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四書已通,八股已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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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鴛鴦樓的三人吃完。
    金喜財皺眉道:“那賈小公子平白無故來結識我們,定有目的。”
    “先看看再說,畢竟放印子錢的就是他們府裏的人,說不定.......”
    高富全將煙袋在桌沿上敲打,倒出一些墨色煙灰。
    忽然,樓梯口旁邊一桌傳來幾聲大笑。
    猶如來自地獄的桀桀鬼笑,田有福惶恐:“陳禦史笑了,咱們快走。”
    先前還人滿為患的酒樓,如今隻剩下陳東生一個客人。
    他卻旁若無人一般,笑讚道:“諷刺世人入木三分,此書作者真乃大才哪!”
    話分兩頭
    且說巡城禦史陳東生當差完,便徑直去了工部找營繕郎秦業。
    秦業是“秦可卿”的養父,和陳東生是同年進士。
    同年→同師→同鄉,朝廷的關係網大多也由此而來。
    不出意外,陳東生給秦業推薦了笑林廣記。
    秦業看過倒是笑了,卻也說作者太不厚道,隻知一味諷刺。
    .........
    碧紗櫥在賈母房屋北邊的暗室內,中間相隔開了客廳。
    黛玉進京後便居住在此,賈寶玉搬到了碧紗櫥外邊的明室裏。
    兩者亦不過一牆之隔,出門即可見麵。
    賈寶玉近日在一場勳貴公子的宴會上忽聞笑林廣紀這本奇書。
    便托小廝“茗煙”偷偷去買,茗煙買來書提前看過,發現這書有點不正經。
    萬一日後被老爺、太太發現,他定是要遭罪的。
    索性回見了寶玉便推脫說賣完了,賈寶玉自然不信,一番撒潑耍賴、威逼利誘。
    茗煙無法,隻得偷偷摸摸帶來,以銀錢騙過門房盤查。
    賈寶玉這才虧得一見笑林廣紀的廬山真麵目。
    迫不及待的翻到一頁,那故事如下↓
    話說有一新婦初夜,新郎不甚在行,將小將軍放進而不動。
    新娘呻吟曰:“哎喲,不好,脹痛!”
    新郎曰:“拿出罷?”
    新娘又呻吟曰:“哎喲,不好,空痛!”
    新郎無奈曰:“進又脹痛,出又空痛,汝欲怎麽?”
    新娘曰:“你且拿進拿出間看。”
    “哈哈.......”
    賈寶玉看完咧嘴大笑,手舞足蹈,不停拍打坐墊。
    他早通了男女之事,去年就已和襲人姐姐共赴雲雨…….
    這些葷段子自然一眼便懂,十一歲的老司機,未免讓人豔羨。
    林黛玉見狀,過來欲要搶看,賈寶玉嫌書不正經,不給!
    黛玉小嘴一嘟,耍起了那傲嬌的小脾氣。
    賈寶玉立刻慌了索性妥協,林黛玉唇角揚了揚,往繡墩坐下隨手翻得一頁是:
    一日,偷兒入貧家,遍摸無一物,乃唾地開門而去。
    貧者床上見之,喚曰“賊,有慢怠慢)了,可為我關好了門去。”
    偷兒不忿曰:“你這樣人家,虧你還叫我賊。
    我且仔細問你,你的門還關他做甚?”
    林黛玉掩唇輕笑卻沒出聲,隻拿帕子抿在嘴邊,笑亦不露齒。
    接著又翻看了幾頁。
    黛玉笑意忽凝,而後紅暈爬上了耳根,啐道:“呸!什麽汙言穢語的爛書!你且仔細舅舅拿你的不是。”
    賈寶玉傻嗬嗬笑著,上前不動聲色的拿回書。
    黛玉白了他一眼又道:“明兒你去不去學裏?對了.......
    那位琮三哥應該搬出來了,他定是要去的。”
    賈寶玉聽了她的話,眉間升起幾分無趣:“橫豎是去混幾日就回來,什麽八股文章,我又不稀罕。
    琮弟如今那副德行,不過是個沽名釣譽——貪慕榮華的祿蠹。”
    賈寶玉開始長篇大論地憤世嫉俗。
    林黛玉笑了笑並不在意,將目光移向他手裏的那本笑林廣紀。
    心裏想是自己搶看在先,倒也怪不得寶玉:“雖然這書多含汙濁不堪之處,但那些世態人情,卻是我從未見過的。
    想必撰寫此書之人,要麽是自個兒齷齪,要麽是看透塵世。”
    .........
