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清妤被氣活了！
    在一間破廟裏睜開眼，醒來時胸前不住起伏。
    她剛看完暢銷小說《絕世劍尊》的大結局，故事最後，男主乾陽劍尊攜一百零八位紅顏知己共赴仙界，為此界留下無數佳話。
    故事裏的乾陽劍尊，就是她夫君裴璟之的尊號。
    這負心薄幸的狗男人倒是過上了神仙日子，可憐她那孩兒，還沒煉氣化神，就慘死在狗男人其中一位紅顏知己刀下。
    虎毒尚不食子，裴璟之看兒子死在眼前竟無動於衷，最後飛升時，還把殺死兒子的凶手帶上了！
    心裏問候完裴家祖宗十八代，付清妤恍然驚覺，自己恢複了五感六識，不再是飄蕩在異世半空中的一縷幽魂。
    四周傳來腐爛腥臭的氣味，她坐起身，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口棺材裏，四周還有十來口樣式差不多的棺材。
    頭頂的屋梁積滿了灰，掛著蛛網，兩頭用麻繩掛著布袋，袋子下半部分已經浸濕了，裏麵傳出陣陣涼意，還有一絲混雜在臭氣中不易察覺的鐵鏽味。
    付清妤眯起眼，是鐵石冰。
    連付家藥田裏的藥農都不會用這種冰。
    自從前些年星羅閣的段長老說鐵石冰會擾亂靈氣磁場，影響修行，這種便宜到一靈珠能買一籮筐的下等冰，幾乎在東洲絕跡，隻有各洲域轄下的小千界還有人用。
    她這是到了什麽地方？
    “鄭縣丞說收屍的還要兩天才到府城，咱們府十八縣，數咱們縣離府城最遠，收到咱這估摸還要六七天。”
    “那麽久？裏頭最早那個，來了可有大半月，再不拉走怕是要爛。”
    “這不讓咱來再添兩袋冰？快別囉嗦，放下就走，我怕等下多待一會隔夜飯都能給吐出來……”
    人聲由遠及近，剛說想吐的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好兄弟，放兩袋冰而已，用不上兩個人，你把我這袋也順手帶進去，我請你連吃三天酒！”
    “……也行。”
    腳步聲分作兩道，一道快速遠離，一道來到門前。
    “吱呀”一聲，陳舊的木門向兩側打開。
    拎著兩袋鐵石冰的小吏正要往裏走，腳步突然頓住，僵硬地抬起脖頸，對上一雙平淡無波的眼。
    尖叫聲自西南角的祠廟傳出，響徹整個縣衙。
    “詐……詐屍了！”
    *
    “一百兩，那可是整整一百兩銀子！”
    身形肥碩的婦人單手叉腰，另一隻手指著付清妤鼻子，“你這賤胚子，我看你就是不想讓家裏好過！死都死了，又活過來做什麽？”
    “縣衙就給了兩日，你讓我們拿什麽去還這一百兩？”
    “怎麽拿的，自然就怎麽還。”付清妤抬手打掉指著自己的手，眉目清冷，神色淡漠。
    付孫氏越看她這副樣子便越覺得來氣，“好啊你，死了一次膽子也肥了，敢對老娘動手？”
    說著就撲上去扯付清妤頭發。
    一直默不作聲的付大山，終於從牆角走出來，上前攔住付孫氏，“孩子才醒過來，你這是做什麽。”
    接著轉頭看向付清妤，“醒了就好，別怪你娘，你這一死一活，她也是被嚇怕了。”
    付清妤沒有順著他的話說“不怪”，就這麽睜著一雙清明澄淨的眼眸，直勾勾看著他。
    他下意識避開對視，輕咳了一聲後，語重心長道：“青娘，家裏的光景你也知道。”
    “你大哥拖到這把歲數還沒娶親，那一百兩銀子拿回來還沒焐熱，就用掉一半給你哥討媳婦。”
    “交了啟靈院的束脩又用了四十兩，你小弟今年剛滿六歲，正是適合開始修行的年紀……”
