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涉江采芙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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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尊曾在仙界叱吒風雲, 從未想過,今日也有這般落魄的形容。

    墮魔隻是一念之間,四萬年前,青尢山裏, 衝天戟揮下。我從未想過日後是否會後悔,也從未想過日後該是何去何從。唯一慶幸的隻是阿爹早已辭世,沒有看到他唯一的親女兒走火入魔的時候。

    但此時此刻, 本尊卻突然生出一股失落感。這天地間, 魔是該有魔的去處,可我離了那辛夷山的魔宮,又該去往哪裏呢?

    看赤炎寫的, 天庭的司命薄上已經將本尊的存在抹去了。若是本尊再貿然出現, 指不定還會引起什麽軒然大波。

    本尊已經累極, 不想再與那十萬天兵天將再戰一場。

    本尊想, 若是真能如願, 本尊隻想雲遊四海,泛舟碧湖罷了。

    第二日,本尊簡單的化了個形, 用白玉簪挽著發,化作最平淡樸素的女子, 往人間去。

    掀開了旁邊的掩著的樹, 遠遠見了集市, 本尊布衣荊釵, 隻閑抄了手, 理了理衣襟,往那邊人群的地方去。

    人間,我倒也來過。

    本尊記得七萬年前,在妖豔賤貨折下我第一朵初戀小花骨朵之後,本尊在北陵山嚎啕大哭了好幾天。

    阿爹也沒有辦法,本神獸抽抽搭搭的伏在阿爹的膝蓋上哭,阿爹將我提起來,看著我抽抽搭搭的樣子,朝我義正言辭:“哭什麽哭,咱們戰神一族的人,不需要什麽情情愛愛!”

    本神獸哭的更凶了,一邊哭,一邊用翅膀去搽眼淚。阿爹替我拭去了眼角的淚,看著我黑漆漆水汪汪的鳥眼睛,徐徐善誘道:“你還小,沒有化作人形,不該去談什麽情啊愛的,莫要誤了你自己的修行,以後等你渡了雷劫,有了漂亮的人形,還怕沒有好男兒上門提親麽?”

    本神獸抽抽噎噎,隻說道:“啾啾啾,啾啾啾!”

    阿爹當即板起臉來,隻說道:“咱們朱雀一族,能和隔壁青尢的九尾狐比嗎?咱們是神獸,沒有個四五萬年是化不了人形的,青尢山的九尾狐壽命短,死得早,成形自然就快,你一天到晚淨說爹偏愛白玨,你才是爹的親女兒啊!”

    本神獸當即憤怒了,憑什麽命短就可以成形早?本神獸一邊啾啾啾,一邊哭著跑了出去。

    本神獸一個人偷偷躲在北陵的坤堂院哭。

    我們北陵山的朱雀,別號就叫做戰神一族。可想而知,我們的族人熱衷於武力,他們大多也是不拘於情愛的。每次逢年過節,我這隻毛都沒長齊的小朱雀就要從族中的長輩手裏收到一堆奇珍異寶,什麽鳳羽做的短匕首啊,什麽昆侖山石頭做的戰甲啊,統統都是些用不著的東西。

    本神獸不敢當著同族的麵前哭,我怕他們笑話我,說我是隻沒用的朱雀。

    坤堂院裏靜悄悄的,沒有一個同族在這裏撞見我的笑話。但是妖豔賤貨卻摸了進來。

    妖豔賤貨已經好幾萬歲了,她早就化作了一個行為舉止都風情萬種的美人。我不知道她是怎麽找到我的,但是她就跪坐在我的麵前,跪坐在滿是碎砂石子的假山後麵,朝我低低的說:“阿九,別哭了。”

    本神獸一聽她的聲音,頓時就抬起頭來,惡狠狠的盯著她。阿九是阿爹才能喊的小名,她這樣喊我,本神獸很不高興。

    本神獸說:“啾啾啾,啾啾啾!”

    一邊伸了翅膀,指著坤堂院門口的方向,讓她滾。

    妖豔賤貨沒有理會我的憤怒,她看著我,眼睛又清又亮,像是晚上絲絨夜幕上點綴的星星。她伸了一隻手,全然不在意我一臉的防備和警惕,隻撫了撫我的羽毛,替我拭去了眼角的淚痕:“那個散仙配不上你。”

    本神獸更憤怒了,他配不配得上本神獸,那也是該由本神獸自己定奪!

    我隻一邊往後退,一邊伸長了腦袋去啄她的手。白玨看著我一步一步的後退,似乎有些黯然,隻輕輕的說道:“我錯了,阿九,我下次再不會這樣了。”

    她真摯的看著我,隻說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你想不想要隨我一同去人間?人間可好玩了,我帶你去散散心,你就原諒我,好嘛?”

