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3章 破爛裏也有好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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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一聲,大門打開,陳陽一身米白色的風衣,衣襟平整,袖口微微挽起,整個人透著一股幹淨利落的氣質,嘴角掛著溫和的笑容,如春風拂麵般將聚在門口的眾位老板一一迎了進去。
    店內的布置早已準備就緒。秦浩峰和勞衫兩人配合默契,已將平日裏擺放著各種古董的店鋪,中央收拾得井井有條。
    中間擺放著一張長條桌,仔細地擦拭得一塵不染,桌麵上的紅木紋理在晨光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幾張式樣古樸的方凳整齊地圍繞著長條桌擺放,凳麵上的包漿經過多年的撫摸已經呈現出深沉的褐色。
    勞衫手腳麻利地從櫃台後取出一套青花茶具,茶壺的釉麵雖然不算名貴,但勝在溫潤如玉,配套的茶杯大小適中,杯壁薄透,正適合品茗聊天。
    秦浩峰則嫻熟地燒水沏茶,動作行雲流水,顯然平日裏沒少做這樣的事情。熱水注入茶壺的瞬間,一陣清香的茶霧嫋嫋升起,與室內那些古董散發出的獨特氣息交融在一起。
    店鋪雖然麵積不大,但布局緊湊而有序。四周的博古架上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古玩,有青花瓷器、紫砂茶壺、玉石擺件,還有一些銅製器皿。
    這些物件經過歲月的洗禮,都帶著特有的陳舊氣息——那是一種混合了檀香、老木頭、陳年紙張和銅鏽的複合味道,既厚重又神秘,仿佛每一件物品都在訴說著它們曾經的輝煌與滄桑。
    茶香逐漸在空氣中擴散開來,與這些老物件的氣息相互融合,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氛圍。這種味道既不濃烈也不清淡,恰到好處地營造出一種古雅寧靜的環境,讓人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仿佛時間都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各位老板早,辛苦了,還勞煩大家親自跑一趟。”陳陽雙手抱拳,向在座的各位老板拱手行禮,言語間充滿了真誠的感謝。
    他的目光溫和而專注,緩緩掃過眾人帶來的大小包裹,那些用錦盒、軟布、甚至報紙包裹的物件,每一樣都承載著主人的期待和心思。
    “陳老板客氣了,你這是在幫大家清庫存、謀出路,我們跑跑腿是應該的。”聚雅齋的李茂才爽朗地笑著回應,話音剛落,他的眼神卻有些不經意地瞟向身邊其他老板帶來的東西。
    那種目光既有同行間的習慣性打量,也帶著幾分暗中比較的意味,畢竟在這個圈子裏,大家都是既合作又競爭的關係。經過一番客套的寒暄後,眾人的注意力逐漸集中到了正題上。
    各位老板開始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精心挑選帶來的物件從包裝中取出,一一擺放在那長條桌上。
    桌麵很快就被各式各樣的古玩占據,呈現出琳琅滿目的景象。瓷器占據了大部分位置——有青花的、粉彩的、單色釉的,器型從碗盞到瓶罐應有盡有。間或還有幾件銅器,表麵泛著古樸的青綠色鏽斑,以及一些做工精細的木雕,雕工雖然算不上頂級,但也頗有韻味。
    仔細觀察這些物件,確實如陳陽之前所要求的那樣,大多數都是一些民窯出品的普通器物。有些是清末民初時期的粗瓷,釉麵雖然不夠細膩,但勝在樸實耐用;有些則帶著明顯的小瑕疵——或是釉麵上的細小開片,或是器身上不起眼的磕碰痕跡,這些在行內被戲稱為“垃圾貨”的東西。
    然而,在這堆看似平凡的物件中,卻也夾雜著幾件讓人眼前一亮的好玩意兒。