    付大山低頭盯著鞋尖，卻能感受到那道明澈的視線始終落在自己身上。
    抬頭又對上那雙清亮的眼，心底的陰暗，幾乎在這雙眼睛下無所遁形，再開口不禁氣弱幾分。
    “周老爺家的小公子命弱，聽聞你閉氣兩日還能醒過來，想為他家小公子抬你進府……”
    “嗬。”
    一直靜聽這對夫妻究竟能說出什麽的付清妤，終於冷笑出聲。
    她原是東洲丹藥世家付家的嫡女，死後魂穿現代，以靈魂的形式飄蕩了許多年，之後偶然發現一本以夫君裴璟之為主角的暢銷小說，看完結局，她被氣得神魂不穩，再醒來就到了這裏。
    從縣衙被送回付家村這半日時間，她已經了解清楚眼下發生的情況。
    這裏是東州轄下的三千小千界之一，每隔三月會有東洲來的仙師，收斂貞潔未破的年輕男女子屍體。
    她借屍還魂的這具身體名為付青娘，上有弱冠之年還未娶親的兄長，下有垂髫懵懂正待啟蒙的幼弟，唯有她，排在中間，爹不親、娘不愛。
    月前得了一場風寒，因付孫氏舍不得銀子抓藥，遲遲未好。最後熱毒發作，死在前日，死後屍體還被賣出了一百兩銀子。
    這個未到及笄之年的少女，短暫的一生何其淒慘，簡直與她那苦命的孩兒有得一拚。
    察覺到識海內尚存一縷微弱幽光，付清妤神識內觀，在識海角落找到一道透明到近乎於無的身影。
    是這具身體殘存的執念。
    她與識海中付清妤的樣子有五分像，若是再長大些，或許能有七分。
    望著與自己眉目相似的少女，付清妤眼中多了幾分疼惜，柔聲問，“你有什麽心願未了？”
    “我既借用你的身體複活，便會竭盡所能，達成你未完的心願。”
    纖弱的少女搖了搖頭，眼神彷徨如小鹿，小聲說：“我沒什麽心願。”
    付清妤換了個問法，“那仇恨呢？”
    她抬手指向外麵兩道人影，“他們待你不好。我可以替你殺了他們。”
    “不不不。別殺人。”
    少女嚇了一跳，連連擺手，“我不想要他們的命，畢竟他們生下了我……”
    付清妤眼中寫滿恨鐵不成鋼。
    少女扯了扯自己衣角，悄悄抬眼看了看付清妤，有些忐忑地說，“不過，我不希望他們過得好，拿著賣我得來的銀錢，過得越來越好……”
    付清妤以眼神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少女在她的鼓勵下挺直身子，語氣堅定起來，“我不要他們的命，但我要他們不能踩著我的屍骨往上爬！”
    “好，如你所願。”
    本就接近透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識海中。
    耳邊吵吵嚷嚷。
    “你與她解釋那麽多作甚，等下便叫周家把她帶走，我們好拿了銀子去還！”
    付孫氏滿臉刻薄。
    付大山則麵露痛苦。
    “青娘，別怨爹娘，隻有你嫁給周家才能湊夠一百兩銀子。你一向懂事，定能體諒爹娘的苦衷。”
    有付孫氏襯托，他的耐心勸說顯得格外溫情。
    回應他的，卻是冷硬的兩個字。
    “不嫁。”
    “付青娘！”付孫氏扯著嗓子又要撲上來。
    付大山將人攔住，苦口婆心道：“青娘，那一百兩銀子是縣衙給的買屍錢，現在你活過來，我們交不出屍體，隻能還錢，不然上麵怪罪，我們一家子都沒有活路。”
    付清妤不動聲色。
    待付大山說完最後一句，她才唇角一勾，反問道：“誰說隻能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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