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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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唯贏方浣!
方浣悵然地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很久,他都沒有動。他的一側是偌大的落地窗,外麵是繁華的街景,路上行駛的車,街上行走的人,它們是熱鬧的細胞。靜默的是這條街上的摩天大樓,每一棟大樓裏都有那麽多格子間,彼此互相不知道對方在發生著什麽,是快樂還是難過。
好久之後,方浣才動了一下手指,房間裏的氣氛才稍稍有所流動。玻璃把嘈雜全都隔離了起來,太安靜了,他有點不知所措。
他該覺得憤恨麽?是的,他內心的憤怒幾乎快要把他的理智燒完了,他想一拳砸到玻璃上,想把桌子上的文件全丟到地上,想把自己的手機用力摔爛,想要踹沙發,也想把桌子推倒。
可是他什麽都沒有做,因為憤怒什麽都解決不了。他需要保持沉默,沉默地把那些怒火壓抑下去,好像是一發即將出膛的炮彈,最終讓它壓火在槍膛中。
連一縷青煙都不能冒出來,隻能化為一聲歎息。
方浣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出去叫了李樂樂,兩個人不知道談了點什麽,李樂樂一臉不太爽地走了出來,然後對著電腦劈裏啪啦一陣打字。
下午,方浣一直在打電話。
給其他渠道和工廠打電話,四處詢問有沒有工廠還有檔期能夠接他的單子。國內的工廠很多,但是能夠達到方浣所要求的品質的很少,而且這些工廠都有專門供應的大品牌,他的訂單在國產彩妝門類裏不算少,但是比起那些工廠平日的出貨量來說,簡直就是不值一提。
平時沒有些關係都無法跟這些工廠接觸到,現在馬上就要進入各種電商節大戰的季節,讓這件事變得更難了。
他找了一下午都沒有聯係到合適的,無奈之下,他甚至想去聯係國外的工廠。不過很快,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成倍增長的人力和成本是他無法承擔的。
最終,他撥通了一個電話。
隻是那個電話一直沒有人接,天黑了,在燈光的映襯下,落地窗上映出了方浣的影子。他又打了一陣,始終都是不在服務區內。
然後,他又叫李樂樂進來。
李樂樂站在桌子前,不耐煩地說“幹什麽?”
“你明天幫我聯係一下。”方浣說,“我要去趟歡宇。”
李樂樂說“這事兒你不跟周哥知會一聲?”
方浣搖頭說“我跟他說,他能替我解決什麽呢?替我去跟李光宇談判?這一切……跟他有什麽關係呢?”
“可是周哥說了。”李樂樂理直氣壯地說,“你的事就是他的事。”
方浣說“其他的事情都可以,但是這件事……”他歎氣,揉了揉鼻子,繼續說,“你說他跟李光宇能有什麽仇?你之前一直為他們工作,知道他們曾經是多好的兄弟。如果不是因為我,你覺得周唯贏會和李光宇鬧成這個樣子麽?當然你會說,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其他的事,可原本一切不用發生的那麽突然啊。”
方浣想了很久,其實這是他和李光宇之間的恩怨,跟周唯贏從頭至尾都沒有一分錢都關係,但他們就是這麽讓周唯贏一直夾在中間。周唯贏口中的李光宇並非那麽不堪,可是呈現在方浣麵前的事情,卻比不堪更甚。他被步步緊追,每當他向前挺進了一步後,對方都會想方設法地給他逼退兩步才行。終於他們通過種種商業上的布局和見不得人的手段,把他逼到了角落裏。
他要回家去跟周唯贏抱怨麽?讓周唯贏去找李光宇談,然後他們兩個人像是無解的死命題一樣永遠都談不出個所以然來?方浣能感覺出來,周唯贏可以對他的父母斷得幹淨,是因為周唯贏對他的父母已經絕望了。
但是周唯贏對李光宇,並不是絕望,而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分手。
方浣不想再拿著兒女私情間接地逼周唯贏了,他不想讓周唯贏也陷入這種困境,他需要自己去承擔這一切。
“我問了,歡宇總經辦的人說李光宇最近一段時間都不在國內。”李樂樂說,“而且不是公辦出國,至於具體原因,打探不出來。現在很多事情都是羅宏盛在處理,特別是劉苑的聯名款的案子,是他主推的。”
方浣說“那你幫我約他的時間吧,要快。”
李樂樂說“你覺得他會見你麽?”
方浣說“不試試怎麽知道?”
