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最後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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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果糖這東西在眼下絕對是稀罕的東西,隻有軍隊專供,外頭沒得賣,所以大家都喜歡。
    但是水果糖也有標準的配給額度,軍官也沒有比士兵多多少,都是按時按量配發,吃得多吃得快,那就是沒了,說什麽也沒有。
    袁劍本願意讓出自己的配額,本來就沒有什麽爭搶想法的謝峰和聶方良倒也高興,不過嘴巴上不能饒人。
    “打發叫花子呢?”
    聶方良眼睛一瞪:“誰不知道你們第三兵團的留守本土,什麽好東西生產出來第一個給你們用,那水果糖咱們九死一生才吃到,你們他娘的留守本土天天拿糖當飯吃!十顆?”
    “什麽當飯吃!這糖多貴你們也不是不知道!都是配給的!怎麽可能當飯吃?謠言!全是謠言!”
    袁劍本急道:“最多二十顆!不能再多了!我這邊的配給也不多啊!你們倆一人二十顆,我這邊都沒得吃了!真沒得吃了!”
    聶方良和謝峰互相看了一眼。
    “三頓飯!”
    “四十顆糖!”
    “不然免談!”
    袁劍本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
    最後,在付出了請客三次加一人四十顆水果糖的代價之後,袁劍本帶著他的部隊拿下了乾清門的主攻權。
    於是,滿懷怒火的袁劍本下令麾下炮手猛烈轟擊乾清門清軍防線,要用清軍的血來平複他內心的悲憤之情。
    乾清門是分割內宮和外朝的分割線,任何王公大臣人等沒有皇帝的特許,是萬萬不能進入乾清門的,擅自進入者將被處以絞刑。
    對於這樣一座很有意義的城門,清軍的確是很重視,布置了很多防禦工事,也幾乎把城門都給堵死了,還加高加厚了牆壁。
    奎林和永璿帶著數千士兵、武裝太監在這裏死守,就沒打算往後退一步。
    全權負責防守的,是奎林,奎林在率軍抵達乾清宮之後,被弘曆火線任命為了首席大軍機、忠勇郡王,許世襲罔替,成為鐵帽子王。
    因為慶桂已經死了,奎林卻保護他戰鬥到了最後一刻,所以弘曆要讓奎林得到該有的賞賜。
    首席大軍機,世襲罔替鐵帽子忠勇君王,就是奎林應該得到的賞賜。
    奎林為此流淚叩首,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乾清宮,奔赴戰場。
    蘭芳軍隊炮擊乾清門的時候,清軍也發炮還擊,對蘭芳沒造成什麽威脅。
    蘭芳軍隊那凶悍的攻城重炮的實心彈打在乾清門建築上,把原先那些金碧輝煌、象征著皇室威嚴的建築給打得四分五裂、一片狼藉。
    除了實心彈,大量爆炸彈也被使用起來,炮彈衝天而起,大量墜落在乾清門內外區域,轟然爆炸,守護乾清門的清軍士兵被炮擊打得損失慘重,血肉飛濺,不少士兵、武裝太監被嚇得尖叫不止,精神失常,無法繼續戰鬥。
    奎林已經習慣了蘭芳軍隊的凶狠炮擊,對此沒有太多的感覺,但是不少宮廷禁衛和武裝太監卻不甚習慣,被凶猛的炮擊打得心驚膽戰,不少人為此想要潰逃。
    永璿率領著督戰隊守在後麵,他自己手持一杆鳥槍,但凡有誰敢於撤退,他就舉槍射擊,一槍把逃跑的人打死。
    他身邊的衛士們也都手持鳥槍,但凡看到有誰潰退下來,直接打死,不留情麵,以此逼迫清軍士兵堅持守城,絕不退縮。
    外頭炮聲隆隆,乾清宮內,弘曆帶著留下來的王公大臣們坐在宮殿的地上,目光呆滯,麵無表情。
    乾清門是最後一道防線,失去了這道防線,要麽在這裏束手就擒,要麽繼續後退,退到交泰殿、坤寧宮,的確可以繼續防守,可是弘曆忽然感覺繼續後退已經沒什麽意義了。
    “董誥,你說,朕要是死了,後世人會如何評價朕?”
    弘曆忽然對著身邊的董誥問了一個問題。
    董誥扭頭看了看弘曆蒼老衰頹的麵容,歎了口氣。
    “事已至此,這些還重要嗎?”
    “很重要,自古以來,那個君王不擔心後世對自己的評價不好呢?”
