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紅爐點雪 初心如磐 第九章 清風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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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嫻此時已是強弩之末,提著柴刀,身形搖晃。
    對於斬殺侍衛,比起眾人,他自己更為震驚。
    在他剛才下意識跳完“土房子”之後,再出刀,明顯感覺對方動作一滯,不似先前迅雷之勢,他便搶在前頭,一刀破喉。
    扭頭看了眼古叔,見對方神色並無波動,心下了然,看來古叔傳給他的卻是一門功夫,還不一般。
    而此刻的大胡子,給他感覺便如先前的長眉毛一般,令他如墜冰窟,其氣機罩在自己身上的時候,猶如樹與蚍蜉。
    “住手!”“且慢!”兩聲同時傳出。
    前為古顥所說,他將兩手墨灰擦在褲裙上,看著小世子說道:“你們說的罪,我背了,不要為難孩子。”
    後一句為緩緩走近的白衣襴杉,男子踱著步子,入了場間。
    鄉民們都道聲:“張先生早!”
    張鑒還禮,並開口道:“紅娘一事,乃是病故,與他人無尤!”
    此話一出,最著急的莫過於獻遠山,但他雖心有怒意,但不顯於表麵,隻因對方是祖洲唯一學堂先生,便低眉道:“先生怎知紅娘是病故?”
    張鑒不理會,盯著獻李氏手裏佛珠,卻是問叱奴安道:“此物你何時得?”
    叱奴安見自家先生問話,回道:“昨日夜間七哥哥送與我的。”
    又問:“可有人瞧見?”
    叱奴安答道:“無人瞧見。”
    張鑒此時才出聲問獻李氏:“安安昨夜之物,你今早見了便一眼知是古家之物?你緣何得知?”
    獻李氏支支吾吾,沒想好說辭。
    張鑒又對楊老頭道:“楊大夫,因何料定紅娘中毒?”
    楊老頭有些心虛道:“剖解屍體。”
    張鑒疑惑道:“此時正午不到,從獻李氏尋你,再從遠人村到賣花裏剖解了屍體,再到這栗子村緝凶,楊大夫腳力見長啊,莫不是禦劍?”
    楊老頭額頭滿布汗珠,隻是道“這……”
    說到這裏村民哪還聽不清個是非曲直,當下怒罵楊老頭和獻李氏缺了陰德,無端誣陷他人,有些麵皮薄的賣花裏鄉民,便開始貓著腰往回走。
    獻遠山見大事不妙,也顧不得尊師重道,說道:“張先生,你說這紅娘並非古顥所殺,而是病故,可我們每日都見紅娘,麵色紅潤,哪裏瞧的出有病疾,莫不是你和古顥蛇鼠一窩,替他辯解吧?”
    “君子坦蕩蕩。”張鑒說道。
    獻李氏放出自身神通,罵街潑婦,陰陽怪氣道:“呦,張大先生自是坦坦蕩蕩,為我們鄉民都是混角兒,我說紅姨這病,怕不是揚花之症吧,不然怎就先生曉得,我們每日相見,卻都不知。”
    “臭婆娘,我撕了你的嘴。”秦嫻強忍疼痛,低吼道。
    獻李氏做出害怕的姿態,挪步小世子方向,口中道:“就算這古顥殺人為假,你這賊子,卻是行凶在前,殺了人家大剡的官爺,還在這裏大放厥詞,還請世子除了這廝,以儆效尤!我賣花裏可沒殺人凶手!”
    程虯望著小世子,道:“殺不殺?”
    小世子道:“殺我侍從,辱我大剡,不除,大剡顏麵何在?”
    程虯咧嘴一笑,說道:“行嘞。”
    張鑒抬手攔住。
    程虯歪頭不解道:“這位先生,這事你想如何說道?”
    “秦嫻實為自保。”張鑒道。
    “嘿,還真說對了,我覺著靠譜,可我還是要殺了他,沒辦法不是麽?”程虯聳了聳肩道。
    小世子淡淡道:“如有阻攔,都視為挑釁大剡,除之!”
    程虯無奈道:“您聽見了吧,還是讓讓,不然一把年紀,落個橫屍街頭,不好看。”
    張鑒不動。
    “一介宗師,對凡人出手,好看?”張鑒道。
    程虯哈哈大笑,而後道:“我自沒臉沒皮慣了,先生不必激我。”
    獻李氏適時開腔道:“都到這份上了,還真是趕不上樹的鴨子,賤骨頭,一個小學堂蹩腳先生,都敢挑釁大剡,還真把自己當聖人了。”
    張鑒巍然不動。
    突然自南邊響起一陣破空長音,一道彩雲裹攜著日光落在近處,彩雲散開,聚於一處,緩緩卷起,竟是一張紙,一眾人影浮現,當先一人,將卷軸收入雲袖。
    此人頭戴方頭巾,身穿白玉衫,腳下絲鞋淨沫,叉著手,滿臉的笑意,使人如沐春風。
    “這是為我等迎禮嗎?也太客氣了。”男子道。
    “方才我聽聞場間何人說我儒門之人為賤骨頭?”依舊麵帶微笑。
    獻李氏心虛後退。
    隻見一道靛藍之氣從男子手中射出,如清風般溫柔。
    風驟起,瞬間掠過獻李氏手臂。
    “啊!”