李樂樂拿著手機在手上把玩,良久之後才認命一樣地說“如果出了什麽事兒,周哥要是跟你置氣的話,你自己兜著。”
方浣點了點頭。
現在去聯係也不會有個結果,一切都是懸而未決,該下班的同事下班了。方浣跟周唯贏說自己要加班晚點回去,其實是在騙周唯贏,他隻是想整理好自己的情緒,給自己一些緩衝時間,免得被周唯贏看出來點什麽。
方浣踩著星光月色回家,當他站在自家樓下抬頭仰望的時候,忽然在這一瞬間理解了很多惆悵與難言之隱。然後給自己鼓了鼓氣,用最好的狀態去見周唯贏。
隻是方浣到家之後發現周唯贏開著電視在沙發上睡著了,茶幾上放了點緩解胃疼的藥。方浣摸了摸玻璃杯,水已經涼了。
“周叔叔,你怎麽了?”方浣半蹲在周唯贏的麵前,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周唯贏睜開眼睛,見到是方浣,說“沒事,看電視困了,就給睡著了。”
方浣說“你是不是胃不舒服?晚上吃飯了麽?”
“不舒服怎麽吃飯?”周唯贏笑了笑,起來說,“沒事兒,我習慣了,吃點藥就好了。”
“回頭有時間我陪你去看看吧。”方浣說,“老這樣也不是回事兒。”
“之前一直體檢,沒什麽的。”周唯贏開玩笑地說,“你少讓我受點氣,我就什麽病都好了。”
方浣捶了一下他,說“我現在哪兒還敢讓你受氣?”
“好,你最乖。我吃過藥了,現在已經沒什麽感覺了。”周唯贏問,“你吃飯了麽?”
“吃了。”方浣說,“我去燒點熱水。”
他剛要走,周唯贏忽然抓住了他,看著他的眼睛說“你今天是不是工作特別累,無精打采的。”
方浣心中一驚,臉上立刻浮現出了掩飾的微笑“是啊,超級累。這不是要下工廠了麽,各種籌備,忙死了。”
周唯贏說“希望你這次一切順利。”
方浣點頭說“嗯,很順利,你放心吧。”
他對周唯贏說著違心話,周唯贏也沒有繼續追問,因為他也對方浣說違心話,他的胃疼並沒有好轉。
兩個人躺在床上,一個懷揣心事,一個被疼痛困擾,竟然誰都沒有能睡著,但都以為對方睡著了,故而要裝睡。
都不太痛快。
次日方浣很早起來就去了公司,但是李樂樂帶給他了一個不太好,但是意料之中的消息羅宏盛沒有時間跟方浣見麵。
“真的一點時間都沒有?”方浣問。
李樂樂說“也不是一點時間都沒有,就是得安排,可能差不多一周之後能安排出來一個吃午飯的時間。”
“一周之後黃花菜都涼了。”方浣說,“算了吧,我去給羅宏盛打電話,電話總得接吧?”
李樂樂吐槽“你再讓他給你當垃圾電話拉黑了。”
羅宏盛倒是沒拉黑方浣,他還真的接了這個電話。方浣表明身份之後,羅宏盛沉默片刻,然後笑著說“哎呦,原來是方總啊,什麽事兒?”
方浣一個白眼翻上了天,但說話的口氣還是很溫和的“沒什麽,想聊一下產品。”
羅宏盛問“是arosebeauty想要找歡宇的博主做推廣麽?這才多大點事兒至於你親自來問?我給你推一個藝人經紀的負責人,你跟他去聊吧。”他言外之意,把方浣放在了自己下一層級的位置上,雖然態度誠懇,實際上已經很不給方浣麵子了。
方浣也不惱,簡單直接地說“聽說羅總最近手上有一個項目生產跟arosebeauty是同一家工廠,最近我正好也有一批貨要趕,您看咱們能不能打個商量,您跟工廠那邊……”方浣準備了很多話,可是嘴巴張開,後麵的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背後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按著他的頭,讓他把頭低下去。他很掙紮,想要反抗,卻無力反抗。這滋味兒難受極了。
“我們隻是授權,參與研發。生產的事情也不歸我們管啊。”羅宏盛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方總這是有什麽難處了麽?”
簡直就是明知故問!方浣有點惱了,他之前已經通過關係對接過品牌方了,雖然品牌對接工廠是再簡單直白不過的事情,可是這一次是品牌方、歡宇和工廠簽的三方合同,歡宇權利占了很大的比重。
否則對方品牌跟他無冤無仇,何苦這樣斷他生路?