    “人死了,便一了百了,無論後人如何評價,想來自己也是不會知道的。”
    董誥苦笑道:“皇上禦極天下五十三年,創下無數豐功偉績,雖然眼下遇到一些小小的困難,但隻要大清還能恢複,後人對於皇上的評價,一定不會差到什麽地方去。”
    “那要是大清沒有以後了呢?如果永琰無法恢複大清呢?”
    弘曆盯著董誥:“那朕會不會被後人嘲諷?”
    “皇上,這……”
    董誥搖了搖頭,苦笑道:“或許會吧,自古以來,都是以成敗論英雄的,皇上戰勝了,自然是天下英豪,戰敗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弘曆聞言愣了片刻,蒼老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一絲難看的苦笑。
    “也是,也是,朕戰敗了,祖宗留下來的宮殿都保不住,眼睜睜看著基業毀於一旦,卻什麽都做不了,猶豫不決,前後不定……伱說朕要是早點把皇位傳給永琰,情況會不會不一樣?”
    “臣不知道。”
    董誥搖頭道:“臣隻知道,臣會守護皇上到最後一刻。”
    弘曆低著頭,沒再說話了。
    外頭的炮聲愈發激烈,呐喊聲、嘶吼聲也隱隱約約能聽到,不斷有傳令兵來向弘曆匯報戰況,說戰況不妙,賊兵炮火凶猛,乾清門防線搖搖欲墜,大量士兵戰死。
    諸多大臣懇請弘曆撤退到安全的地方去,弘曆卻連連搖頭,說什麽也不走了。
    “都到這裏了,還能去到什麽地方?去到什麽地方也改變不了局麵了,朕堅持不到援軍到來了,你們想走,就都走吧!”
    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並沒有誰選擇離開。
    都到這一步了,還要離開,豈不是浪費了之前拚死下定的決心?
    於是大家再次坐下,默不作聲,靜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最後時刻並沒有讓他們等待很久,很快就到來了。
    一發爆炸彈從天而降,落入了乾清門之內,距離奎林不算很遠,之後凶猛的爆炸了,按理說爆炸沒有波及到奎林,但是一塊碎彈片卻正正好好擊中了奎林的左眼,直接打穿了他的左眼,撕裂了他的顱骨,摧毀了他的神經。
    奎林的身子搖晃了兩三下,摔倒在了地上,死了。
    奎林的死亡摧毀了守軍的防守意誌,雖然皇子永璿呐喊著衝上來要求全軍重振士氣繼續抵抗,但是沒人能經受住這樣的局麵。
    關鍵時刻,蘭芳攻城重炮以實心彈打破了乾清門的牆體,牆體坍塌了一處,蘭芳士兵呐喊著洶湧而入,乾清門防線頓時陷入最危險的時刻。
    永璿大驚之下立刻率領自己的親衛隊上前阻止,拚命釋放鳥槍,試圖阻擊進入的蘭芳士兵。
    當他一發子彈打出、擊中了一名蘭芳士兵的胸膛之後,他低下頭裝填彈藥,試圖再打一槍,可是這段時間對於瞬息萬變的戰場來說,有點太長了,他還沒來得及抬頭,後麵衝上來的蘭芳士兵就對著他和他的衛隊集火攻擊了。
    一陣槍林彈雨的洗禮之後,永璿和他的幾十名鳥槍衛士全部戰死,永璿本人身中六彈,左臂被打斷,死得很慘。
    永璿一死,乾清門防線的崩潰就更加無法阻止了,大量禁衛、武裝太監失去了抵抗的勇氣,哭喊著奔逃,被蘭芳士兵開槍大量擊殺,血灑乾清宮。
    主攻的第三兵團第一營的部隊全麵衝破了乾清門防線,呐喊著嘶吼著衝向乾清宮,袁劍本激動的臉色漲紅,使勁兒揮舞著日月紅旗,大聲嘶吼。
    “拿下紫禁城!活捉弘曆老兒!”
    他的一聲怒吼帶動了全體士兵的集體怒吼。
    “拿下紫禁城!活捉弘曆老兒!!”
    士兵們集體的嘶吼聲響徹雲霄,震天動地,隨著清軍隊伍的大潰敗、蘭芳軍隊的勇猛進擊,這般豪氣衝天的聲音也傳到了乾清宮內弘曆的耳朵裏。
    最初聽到的時候,弘曆有點反應不過來,但是大臣們都聽到了,一個個的十分驚愕,仿佛聽到了什麽不可能出現的話語一樣。
    董誥也聽到了,隨後大為惱火,站起身子走到了宮門前,看著不遠處的滾滾硝煙。
    “何人如此狂妄!竟敢冒犯大清聖上!”