    冷風繼續吹,酒幡繼續蕩。
    主仆二人出了西便門,出門不遠就見有個佛寺,叫牟尼院。
    此地的景象荒草萋萋,空空蕩蕩,牟尼院歸禮部僧錄司管轄,放眼望去香客一個也無。
    入目所見,皆老柳殘敗,護城河水泊泊流過,難民三五成群地匍匐。
    有些人想要偷偷混進城,卻沒有身份憑證為由。
    都被步兵統領衙門、順天府衙門、五城兵馬司的衙役攔住。
    難民太多,此番出動的部門也多。
    賈琮沉默不言,待鐵牛買完果點回來,問他話。
    鐵牛笑道:“剛才聽酒鋪子裏的人交談,說是永定河發了桃花汛,浪濤滾滾,固安、永清、良鄉。
    三個縣的數千眾難民都跑京城來了,指望大戶人家能發善心收為奴才,可這麽多人,肯定不能放進城的。”
    賈琮皺眉道:“難道順天府就不管管?他可是三品掌印官。”
    “嘿嘿,這都是官家的事,小的可就不明白了。”
    鐵牛三緘其口,見自家爺猶豫不決的臉色,遂揣測道:“爺是準備散財消災麽?”
    賈琮思索了一會兒,搖搖頭:“算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他心下暗歎,自己前世也是普通的農民家庭。
    從六七歲就開始拿鐮刀割草喂豬,上山放牛,還不時拿鋤頭下田地。
    深知農民的辛苦艱難,如果他當下身負官位、朝中有關係,未嚐不能出一臂之力。
    列如建立義倉、考察永定河,救救這些受苦受難的老百姓。
    可即便如此,想要指望朝廷撥款,好像也不是那麽容易。
    “城內的富人們整日醉生夢死,大魚大肉,城外的難民們匍匐於野。
    一日一餐都難得可貴,當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亦莫過於此。”
    賈琮忽地咳嗽了幾聲,隻覺那春風倍覺寒冷。
    他方才看到了一位凍死的婦人和孩子,被衙役拖向化人場。
    在這一刻。
    賈琮不得不信天命,其實大部分人的命,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吃不飽飯的和尚“朱元璋”隻有一個!
    被解雇的驛卒“李自成”隻有一個!
    包括那不知妻美“劉強東”也隻有一個!
    在這封建時代,底層人的命卑微如螻蟻。
    那麽運?或許可以改變。
    畢竟某東子不就是如此麽?
    可即便是放在後世的盛景下。
    這樣的人又有幾個呢?
    “今年好像是壬申年對嗎?明年癸酉。
    子—午—卯—酉鄉試,那我今年就去參加宛平縣試。”
    賈琮仰望著雲卷雲舒的藍空,半響——自言自語道。
    這話像是對仆人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鐵牛欲言又止,縣試哪有那麽好考啊!
    當年東府的賈敬老爺、西府賈珠大爺都考了好幾回。
    不過如今的琮三爺腦袋靈光了,若是能十一歲中個秀才,那就神了。
    ...........
    上學的前一日,賈琮順理成章的搬出了東路院。
    住在三春倒坐抱廈的斜對麵的小院子裏。
    院子雖小五髒俱全,廂房、書房、正堂齊備。
    當下和賈赦的關係有所緩和,賈琮亦可不必搬出東路院來,那樣王熙鳳就管不著他了。
    但是,現在的他根本鬥不過這個大權在握的便宜嫂子。
    人家有老太太寵著呢,那倒不如將計就計,趁此一勞永逸,以絕後患。
    書房沒有掛匾,需要取個名字。
    賈政的書房叫做“夢坡齋”,賈寶玉書房叫“綺霰齋”。
    賈琮沉思了片刻,決定給自己書房取名“匪鑒閣”。
    靈感來源於詩經:“我心匪鑒,不可茹焉”之意。
    今日之夜寒月羞藏於銀河,隻餘漫天星光點點。
    賈琮將孟子看完後,頗有些心得,再又臨摹一會顏體,便提筆開始寫笑林廣紀第二部。
    然後門外響起了一陣銀鈴笑聲,兄弟姐妹們笑吟吟地掀簾子進來了。
    “恭喜琮弟,姐姐恭賀小弟喬遷之喜。”
    賈迎春眉眼帶笑,送來一些紙硯筆墨。
    一副象棋,一副圍棋並棋盤和幾張棋譜。
    “要燎鍋底麽?”賈琮放下小豪,看向眾女打趣道。
    賈家雖然根兒在江南(金陵),但卻也融合了北方人的習俗。
    一句話便逗得眾人一笑,連平日裏冷言少語的賈惜春都說更熱鬧了。
    賈探春的目光四下亂瞟,忽然眼睛一亮,在櫃台上拿下一本時文精選,寶釵也跟著來翻看。
    薛寶釵從小就請了先生教導詩書禮儀,為了往後預備選秀。
    薛家此番進京一方麵是為了到戶部領取皇商內帑。
    一方麵就是到禮部登名造冊,給寶釵選秀。
    她是紅樓眾女子中最為博學多才的,無出其右。
    她的穿著也素來簡約,頭上挽著黑漆油光髻,不點珠釵。
    上搭一件蜜合色的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線的坎肩。
    齊腰蔥黃色的綾子棉裙,半新不舊的,看上去不覺奢華,惟覺雅淡。
    薛寶釵杏眼如波,連續翻看幾頁,抬頭笑問:“琮兄弟就開始看八股文了?會破題嗎?
