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五章 再回八極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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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者,怎麽樣了?”
    在南須彌外,年輕的和尚等候已久。
    比起當年在神朝初見之時,智空和尚的模樣幾乎沒有改變,對於行者而言,歲月很難在他們身上留下痕跡,隻是當初眼中的那一抹青澀,如今已經悄然消失不見。
    沈儀掌握了千臂菩薩留下的感悟,解決一個化畜法自然是手到擒來。
    而且身為菩薩,身邊有一個人幫忙處理雜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隻不過別的菩薩都帶羅漢,似他這般隨身帶個六品行者稍顯罕見,但勉強也能解釋的過去。
    兩人約好,在外就以尊者相稱,免得被人察覺出端倪。
    “勉勉強強吧。”
    沈儀調整著呼吸,神情漸漸凝重起來。
    這是他首次看見登臨了二品的修士,光是站在那尊大自在淨世菩薩的身前,即便對方並沒有什麽情緒波瀾,都能讓人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那雙白淨漂亮的手掌,仿佛隻需輕輕一撕,就能裂開自己由天道秩序本源編織而成的菩薩法相。
    在這種存在的麵前,沈儀覺得自己差不多已經表現到極致了。
    但就算如此,對方仍舊談不上信任或不信任,更多的還是漠視。
    最後真正說服這位淨世菩薩的,還是自己顯出的六臂虛影法相,證明了與千臂菩薩之間頗為深厚的淵源。
    “好歹算是參與進來了。”
    沈儀朝著前方遠眺而去,哪怕先前已經有了些許預料,但真正得知三教高層打算出手參與紅塵之事時,莫大的壓力還是不可避免的湧上心頭。
    在不考慮皇氣的情況下。
    神朝其實本質上就是個體量大些的凡間勢力,整個大南洲能拿得出手的修士,不過三位鎮南將軍。
    至於那些軍陣,哪怕得了加持,正麵抗衡還有點用,但真正要跟這些修為強橫的老狐狸們鬥法,估計人影都看不見就被玩死了。
    反觀三教。
    同樣在大南洲地界,死了一尊三品菩薩,卻好像完全沒有傷及根本的樣子,光沈儀知道的,至少還有金蟾和七寶這兩位,另外一邊亦有天梧老祖和玉池老祖。
    再加上淨世菩薩說山下會有接引自己的菩薩……兩邊實力根本就不是一個層麵的存在。
    以前是有仙庭約束著,若真是放開了手腳廝殺,大概率會是一邊倒的結局。
    至於三教為什麽還在隱忍。
    估計還是人心的問題。
    這群神佛仙尊仍舊舍不得人間的皇氣,他們不願也不敢站在紅塵的對立麵上,動手之前,必須要先將人皇汙名化,才能持上替天行道的大義,之後方可用那“仙帝”順理成章的取代人皇。
    “……”
    沈儀想了想那位人皇的浪蕩模樣,好像也不需要別人去汙蔑他什麽了。
    稍稍分析一下局勢,但凡有腦子的人都能看出來,神朝覆滅已經是定局,無非時間長短的問題。
    念及此處,沈儀輕輕吐出一口氣。
    說實在的,雖然待的時間並不算很長,但這大南洲,真的已經是最符合他心中關於盛世二字的人間寶地。
    此地蒼生,不知要比洪澤那邊的安逸多少。
    自己那群故友好不容易離開了洪澤,終於親眼目睹到了東龍王口中真正的紅塵人間,寥寥數年,便要迎來更殘酷的世道。
    神州若就這麽沒了,總是有些可惜。
    “尊者……”
    智空和尚看出了沈大人情緒不對勁,輕輕喚了一聲。
    “沒事。”
    沈儀搖搖頭,他現在遇到的情況和曾經截然不同。
    無論是柏雲縣還是整個南陽,一直到後麵的洪澤,看似自己好像一直在承擔救世主的角色,但論其本質,救世乃是為了救自己。