方浣吸了口氣讓自己放鬆,說“工廠幾條生產線加在一起,羅總這次是要生產幾十萬件麽?有些時候產能過剩也不見得是好事,不如合理分配利用,免得出了什麽問題,到時候都找補不回來。”
“多謝方總關心。”羅宏盛說,“這個涉及商業秘密,我就不好跟你多談了。不過痰談些別的是可以的,我很欣賞方總的品牌理念和商業做派,回頭有時間我請方總吃頓飯,咱們好好聊一聊。不過方總現在這個事情,我也是愛莫能助,我幫方總問一問有沒有其他渠道吧,有結果告訴你。我現在得開會去了,咱們有時間再聊。”
他明顯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方浣也不必再糾纏下去了。
事情陷入了膠著,難道隻能這樣了麽?方浣不甘心,心裏也著急,可他現在腦子裏很空白,沒有任何頭緒,也沒有任何辦法。
發售日期已經公布了,修改發售時間意味著又是漫無邊際的公關壓力。但是如果不改,他上哪兒變出來一批貨?現在能保證質量的工廠已經沒有可供他選擇的了,能讓他選的,質量又達不到他的要求。
讓方浣去履行一個時間契約從而放棄品質追求,他做不到。
最難的是,現在都沒有時間讓他去傷春悲秋,多耽誤一秒,都是往懸崖邊多走了一步。方浣無計可施,叫了公司項目的主要負責人,一起商討這件事的處理方案。
大家聊到了很晚,方浣隻匆匆給周唯贏發了個消息,都沒等周唯贏回複就繼續去開會了。辦公室的晚上很熱鬧,但是熱鬧並不意味著能有什麽好的結果。
周唯贏好半天沒有收到方浣的回信,聯想到方浣昨天微妙的神情,心中不免有些擔心,於是看了看時間,便打算去接方浣。
原來他也做過這樣的事,隻要他在外麵找個地方好好呆著,不打擾他們工作,方浣也不會說什麽。
隻是這次他去了之後,一進門就感受到了濃鬱的慘淡氣氛。大家正在收拾東西往外走,一個個無精打采的,看見他也隻打了個招呼。
“樂樂。”周唯贏問,“方浣呢?”
李樂樂見到周唯贏有點背著大人做壞事的逃避感,指了一下裏麵,說“會議室呢,就他一個人,那個,我先走了。”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周唯贏象征性地敲了敲會議室的門,推開一點門縫,方浣坐在桌子的盡頭,垂著腦袋,勉強用手掌撐著額頭。
外麵的同事已經走光了,周唯贏這才進去,問“方浣?”
方浣不知道周唯贏回來,他沒有抬起頭來,反而稍稍側過去,壓得更低了。“你怎麽來了?”他小聲說,“我不是說要加班麽?”
“我沒有收到你的回信,來看看你,順便接你回家。”周唯贏走上前,問,“你怎麽了?累了麽?”
方浣揉了揉眼睛,用力眨了一下,特別紅,透露著無限的疲憊。他吸了一下鼻子,才說“嗯,眼睛有點累了,特別酸,一直流眼淚,也有可能是睫毛膏掉進眼睛裏了。沒事兒,我們回家吧。”
“方浣。”周唯贏看著方浣說,“你今天沒塗睫毛膏,你沒發現麽?”
方浣愣了一下,然後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你告訴我,到底出什麽事兒了?我看你們一個個魂不守舍的。”周唯贏說,“產品上線累歸累,可不是這種狀態的。你跟我說,到底怎麽了?”
單論職場經驗察言觀色以及對工作氛圍把握的敏銳度,方浣一整個公司加起來都不是周唯贏的對手。方浣自己也知道周唯贏既然這麽問了,那他肯定逃不過去。可讓他直接告訴周唯贏發生了什麽,他又說不出口。
周唯贏看著方浣那個欲說還休又委屈至極的表情,問道“是產品線出了問題麽?”
方浣搖了搖頭。
“你直接說吧。”周唯贏說,“說出來我還能幫你想想辦法,最差,多一個人還能多點思路呢,不是麽?放鬆點,你不是向我求援,隻是有些時候,事情如果壓得你太難受了。不如說出來,沒什麽的。”
方浣坐在椅子上,他彎下腰,額頭貼著桌麵。周唯贏抬起手來,手掌懸空在方浣的頭頂,然後輕輕地落了下去,撫摸著方浣的頭發。
“我太沒用了……”這一刻,方浣在控製自己與釋放自己中掙紮致死,他顫抖著聲音說,“我想努力把所有事情都做好,可是我什麽都沒做好。就在剛剛我還在跟所有人說,會有辦法的。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