    我且出一題你試試:大學之道,學而時習之,天命之謂性,孟子見梁惠王。”
    “哎呀!”
    賈琮還未出聲,旁邊的林黛玉小手一拍:“寶盡是姐姐刁難人。
    這四句話都分別出自四書,哪有這麽刁鑽的題目!”
    賈探春歎道:“確實難,寶姐姐才口一開果真不凡。”
    賈寶玉最痛恨科舉仕途方麵的東西,什麽四書五經更是不屑。
    如今看見寶姐姐開口就談八股文,心下著實不痛快。
    但這個題目,自負天資聰穎的他也自認破不出來,料想賈琮也破不了。
    “嗯,確實有點難。”
    賈琮沉思著點點頭,道:“但天下無難事隻怕有心人,隻要肯努力上進,就沒有破不了的題。
    寶姐姐且聽,‘道本乎天,家修而庭默也’這一句可行否?”
    薛寶釵聞言杏眼微睜,半是驚喜,半是驚歎:“道本乎天——切中前二句。
    家修而庭默也——切中後二句,琮兄弟善也。”
    八股文的破題講究透徹、一針見血,讀題答目。
    類似於現代的議論文,破題是對題目的闡釋。
    但八股文更加固化禁錮,代聖賢立言。
    用聖賢的語氣來說,就是不能有自己的思想。
    而賈琮的破題,已經把寶釵出的題目解釋得淋漓盡致了。
    “八股文皆是一堆無用的條條框框,要有字數限製,又要講究考據,還要講平仄........
    琮弟既有這搬智才,合該多學一學莊子風韻,名家文章,否則豈不淪為濁臭?”
    賈寶玉大搖其頭,語氣中充滿了不屑與稍許妒忌。
    他自傲若也用功,八股文不過浮雲一樁,小菜一碟。
    賈琮沒有多言,畢竟理念不合,多說無益。
    他做事情向來以求務實,既打定主意要離開家門,躋身官場做出一番事業。
    八股文的種種弊端,他這個後世高材生亦比賈寶玉更清楚,但是說出來也無濟於事。
    他可沒心思跟一個整日混跡於煙花叢中不務正業,嘴上卻時刻在空談謬論的癟三費口舌。
    賈迎春見狀失笑,走近前在他耳邊低聲道:“寶兄弟雖性子古怪,但他也不會使壞的,莫生氣。”
    賈琮淡淡一笑,搖頭表示無妨。
    薛寶釵將手中的團扇輕掩在胸襟前,眨了眨杏眸,睇視著寶兄弟,不由搖頭輕歎。
    後又瞥向賈琮,見他古井無波,正襟危坐。
    竟是如此冷靜!
    寶釵眸子微動,暗暗讚歎:“氣度不錯,無故加之而不怒,這才是懂得上進之人。”
    .......分割線.......
    賈府私塾開學了。
    賈琮、賈環、賈蘭、賈薔、賈菌等人。
    各自打點好筆墨紙硯、爐炭,開學第一天。
    賈寶玉打算先去混幾日,再告病回來。
    行出了小院,鐵牛背著一應物品,憤憤不平:“爺,璉二奶奶太過分了。
    克扣了奴才的銀子便罷,連爺的那份費用也沒了。”
    賈琮、賈環、賈蘭等人,每年上學都有六兩銀子的費用。
    是用作買筆墨紙硯的錢,紅樓原著裏,這項費用是在賈探春當家時蠲免的。
    而當下,王熙鳳則是把賈琮的所有費用都私自截留,拿去放高利貸了。
    “不是還有賣書所獲的銀子嗎?”
    賈琮依靠自己,暫時不必為缺錢的煩惱而擔憂,待笑林廣記後續印刷本賣出來。
    還有好幾筆銀錢進項呢,不過這筆冤枉帳總是要清算的。
    王熙鳳心高氣傲、潑辣狠毒的脾氣。
    一半環境造就,一般出自賈璉的軟弱。
    說到底不過一介婦人,還真想騎在男人身上逞威?
    賈琮收回胡思緊了緊衣衫,站在族學的大門前,仿佛忽然回到了前世少年時的讀書時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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