    董誥的怒喝聲驚醒了弘曆,使他反應過來方才不是自己的幻聽,而是正兒八經的聲音。
    蘭芳軍隊是真的在喊要拿下紫禁城,要活捉他這個弘曆老兒。
    弘曆老兒!
    .
    弘曆老兒!
    他這輩子都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人如此這般的呼喊。
    換作其他時候,敢這樣喊他的人,早就加入九族消消樂豪華套餐了,但是此時此刻,麵對如此直白的侮辱,他這位人間帝王卻沒有任何辦法懲戒那些侮辱他的人,也沒有任何辦法維護他搖搖欲墜的帝王威嚴。
    此時此刻的弘曆,仿佛隻是一個脆弱的一推就能跌倒、再也爬不起來的老人。
    他撐著自己的手杖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走到了宮門口,站在了董誥的身邊。
    雖然有些耳背,聽力不太好,但或許是聲音太大,又或許是蘭芳軍隊距離乾清宮已經很近了,那響亮的聲音竟被弘曆聽了個明明白白。
    拿下紫禁城,活捉弘曆老兒……
    多麽諷刺的聲音,聽上去就讓弘曆怒火萬丈,很想要指著聲音來源地痛斥那些賊人大逆不道,但他隨即想到這群人就是叛逆,大逆不道是他們的本色,這樣罵他們,有意義嗎?
    或許是沒有的。
    最後時刻,在蘭芳軍隊快要抵達乾清宮的時候,駐守神武門的的皇子永瑢帶著一支軍隊趕到了乾清宮門口攔截住了蘭芳軍隊,和蘭芳軍隊展開了激烈的白刃廝殺。
    這個消息傳到弘曆耳朵裏,使得弘曆眼前一亮,希望的小火苗好像又燒了起來。
    看來他的兒子並不全都是貪生怕死的廢物,也是有敢於死戰的勇士,永瑢……真沒有白疼他!
    可能皇位傳給他也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他敢戰。
    但是沒過一刻鍾,傳令兵又跌跌撞撞地跑回來,告訴弘曆,皇子永瑢的軍隊戰敗了,被蘭芳軍隊擊潰了。
    皇子永瑢本人力戰不敵,被蘭芳軍隊包圍,誓死不降,被擊殺。
    永瑢已經死了。
    弘曆麵色一滯,無法言語。
    乾清宮之前再無任何清軍防線,所有清軍士兵不是死了就是被俘獲了,或者幹脆的四散而逃,守在乾清宮大門口道上的隻有五百多個宮廷禁衛和武裝太監。
    這些宮廷禁衛和武裝太監一個個的麵色慘白,渾身發抖,連手裏的刀和鳥槍都拿不穩,聽著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和慘叫聲,一些武裝太監已經忍不住的尿了褲子。
    這不能怪他們,開關都沒了,尿褲子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麵對死亡,尿褲子也不是什麽丟臉的事情,可以理解。
    蘭芳軍隊這邊可就是另一個畫風了,士兵們迎著烈烈飛揚的日月紅旗勇猛的向前衝,不斷殺死逃跑的清兵,不斷接近乾清宮,在這象征著古老而神秘的皇權的宮殿群落裏一路狂奔。
    終於,乾清宮近在眼前。
    而那五百多名宮廷禁衛和武裝太監組成的最後的護衛隊則顯得是那麽的脆弱、無能,仿佛一陣風吹過去就能把他們全部帶走。
    他們缺少一個勇敢的領頭人。
    於是在最後的時刻,董誥站了出來,董誥手持一把鋼刀,決定用自己並不擅長的方式去守護自己心中的最後的執念。
    眼見董誥緩緩走出宮殿奔赴死亡,弘曆難得的感受到了一絲痛楚。
    “董誥,你是漢人,不是旗人,你可以投降的。”
    “漢人也好,旗人也罷,這都不重要。”
    董誥回頭看了看弘曆,笑了笑,說道:“臣隻是在盡一個臣子的本分,食君之祿,為君分憂,君有恙,臣自當死之,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豈不是白吃了那麽多年的朝廷俸祿嗎?”