    嘯月妖王顛覆青州,一個鎮魔將軍也很難逃得性命。
    千妖窟把守南陽,武廟的廟祝終其一生也獲得不了自由。
    更不用說南陽宗本就是除了東龍王以外,其餘三大龍宮的眼中釘肉中刺。
    但這一次真的不一樣了。
    沈儀突然有了許多的選擇,無論是選擇哪一條,他都有信心能坐上高位,最後成為分食天下的其中之一。
    除了選擇神朝。
    要知道,當初那個一朝醒來,莫名成為惡差的青年,一心所求不過無災無病,性命穩妥,舒舒服服多活幾年罷了。
    若是再回那神朝,無異於違背了初心。
    “嘖。”
    沈儀突然想起來穿越而來的那天晚上,自己莫名其妙伸出去阻攔狗妖的那隻手。
    初心到底是什麽,或許連本人也說不太明白。
    順心意而為,大抵是不會錯的。
    念及此處,他略微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長生不死四字固然令人垂涎,可又哪裏比得上念頭通達更讓人欣喜。
    “稍等我片刻。”
    沈儀徑直盤膝而坐,六翅魂蟲落於萬妖殿中,疲態盡顯。
    哪怕是常年神遊太虛的老祖,也頂不住動輒千劫的推演,要知道它這一生也不過才活了千餘劫罷了。
    它甚至覺得有些可怖。
    因為眼前的主人,居然能在如此漫長的歲月中表現出令人震撼的平靜。
    沒錯,哪怕在神虛老祖的幫助下,沈儀仍舊沒能真正摘取三品道果。
    用這位老祖的話來說,就是執念太重,想的事情太多,根本感悟不到那虛無之力。
    至於解決辦法……神虛老祖也不知道,畢竟它當初能躋身大羅仙尊,靠的乃是妖族出身,六翅魂蟲天生就適合修習這化虛道法。
    但沈儀方才的心念變動,竟然暗合了幾分逍遙自在的神虛之意。
    借著這一縷感悟,他幹脆利落的灌入浩瀚妖壽。
    當初斬殺神虛老祖收獲的八千餘劫妖壽,此刻還剩下五千劫左右,再加上金丹中本就蘊含的六千劫力,於刹那間匯聚成了一片灰霧。
    沈儀閉上眼,神魂於灰霧中閑庭信步,隨意摘去,便有透明的絲線落下。
    它們好似那晶瑩剔透的蠶絲,在神魂的牽引下開始漸漸編織成形。
    太虛金丹為心,一個透明的小人抱元而坐。
    在剛剛完整的刹那,卻又像是沙堆般緩緩散去,好似變成了漫天縹緲的風,融入了灰霧當中。
    直到此刻,六翅魂蟲仍舊隻是驚訝於沈儀的頓悟,並沒有在意這變化。
    畢竟這是它曾經走過一遍的路。
    神魂遊蕩太虛,方成神虛道果,躋身大羅仙尊!
    但緊跟著,那嗚嗚的風聲竟是重新歸來,圍繞著護道菩薩果位盤旋。
    “風亦能有形?!”
    六翅魂蟲瞪大了眼睛。
    它之所以是這幅常年沉寂的模樣,並非自願,而是因為神虛道果的特殊。
    當魂魄融入了太虛之境,想要收回何其困難。
    “逍遙並非沒有自我。”
    “認清本心,執著於清除執念,本身不也是一種執念。”
    沈儀緩緩睜開眼眸,就好似現在的自己,不一定非要隱世避劫,躲開那些因果,像風一般無所牽掛,相反,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留在哪裏就留在那裏,又何嚐不是一種逍遙自在。
    “動身吧。”
    他站起身子,朝著前方掠出。
    智空和尚卻是呆滯的立在山間,朝著周圍看去,隻見方才還平靜的山峰,此刻竟是猶如那仙境一般,通體靈光閃爍,就連奔走的山泉間,竟也溢散出馥鬱香甜。
    這是……證道之地啊!
    沈大人在一坐一站間,就成了大羅仙尊?!
    ……
    八極穀,深處。
    雲霧匯聚,濃的像一條化不開的白河。
    密密麻麻的身影匯聚於此,模樣非人,卻毫無妖氣,反而皆是攜著一抹莫名的威嚴。
    嚴格來講,它們並非生靈,而是天道化身。
    凡人口中的神佛仙尊,它們尚且排在首位。
    “都查探好了嗎?”