    周老板緩緩起身,雙手捧起那隻用黃綢包裹的錦盒,他的動作格外謹慎,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小心,生怕有絲毫震動損傷了盒中之物。
    隻見他的頭顱微微低垂,透過老花鏡片的雙眸中閃爍著一絲不舍,又夾雜著幾分期待。他將錦盒輕輕放在八仙桌的正中央,那裏正好是眾人圍坐後視線的焦點所在。
    周老板深吸一口氣,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解開黃綢的包紮,絲綢在他手中如水般滑落,露出下麵那隻做工精美的紫檀木錦盒。盒蓋上雕刻著細膩的雲紋,在店內暖黃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他輕撫盒蓋片刻,似乎在與這件相伴多年的藏品做最後的告別,然後才緩緩掀開盒蓋。
    盒蓋打開的瞬間,一件清光緒,藍地粉彩花鳥紋茶圓,靜靜地躺在絲絨軟墊之上,如同夜空中突然綻放的一朵奇花。
    眾人的目光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美景所吸引,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聲音戛然而止。
    李茂才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發出輕微的瓷器碰撞聲,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其他幾位老板也不約而同地向前探身,眼神中透露出內行人特有的驚豔和審視。
    這件茶圓的美,首先體現在它完美的器形上。圓潤的口沿如滿月般規整,沒有絲毫變形或磕碰的痕跡,可見當年工匠的精湛技藝。
    弧形的器壁線條流暢自然,從口沿到底部的過渡渾然天成,展現出古代瓷器製作工藝的登峰造極。
    底部的圈足高低適中,足沿修胎齊整,體現了官窯瓷器的嚴謹工藝。整體器形既不失莊重典雅,又帶有一絲靈動秀美,實在是難得的佳品。
    最令人驚豔的是那通體的霽藍釉色,深邃而純淨,宛如午夜時分的天空,又似深海中的幽藍。
    這種釉色均勻一致,沒有任何斑駁或色差,在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內斂而高貴的光澤,仿佛蘊含著無盡的神秘與深沉。
    釉麵之上,一幅精美的粉彩花鳥圖躍然而現。一枝虯曲的杏花從器身一側斜逸而出,枝幹蒼勁有力,節疤分明,展現出曆經風霜的堅韌。
    杏花花瓣層次分明,外層花瓣施以淡雅的粉白,內層則渲染出微微的胭脂紅,色彩過渡自然,仿佛真的花瓣在微風中輕顫。花蕊用金彩點綴,在藍色底釉的襯托下格外醒目,增添了幾分富貴氣息。
    更為精彩的是那隻棲息在花枝上的綬帶鳥,畫師運用高超的技法將這隻小鳥描繪得栩栩如生。
    鳥兒的羽毛色彩絢麗,頭部施以深藍和紫色,胸腹部分用粉彩渲染出柔和的白色和淺黃,翅膀上的羽毛紋理清晰可見,每一根羽毛都用細膩的筆觸勾勒而成。最令人稱奇的是鳥兒的眼神,那雙黑亮的小眼睛中仿佛蘊含著智慧的光芒,炯炯有神,似乎正在專注地凝視著什麽。
    它的鳥喙微微張開,仿佛下一刻就要發出清脆的啼鳴,破曉時分的山林之聲仿佛就要從瓷器中傳出。
    整幅畫麵的設色清麗典雅,畫師巧妙地運用了粉彩的渲染技法,使得花鳥形象生動自然,富有立體感。
    畫麵布局疏密得當,虯曲的枝幹與俏立的小鳥形成了動靜結合的完美構圖,既有花開富貴的寓意,又展現出自然界的生機勃勃。
    茶圓底部,用礬紅彩工整地書寫著“大清光緒年製”六字楷書款識,每個字都筆畫清晰,結構勻稱,字體端正秀美,體現了官窯瓷器款識的規範性和嚴謹性。紅彩的顏色純正鮮豔,與白色胎體形成鮮明對比,使得款識格外醒目。
    這件茶圓的出現,就像一顆璀璨的明珠突然出現在一堆普通石子當中,其卓越的品質和精美的工藝與周圍那些“雞肋”藏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李茂才悄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眯著眼仔細端詳著這件瓷器,心中暗自估算著它的價值。其他幾位老板也都屏氣凝神,有的輕撫下巴,有的微微點頭,眼神中既有對這件精品的讚賞,也有對周老板眼力的欽佩。