    弘曆的嘴唇微微顫抖,沒再說什麽。
    跟在董誥後麵,又有七個大臣站了出來,向弘曆告別,然後追著董誥一起走了出去。
    剩下的大臣們沒有走出去的勇氣,但是他們也坐在了弘曆身邊,打算隨弘曆一同赴死。
    環視四周,弘曆忽然間有點小小的高興。
    他這五十多年的皇帝生涯似乎也不是那麽的失敗,至少,還有人願意為了他而死,並且直到最後時刻都對他不離不棄。
    他雖然早就已經對儒家所說的那種聖君的學問失望了,但是事到如今他發現,這一切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董誥等大臣走到了護衛隊之前,站在他們前麵,以領頭人的姿態站定,沒有後退。
    看到了這些衣著華麗的大臣們手持鋼刀站在他們麵前,衛士們和太監們似乎也有了一點點的勇氣,似乎也不是那麽的害怕了。
    以他們的一條賤命,能和這樣的大人物站在一起,一起戰鬥,或許,也不是什麽很糟糕的事情。
    這些人當中有那麽一些忽然間甚至有點感動。
    仿佛能和他們一起死,就等於能和這些大人物站在同一水平線上了。
    仿佛過去的卑躬屈膝都已經無所謂了,隻要能和大人物們一起死,這輩子都值了。
    他們當然無法攔住蘭芳軍隊前進的腳步。
    袁劍本帶領軍隊衝在最前麵,對著那五百多人就是一頓齊射。
    董誥等八個大臣首當其衝,當先就被打死了五個,還有一個被一槍打在了胳膊上,斷了半截胳膊,手臂開始噴血,整個人摔在地上痛苦的嚎叫起來。
    董誥和另外一個大臣運氣不錯,沒有被第一輪射擊打中,眼見身邊同僚死傷慘重,董誥咽了口唾沫,有那麽一瞬間的閃躲,但最終還是穩住了,捏緊了手中刀,怒喝出聲。
    “皇上!臣盡忠了!!”
    隨後,董誥邁開腳步開始了最後的衝鋒。
    麵對絕對優勢火力,這最後五百多人的抵抗其實是很殘酷的。
    舉著刀衝鋒的衛士和太監紛紛被打死,在後麵扛著鳥槍、抬槍和弓弩的士兵僅僅隻來得及打出一槍、放出一支箭,等想要再次發射的時候,就被蘭芳軍隊密集的火力集火打死了。
    隻是短短兩三分鍾,這五百多人便死傷殆盡,屍體鋪滿了乾清宮前的大廣場,到處都是血跡,一如一百多年前他們進入紫禁城的時候那樣。
    董誥身邊的那個一起衝鋒的大臣被一槍打掉了半個腦袋,摔在地上死了。
    董誥的左腰和右肩被擊中了,劇烈的撕裂般的疼痛讓他忍不住的痛苦嚎叫出聲,他根本就沒有衝幾步,就倒下了。
    蘭芳軍隊步步向前,經過倒在地上的清兵的時候,還會看看他們是不是已經死了,沒死的話就要補一刀。
    袁劍本走在最前麵,走到了沒死掉的董誥麵前,看著他身上穿著的華麗官服,感覺這個人應該官職很高。
    “這估計是個大官,要不要把他救活了送去給大總統?”
    袁劍本問向了跟上來的聶方良。
    聶方良皺了皺眉頭,還沒說話,董誥便不顧疼痛,怒吼出聲。
    “狗賊!速速殺我!我若不死!必與你們死戰到底!!!”
    袁劍本和聶方良互相看了看,無奈的搖了搖頭。
    然後袁劍本伸出了手,示意聶方良來。
    “讓我來?”
    “禮尚往來。”
    “好小子,有點意思,但是糖果你可別想賴皮!”
    聶方良笑著點了點頭,舉起了手中上了刺刀的火槍,看著董誥慘白的麵色,咧嘴一笑,把刺刀對準了他的心髒所在的位置。
    “別了,你這老狗!”
    說完,一刺刀下去,董誥悶哼一聲,麵上痛苦之色一閃而過,很快便沒了聲息。
    大廣場上倒在地上的那些清兵但凡還活著的,蘭芳士兵們經過的時候都會補一刀,等他們來到了乾清宮大門口的時候,身後已經沒有還活著的清兵了。
    整體來說,紫禁城內的零星抵抗還在繼續,但是成建製的大規模的抵抗,已經不複存在了。
    他們麵前的乾清宮,就是弘曆最後的據點,而現在,這個據點已經不設防了。
    這一日,是蘭芳九年、乾隆五十三年、西元1788年的五月十二日。
    嚴格意義上來說,定都京師的滿清政權從這一日開始就不複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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