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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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基金會出來天都黑了,難得重逢,喬斯金家住不遠,邀請陳文港回家吃頓便飯。
喬斯金輪廓很深,長相有典型的混血兒特征,國籍其實是英國,父親是英國人,身為中國人的母親姓喬,因此取的中文名和他的英文名讀音類似。
陳文港他們以前上的是國際學校,印象深刻的場景之一就是每到周日,一群男孩子腦袋釣魚地在禮堂裏聽布道,這位學監在台上洋洋灑灑,振奮士氣。
但平心而論,人的確是個好人。
那時候這位學監就經常請學生分批分次到家裏做客,關心每個人學習和生活情況,可以當得起一句盡職盡責。尤其像陳文港這樣的高敏感學生,在他那裏會被格外注意情緒狀態。
陳文港跟鄭玉成一起來過好幾次,這次再進門,恍覺自己又回到學生時代。
師母已經在家做好了飯,喬斯金給陳文港拿了拖鞋。他們家有兩個挺可愛的孩子,都讀小學,哥哥高年級,妹妹低年級,被父母教得彬彬有禮,跑出來跟客人打招呼。
喬斯金和太太還收養了一個有點殘疾的孩子,噙著大拇指,遞給陳文港一本繪本。
陳文港蹲下,把他的小手捉在手裏,笑著逗他:“讓我看看,這是誰的圖畫書?”
孩子羞怯地笑了,隻是唔唔地不太會說話,看得出發育有點遲緩。
前世陳文港參與過很多兒童救助項目,他其實跟各種各樣孩子打過交道,建立深厚感情的也有不少,但從沒想過像這樣自己收養一個。
他知道自己那個狀態不可能承擔好一個監護人的責任,也從沒想過去當一個父親。
他可以把照顧他們當成一個責任和事業來做,但組建一個家庭,這是完全不同的。
家庭,家人,都是離他已經很遙遠的概念。
沒跟鄭玉成分手的時候他尚且幻想過,而霍念生去世以後,他就徹底知道不會有了。
喬斯金擼了一把孩子滿頭亂翹的卷毛:“他這是喜歡你,平時他的書碰都不讓碰的。”
陳文港把他抱起來:“是這樣的嗎?”
孩子羞怯地抱住他的脖子,果然喜歡他。
吃完飯陳文港在他家裏陪孩子們玩了一會兒。當爸爸的刷完了碗,也穿著拖鞋加入進來。
喬斯金給他們當裁判玩遊戲,哥哥和妹妹表現得都好,懂得照顧最小的那個弟弟。
能教導他們全然接受家裏這個新成員,陳文港想也知道,不會是一件容易的功課。
這一家人和樂融融,他跟著微笑,也有些出神。
說實話,喬斯金這樣的人他是佩服的,靠著信仰,堅定不移地踐行著好丈夫、好父親、好老師的準則,把所有能負的責任都負起來,跟霍念生那種性格簡直是兩個方向的極端。
世上的確有這樣的人,這樣的家庭。
到了九點,孩子們被哄去上床睡覺。
喬斯金跟陳文港才有獨處的機會,閑聊了一會兒:“你怎麽樣?最近有沒有什麽困擾?”
他給陳文港衝了杯麥片,兩人捧著杯子,坐在陽台邊上說話。
喬斯金一開口問得自然而然,跟以前和學生談心的口氣一模一樣。不管是以做學監的身份還是做心理谘詢師的身份,怕都是職業習慣了。
陳文港也對他有信任感,和他分享:“我還好。但有時候總覺得有很多焦慮的事。”
喬斯金道:“比如哪方麵的?”
陳文港說:“好像有些重要的事,越想做好反而越怕,瞻前顧後,總怕做出錯誤的選擇。”
喬斯金表示理解:“我們每個人都要接受,自己是不完美的,也一定會走岔路。我也是一樣的,但這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你要先能夠接納你自己,也就能接納自己的不完美。隻要你心裏有一個大目標,樹立了原則和底線,選錯了再改正就是了,天不會塌下來的。”
陳文港遲疑一下:“還有……人際關係上的問題。”他說,“比如有一個人,我越想跟他好好打交道,一有壓力反而越想逃避,甚至我好像有意無意還在主動破壞跟對方的關係。”
“這個人對你的態度是什麽?你覺得逃避是為了什麽?”
“他其實挺友好的。隻是我可能潛意識裏覺得自己不配。”
“你怎麽會覺得自己不配?”
“因為……”陳文港卡殼。
“如果我們有了‘不配’的想法,其實常常真正是因為‘虧欠’。”喬斯金說,“比如我覺得自己不配得到安慰,可能是因為知道自己幹了壞事,虧欠了德行。不配得到某樣獎勵,是因為心知肚明,自己還沒達到應有的水準。或者我的孩子覺得自己不配拿到小紅花,是因為他們知道今天功課還沒做好,虧欠了爸爸和媽媽的要求。但你要知道,這不意味著你不好。”
陳文港怔忪一下,半晌才道:“……您說得對。”
他喝了口麥片,已經有點涼了。陳文港放下杯子。
但似乎有些隱隱約約東西在腦海中變得更清楚了一些。
他終於苦笑出來:“的確是這個詞。大概我心底總是覺得對對方有所虧欠,而且已經沒辦法再彌補。這不是我好不好的問題。我一直很難過。”
他被舊時的老師無意間門戳穿一個不願直視的心事。
無論時光如何回溯,唯獨對他自己,發生過的記憶,不可能當做未曾發生。
他無法想象前世霍念生在遊輪失事之前,到底是
以什麽樣的心情給他寫下那封遺書。
如今他還有彌補遺憾的機會。但那個霍念生在記憶裏永遠被虧欠了。
。
不再被記得的虧欠還算不算虧欠呢?