    獻李氏捂著斷臂痛苦不迭,獻遠山也不敢去撿,急忙喚來楊老頭止血。
    隻聽男子依舊微笑道:“辱讀書人氣節,如殺凡人父母,老嫂嫂可不要再論事胡言。”
    隨後對張鑒躬身施禮道:“學生徐來,見過四師叔!”
    男子身後眾人也都齊聲道:“見過四先生!”
    程虯聞言問道:“小竹別院老四?還是顏賦學宮老四?”
    徐來道:“有何區別?”
    程虯道:“若是小竹別院老四,當的起我一禮。”話鋒一轉不屑道:“若是顏賦那頭老四,還是滾遠些。”
    徐來依舊笑容滿麵,道:“看來這位兄台有意討教。”
    兩人針鋒相對。
    張鑒道:“我已離了北學,不是你師叔。”
    徐來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叔莫不是脫了儒門?”
    張鑒不再言語,路過秦嫻身邊道:“隨我來。”說罷便往學堂行去。
    秦嫻不明就裏,看了眼古顥,見後者點頭這才亦步亦趨跟上。
    小世子喚住程虯道:“今日算了。”
    他明白,大剡和大勍戰爭平息不久,陛下要的是安穩,此時不好為了個侍衛與儒門撕破臉皮,待日後細細把算,他就不信儒門會護這土崽子一輩子。
    領著程虯回了穀子村,臨走還瞪了獻遠山一眼,“廢物!”
    栗子村眾人都上前對古顥噓寒問暖,古顥打發了眾人,便讓安安購置喪事物件,要將秦母入殮。
    莫七迦與宋錢都去搭手。
    行至學堂前榆樹下,徐來別了張鑒,說是要去打點“搬聖入廟”事宜,便離去。
    秦嫻手裏依舊提著柴刀,望著這個平時他從未敢接近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張鑒道:“想問什麽,就問。”
    秦嫻道:“我娘怎麽死的?”
    “病死。”
    “什麽病?”
    “道基崩塌。”
    “這又是什麽病?”
    張鑒道:“我與你講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大戶人家,金山銀山,子嗣根枝葉茂,撿一幼女,養在家中,自小天資聰穎,過目能誦,三歲習道,十歲開藏,十五便能外丹大成,可謂天縱之姿,大道可期,但卻一次遊曆,結識一男子,許之終身,受其蠱惑,偷家中珍寶靈食與他,終被家中發現,想要棒打錯鴛鴦,不料此女性子剛烈,打傷族叔,與男子私奔而去,後來方知所托非人,男子假借修行於其體內種藥,用其金丹道修行邪法,以至於此女修行跌落,最終淪為凡人,道基崩塌,危在旦夕,值此時刻,卻又身懷有孕,男子又欲煉腹中胎兒為屍身,女子夜逃,此去經年,曆盡千辛生下孩童,女子每見孩子,傷心欲絕,病情加重,垂死之際,書生出手以氣續命十載,女卻仍待其回心轉意,無果,心如死灰,撒手人寰。”
    張鑒說完接著道:“秦嫻,你覺得此女是苦是悲,是善是惡?”
    秦嫻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他雖未讀過書,但常年混跡鄉裏,也不是蠢材,張先生說的是他娘親。
    但他還是鬼使神差地問了句:“是娘親麽?”
    張鑒說道:“是!”
    秦嫻抬頭道:“娘一生悲慘,救我性命,可又為何生下我,又忽視我?”
    張鑒說道:“心力有時窮,她為那邪修耗盡心神,為其所累,她能救你性命已經是難得清醒。”
    見秦嫻仿佛入了魔障,竟然還有怪罪母親未盡管教之責的意思,張鑒麵露怒色,聲如洪鍾,說道:“豎子,我且問你,你母從邪人手中救你此為一,幼年你病虛垂死,從鬼關拉你回來為二,十數年間未曾短你吃穿為三,你呢?孝之一字,你半分不沾!”
    秦嫻眼中陰霾一震,一掃而空,適時驚覺,羞愧難當。
    抬手橫刀,抹頸求死。
    張鑒揮手掃去柴刀,淡淡道:“你母親有話與我,我且轉與你,過後要生要死,憑你自己。”
    “什麽?”秦嫻此刻竟然宛如重生,細細想來,從五歲記事開始,便對母親心生抵觸,遷怒於她十年,當下被張鑒當頭棒喝,如夢初醒,往事種種,曆曆在目,羞憤難當,覺得愧對生母。
    “你母親臨終前托付於我,說想我帶你行於善道,溫養性真,若是能做個先生,最好。”張鑒道。
    秦嫻喃喃自語,“如我這般畜生,何以當立先生,母親,我……”
    張鑒道:“我沒有答應,因為你還不夠格,進我儒門,需持‘仁義禮智信孝忠’,你無一字,故不收!”
    說罷便轉頭回了學堂。
    秦嫻自坐在原地,良久,眼光清明,神色堅毅。
    忽然天地一聲巨響,整座山頭都在搖晃,秦嫻強撐起身查看,村尾煙塵衝霄,看清位置,暗道不好,莫非是大剡和獻遠山殺了回馬槍,對付古叔,慌忙前往,顧不得渾身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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