    最前方是兩道高大身影,麵如染漆,其中一位用力揉了揉指節,赫然就是祁風神將。
    一個八極穀,由兩位從三品的神君負責把守。
    而今匯集眾神,便是要徹底拿下此穀,永絕後患。
    被祁風神將問話的,卻並非眾多正神,而是混跡其中的一尊仙將。
    雖常把神仙混用,但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存在。
    可在八極穀中,這些正神們卻沒有對那金身仙將投去任何異樣的目光。
    乾青仙將,官居四品,手執豹印,已經用這些時日的實際行動,成功獲得了一眾正神們的認可。
    畢竟……能比它們這些擁有滴血重生神通之輩還要勇猛不怕死的,或許整個仙庭都挑不出第二人。
    況且,對方躍升的速度,早已成為了天上的奇聞。
    “回稟神君,都已查明。”
    青花認真拱手,心裏生出些許欣喜。
    她已經許久沒有給主人獻上過妖壽了,隻希望這次運氣能稍好些,多斬殺幾頭大妖。
    “若是此戰順利,待你回天上,怕是位置又要往上攀一攀了。”
    熟絡以後,祁風也不再像曾經那般嚴厲,竟是當著眾神調侃起來:“免得仙庭那些人還以為是我等耽擱了你。”
    “神君說笑了。”
    陣陣善意哄笑聲中,青花平靜回應,不卑不亢的退回了人群。
    她深知自己今日的位置是因何而來,又哪有傲氣的資格。
    卻也正是她這幅姿態,倒是讓旁邊正神又高看了她一眼。
    就在這時,祁風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神君卻是略微抬眸,看著他蹙眉道:“我最近總覺得心神動搖,狀態有些不對勁。”
    “怎麽,呆久了,舍不得這裏了?”
    祁風瞥了這位同僚一眼,仍舊開著玩笑,並不是很在意。
    正神乃是天道孕育而出,壽與天齊,又不需修行,哪裏會出現什麽異樣。
    “或許是我想多了吧。”
    浩川神君無奈一笑,輕輕揉了揉眉心。
    估計是在這八極穀中鎮守了太多年,待到解決了那些大妖,也是時候該回仙庭修整一段時日了。
    他轉過身,朝著山下走去。
    無人察覺到這尊神君那結實的脊背上,隱隱多出密集的金線,形成了一張臉龐,看上去威嚴中正,卻又莫名透著幾分詭異。
    金線稍縱即逝,很快便沒入了他的神軀。
    “對了,即將分別,本君也要提醒你一句。”
    祁風並未急著離開,而是走到了青花旁邊,認真注視著這尊仙將,低聲道:“本君清楚,無論修至何等地步,誰人還沒有三倆故友。”
    “但你乃是功德仙出身,心性上佳,前程光明,實在沒必要去摻和那些莫名的渾水。”
    “你應該知道本君說的是誰。”
    先前在洪澤地界,祁風親眼看見神虛山的那修士,斬殺了天梧青鸞。
    他並不覺得沈儀有錯。
    即便此子不出手,他也是要擒了青鸞去天梧山問罪的。
    但這跟對錯無關。
    那年輕人既然參與進了這群修士的事情當中,無論心裏怎麽想,都很難再抽出身來。
    三仙教與菩提教最近愈發躁動,心思不言而喻。
    祁風不願讓這個自己很是欣賞的仙將,因為親朋好友的原因被牽扯進去。
    “……”
    青花沉默不語。
    她知道這尊神君乃是好意,可對方又如何知曉自己與主人的關係。
    見狀,祁風眼中湧現幾分無奈。
    他搖搖頭。
    罷了,重情重義本也是對方好心性中的一部分。
    正神不管凡間與修行界的事情,他頂多也隻能提醒到這裏,至於如何抉擇,就看乾青怎麽想了。
    “去吧,三日後的一戰,多賺取些功績,到時候本君會讓其他人輔佐你,也不枉你這些日子出的苦力。”
    祁風揮揮手,轉身離開了此地。
    可就在這種嚴密把控的情況下,他身為神君,卻也沒有注意到,八極穀中多出了幾道陌生的身影。
    就在穀中某處。
    沈儀順著氣息而落,並沒有知會青花。
    這位曾經讓青州膽寒的牛夫人,在神佛仙尊麵前還是有些太嫩了,從紫菱那件事情中就可窺一二,很容易被強者看穿心思。
    而這次菩提教的動作,從頭到尾都透露著不對勁。
    替正神分憂。
    聽起來好像沒什麽毛病,但也要分時機。
    剛剛行了傳經之事,隕落了一大堆的羅漢,又死了一個千臂菩薩。
    不說損失慘重,至少也該心急起來。
    在這種時候,讓教中的菩薩去管正神的閑事?
    “……”
    沈儀抬眸看去,前方有老僧盤坐樹梢,像是已經等了自己許久。
    對方宛如枯石一般,渾身上下沒有半點氣息溢散。
    斂息潛入,這可不像是來援助正神該有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