    她的眼睛清亮的像春日初解凍的湖水,美的讓人挪不開眼。本神獸很難相信這麽一個小美人也會撒謊,於是本神獸信了,懷揣著一點傲嬌的小心思,心不甘情不願的點了點頭。

    阿爹是不會許我去人間的。他說人間魚龍混雜,有好人,也有壞人。那些壞人裏,有一心急於求成希望得道升仙的道士,他們會抓住我這樣還未成人形的神獸,將我們燉成湯喝,可以補足基元,強身健體,有利於修行。

    白玨說人間繽紛多彩,人間千奇百怪,暮暮朝朝各有不同。她說她偷偷去過好幾次人間,人間有糖人,有炸魚,有糍粑,有清茶,有華麗的酒樓和窮苦的人家。她還說她在人間當了很久的無名女俠,專門懲奸除惡,將那些富貴人家裏的不義之財散給遭了饑荒的窮苦人家。

    這些聽得本神獸很向往,本神獸忘了前仇舊恥,橫刀奪愛之痛,滿臉渴望的盯著妖豔賤貨眉飛色舞的小臉。

    本神獸也想當人間的女俠,懲奸除惡,揚名立萬。

    後來我偷偷去了人間,跟著妖豔賤貨一起。她化作了狐狸的原形,溜出了青尢山,本神獸在天上飛,她就在地上跑,九條尾巴甩的簌簌作響。

    我不知道她怎麽那麽高興,她化作人形,將我揣在懷裏,帶我看盡人間風花雪月,嚐遍世間百味酸辣辛甜。在走之前的最後一天,她帶我去京都畫舫,看天上夜幕降臨,看十裏煙花絢爛齊放,漆黑的夜幕上,煙花照亮一方光明,五彩斑斕,美若織女在天邊夜幕處織出的層層彩霞。

    我從沒有見過那麽美的畫麵。

    煙花下的美人,比煙花更美。我想我知道為什麽所有男人都會愛上她,就像煙花一般,盡管轉瞬即逝,可還是有人願意傾家蕩產一擲千金,為了她點燃了全城所有的煙花。

    那個人不過是求妖豔賤貨對他回眸一笑。

    可妖豔賤貨沒有,她隻對我巧笑倩兮,美目流連。本神獸心裏很自豪,甚至是很滿足。

    我想,妖豔賤貨搶我一個心上人,其實也沒什麽的。

    我放了狐狸,任她自己去玩耍。

    客房裏幹淨整潔,本尊坐在床上,把玩著一串桑枝,半響才朝那個拘謹站在門邊的弟子問道:“九嶺神山是不收女弟子的。”

    那個名喚一雲的弟子顯然明白我這番將她留下是沒什麽好事。她抿了唇,露出一點倔強的神態,打定主意裝傻到底道:“一雲知曉的。”

    本尊上下打量她幾眼,不得不說,這一雲的確是個弱不禁風的嬌弱少女,但她腰板挺得直,眉眼間也有一絲男兒般的勇敢之色,不見半分女子嬌憨之態。若加以道法輔助,九嶺上的道人們以為她隻是個稍微羸弱些的少年,也是正常的。

    本尊繼續問道:“那你且與我說說,你為何拜上師門?”

    一雲的眼神明顯閃爍了片刻,半響才堅定道:“修仙問道,懲奸除惡。”

    本尊眯著眼看著她,半響才扯出一抹笑道:“好誌向。”

    她看著本尊的神色有所和緩,自己也小心翼翼的候在旁邊。本尊手裏握著桑枝,碧綠的葉,深紫的果。我低頭看了看那桑枝,半響才對那一雲道:“剛剛那隻狐狸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你替我好生看著她,叫她別亂跑,又落入了這周遭的陷阱裏。”

    有些事我並不想想起來。

    可我偏還記得。

    在十萬年前,當我和白玨還未成形的時候,我們爬去後山摘桑枝。那時白玨還沒修得九尾,就是那麽隻單尾的狐狸。我從打坐修仙的洞裏將她硬拖出來,啾啾啾的比劃著,叫她一同去陪我摘後山的桑葚。

    白玨正在強行闖過辟穀,餓的走路都搖搖晃晃。她瘦的連皮毛都失了水澤,看上去憔悴不堪,沒有往日裏的一點白膩可愛。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是又大又亮,黑溜溜的將我望著,宛若天上夜幕垂掛的星辰。

    我拖著她去了後山。那時的我自然是不懂她為什麽要自己渡過辟穀這一關,我們這種得天獨厚的神獸,等到了時候,自然而然就過了辟穀,隻等著雷劫罷了。

    白玨餓的連爪子都抬不起來了。她蜷縮成一團,看見我來了,卻是高興的連眼睛都亮了。我拖著她的爪子比劃著後山,她明明累得都沒力氣了,卻還是深一腳淺一腳的跟著我去了後山。

    為了闖過辟穀,她連桑葚都不吃的。我很生氣,我想我拉著她來後山摘桑葚她竟然都不帶嚐一口的。我捧著桑葚往她麵前拱,她卻一次又一次用爪子把它撥開,隻神色柔軟的盯著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