    陳陽緩緩上前,他的動作同樣謹慎而專業。隻見他伸出右手,指尖輕柔地拂過茶圓的釉麵,那種觸感傳遞給他的信息遠比肉眼所見更加豐富。他感受著釉麵的溫潤細膩,那種如嬰兒肌膚般的光滑質感,還有古瓷特有的溫潤手感,這些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件瓷器的年代和品質。
    隨後,陳陽小心翼翼地將茶圓托起,雙手穩穩地捧著,將其舉向窗外透進來的自然光線。
    在陽光照射下,茶圓的釉色呈現出更加迷人的光澤,藍色釉麵中似乎蘊含著無數細小的光點,如星辰般閃爍。他仔細審視著釉色的純正度,觀察著粉彩的發色是否自然,特別是那些細微的工藝細節,每一處都不放過。
    清光緒 藍地粉彩花鳥紋茶園
    接著,他將茶圓翻轉過來,讓底部的款識完全暴露在光線下。他的目光專注而犀利,仔細觀察著“大清光緒年製”六個字的筆觸和彩料質感,那種礬紅彩特有的光澤和厚度,字體的間架結構和書寫風格,這些都是判斷真偽年代的重要依據。每一個細節都被他盡收眼底,內心已經對這件瓷器的真實性和價值有了初步的判斷。
    片刻後,他輕輕將茶圓放回錦盒內的絲絨軟墊上。
    陳陽的目光慢悠悠地從那件清光緒藍地粉彩花鳥紋茶圓上挪開,轉而投向一旁正故作淡定、眼角眉梢卻藏不住幾分得意的周老板。
    他唇角一挑,帶出幾分揶揄的笑意,語氣裏裹挾著三分戲謔七分探究:“周老板,您怕不是拿錯了物件?這在您眼裏也算垃圾貨了?”
    周老板聞言,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迅速恢複如常,故作糊塗地瞪大了眼,誇張地搓了搓手:“陳老板,您這話說的,我老周幾斤幾兩,您還不知道麽?”
    陳陽沒接他的茬,隻將那茶圓輕輕放回錦盒,手指在盒蓋上輕叩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開門見山吧,您這寶貝,可不是什麽尋常貨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幾位豎起耳朵的老板,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一字一頓道,“光緒官窯,藍地沉穩如夜,粉彩嬌豔欲滴,畫工精細到連那綬帶鳥的羽毛根根分明,款識更是工整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雖說光緒官窯在拍賣場上不算頂流,可也是貨真價實的官窯器。”他抬眼直視周老板,笑意裏多了幾分促狹,“送去國外拍賣?周老板,您舍得?”
    周老板被陳陽這連珠炮似的一番話砸得有些暈,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了,他搓了搓手,幹咳一聲,試圖掩飾自己的不自在:“咳咳,陳老板,您這眼力,真是絕了!”
    “眼力好不好的,不重要。”陳陽擺擺手,語氣輕鬆,“重要的是,您這"垃圾貨"藏得夠深啊。”
    周老板終於繃不住了,哈哈一笑,擺擺手,臉上露出幾分商人特有的精明與無奈:“陳老板,您就別拿我開涮了。”
    “這寶貝雖好,可現在市麵上光緒官窯不上不下的,價格尷尬得很。”他頓了頓,像是下了什麽決心,壓低了聲音,“賣吧,賺頭不大,還得費心巴力地找買家;留著吧,又占著我一個好錦盒,一套上好的囊匣,怪心疼的。”
    說著,他歎了口氣,眼珠子一轉,又換上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不如趁這次機會,處理掉,回籠點資金,也省心。”
    “再說,能充實羅勒比莊園的收藏,也不算埋沒了它,對吧?”
    陳陽點點頭,不再多言。人各有打算,周老板既然舍得,他自然樂得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