每個人生命中都可能有巨大的遺憾,隻是他自己過不去這個坎。
喬斯金沒有論斷,或者再挖他**,隻是忽然嗅了嗅鼻子:“這麽香。”
是師母在廚房烤餅幹。
這是他們家自製的幸運餅幹,把印著聖經的小紙條剪出來,夾在口袋一樣的餅幹裏。以前讀書時,他們這些學生都吃到過。喬斯金起身,陳文港跟他一起去了廚房。
很多烤好的餅幹在托盤裏晾著,師母讓他們隨便拿來吃。
喬斯金在她臉頰上親一口,挑挑選選,掰了一個,也不急吃,先展開自己的紙條:“‘你手若有行善的力量,不可推辭,就當向那應得的人施行。’文港,這張好,我可以送給你。”
陳文港笑了,也揀了一個,小心掰開。
他慢慢展開手中的紙條,見上麵寫的是:“愛裏沒有懼怕;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因為懼怕裏含著刑罰,懼怕的人在愛裏未得完全。”
*
喬斯金送陳文港出門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共事的機會很多,有時間門再來家裏玩。”
陳文港回到家,那兩張幸運紙條他原本放在錢包夾層,又隨手貼在了床頭前。
就算是心靈安慰,至少在他這裏,竟真的慢慢獲得一些安定的力量。
每天路過看一眼,次數多了,仿佛真的是某種運氣和啟示,提醒他該去幹什麽。
而等著他幹的事情其實還很多,不顧得一直分給傷春悲秋,自怨自艾。
他習慣用精密的理性掌控生活,一茬事很快接著一茬事,都是他需要麵對的——
先不提哀鴻遍野的期末考試,等放了暑假,才是真正的繁忙季節。他作為堂哥,要關心陳香鈴的學業進度,要給她辦手續找住處,作為要和其他同事一起負責特教學校的招聘工作。在那之前,陳文港打算先做好他自己的畢業論文,以及為將來申請的研究項目提前聯係導師。
於是對於另一個人來說,這陣子,戚同舟發現他想約陳文港都約不動。
每次發消息,對方不是在忙這個,就是在忙那個。
次數多了他當然懷疑陳文港是不是有意回避自己。但是去問鄭茂勳,鄭茂勳又證實陳文港是真的早出晚歸,三點一線的,除了公司裏還能看見他,有時候在鄭家連他人影都抓不著。
不過在期末之前,學校還有一件重要的大事,舉行畢業典禮。
戚同舟趕到學校的時候,禮堂裏的流程已經結束。
到處熱鬧非凡,校園裏每個角落都是畢業袍和畢業帽,還有跟朋友家人合影的畢業生。
陳文港他們雖然還有一年畢業,也有上一屆要告別的學長學姐,出於人情也都來了。
戚同舟就是鑽了這個空子,一找到人就黏著不放,趁著氣氛熱鬧,蹭了好幾張合影。
他還遇到上次一起去福利院的遊盈。她問:“要不要給你們單獨拍一張?”
戚同舟興衝衝地攬著陳文港肩膀:“要!”
哢嚓一聲畫麵定格。
轉頭遊盈加了戚同舟好友,給他傳照片。
戚同舟對照出來的效果滿意又不滿意,畫麵上陳文港越看越溫文爾雅,他自己卻越看越傻氣,這時候聽遊盈開玩笑:“明年畢業典禮你再來,說不定發言的畢業生代表還是你學長。”
“真的?現在就已經定了?”
“還沒有定,有好幾個候選人的。”遊盈仗著學生會主席的身份知道一點內幕,“我說的是‘說不定’。但我個人覺得希望很大,到時候你不如自己去問陳文港。”
戚同舟心生蕩漾,光想象他在台上發言的模樣,便覺得移不開眼。
一扭臉,陳文港在操場跟認識的合完影,就又打算離開了。
戚同舟忙抓緊追上去:“對了,文港,我之前不是說想谘詢怎麽做義工……”
陳文港停腳,耐心聽他說話,他臉卻紅了:“我是說我想報名。就你去的那個地方。”
陳文港想了想答應了:“歡迎,晚點我把劉院長的電話給你。她記得你的。”
他答應得心無旁騖,戚同舟磨磨蹭蹭跟他告別:“那你現在是要去公司?”
來回跑這一大趟,可惜就見麵不到一個小時。
剛剛有熟識的畢業生從捧花裏分了陳文港一隻,紅豔豔的一朵,他捏在手裏好一會兒了,這會兒要走不方便帶著,隨手扔掉又不太合適。
左右看看,見身旁有座莎士比亞雕像。陳文港玩心忽起。
他傾過身體,伸長手臂,踮腳把那隻花插到文豪手心裏。
莎翁手捧紅花,冷硬的石頭塑像多了一絲活潑潑的溫度,戚同舟做賊似的藏起手機。他方才沒忍住,從背後偷拍這一幕,陳文港跟他告別時,他遮掩地訕笑兩聲,手攥得緊緊的。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淪陷了個徹底。
雖然明知道阻且長,也患得患失了好一陣。他痛定思痛,始終不可能這樣放棄。
沒有精誠所至,哪可能金石為開。戚同舟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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