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嗬嗬嗬~”
牛紅章念了一段《紅樓夢》,然後輕輕的笑了起來。
權利,是比金錢更致命的毒藥。
一個努力往上爬的人到了正科以上,心境就跟普通人不一樣了。
躺平是普通人的選擇,爬山的人隻想登頂,權力這個遊戲,一旦突破了正科,掉落的代價是極大的。
如果一分廠能夠把總廠的幹部都吸收過去,那麽大家都會支持馬兆先、李野他們,畢竟單位升級,除了原有人員升級之外,也要補充管理人員,
這裏麵的道道就多了,你覺得你有能力,但是你沒資曆沒關係,那不就是經驗不足缺少磨礪嗎?總廠這麽多有經驗的幹部,完全可以幫忙。
但是你們想讓一群科級、處級靠邊站,隻顧著自己吃肉,不給別人喝湯,那不是鼠目寸光嗎?
這些人在輕汽公司奮鬥了半輩子,早就把單位當成自己的家業,不說父傳子子傳孫了,起碼自己要越走越高吧?
結果到頭來竟然要給小朱、吳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作嫁衣裳?
“嗬~”
陸知章的笑容,肆意的綻放開來。
諸葛亮無兵可用的時候,隻能躬耕南陽做一個農夫,但隻要有幾員大將,那就可以縱橫披靡,無所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