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有情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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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好半天,卻始終不見有什麽人進來,但所有人都不著急,也不說話,樂人也不奏樂,隻是等著。又過了好半天,終於有人叫道,上來了,上來了,原來那畫舫分了幾層,他這才走到上麵,我心想,這龍公子難道腿腳不好麽?眼見有一個人從門外進來,一群人圍著他,他路過的地方每個人都跟他招呼,迫不及待伸出手去,想碰他一下,他不緊不慢,一個一個都要寒暄兩句,有的拱手為禮,有的還握手說上兩句,被他握過手的人臉上通紅,高興的像是要飛起來,不但席上的客人,就是陪酒的女子,伺候的下人,他也點頭招呼,每個人臉上都在笑。從門口到我這裏,不過十餘丈,他卻足足走了一刻鍾功夫。等他到了跟前,我才看清這個龍公子,他原來這麽年輕,也不高,也沒有多英俊,穿的也是尋常,但他那高貴的樣子,和煦的笑容,溫柔的眼神,似乎一下子就看到你心裏去。有些人的氣質是在骨子裏,你沒有那個家世修養,就算學一輩子也學不像。”
    眾人想那龍雁飛的風姿,都是不禁有些出神,沈放道:“想來這人也和我一樣英俊瀟灑。”
    柴霏雪和花輕語齊齊啐了一聲。婦人道:“沈公子也是不凡,叫人見了就心生親近,隻是你倆氣質卻是全然不同。”
    沈放笑道:“無妨無妨,自己人終究向著自己人的,你繼續說。”
    婦人道:“龍公子到了近前,知府和那名士都起身相迎,龍公子拉著他們手一起坐下,樂聲這才響起。隨後不住有人上來敬酒,他是來者不拒,他也和我說話,卻又跟旁人完全不同。旁人跟我說話,不是賣弄就是自己吹噓,或是誇獎討好於我,也有的故意對我輕慢,想引我注意,這些人心裏想什麽,我一眼就看得出來,可是龍公子在我身邊一個時辰,這些我都感覺不到,他應也是看的出我美的,我給他斟酒,他眼睛看著我的手腕,隻是笑,卻不輕浮,他對我道謝,卻也和對旁人一樣,隻是禮貌而已,我一點也猜不到他心思。他不管跟誰說話,說些什麽,都恰到好處,讓人覺得他既不淺薄,又不清高,他好似什麽都懂,但什麽又都留給別人去說。然後和他來時一樣,他突然站起來就告辭走了,好多人送他出去,我感覺身邊突然空了,恍然如在夢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這麽一個人來過。”
    胡群立皺眉道:“你淨說這些不相幹的幹什麽?”
    季開道:“左右無事,她愛說就說便是。”
    對麵王希仁插口道:“龍大哥當年的風采豈是你們這些小人理會得的。”
    胡群立冷笑一聲,道:“可惜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骨子裏還不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強盜。”
    婦人不理他,自顧道:“那晚之後,我如願得了花魁,但我心裏卻一點高興不起來,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一直想著他,我不是愛上了他,卻也分不清是什麽感覺。心裏惱他?卻又不覺得他有哪裏不好;喜歡他?卻又對他一無所知;佩服他?討厭他?羨慕他?哪樣都不對,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心思,隻是心裏卻總放不下這個人。但我跟他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想他又有何用?如此過了一個多月,我實在煩悶,帶著丫鬟去大明寺進香。這大明寺我們都是去慣了的,午間方丈就請我們到後麵吃齋,我在屋子裏,突然聽到外麵有人說話,那聲音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我也不知道怎麽了,突然覺得委屈,終於忍不住跑了出去,他就站在院中,跟方丈說話,我到了外麵,一看到他,腦子倒是清醒了,我滿臉通紅,轉身就要回去。他卻叫我,是青鸞姑娘麽?我那日並沒跟他說名字,他定是後來問的了,他知道我的名字,我心裏好生歡喜。那方丈見了,自己走了,院子裏就剩我們兩個,我想回去,腿腳卻又舍不得,終於開口問他,你為什麽不來找我?我也想不到,我怎會問出這句話來。他歎氣道,我也想去找你,隻是我花不起錢。我聽他這麽說,臉色當時就變了,不要說別的,無方莊的莊主會沒有錢麽?我當他定是嘲笑我,心都碎了,轉身就走,我想忍住,可是眼淚不爭氣,自己就下來了。他見我要走,突然一把抱住了我,立刻就親上來,我使勁掙紮,但他一雙手好生有力,我整個人都軟了。然後他說,我今日見了你,什麽都不顧了,我這就要贖你出來。”
    眾人見她說這些兒女私話,卻是一點不顯難為情,言語間盡是真情流露,花輕語和柴霏雪兩人更是聽的入神。
    那叫青鸞的婦人又道:“過了沒幾天,他果然贖了我出去,在西湖邊上給我尋了所宅子,誰也不知道是他贖了我走。我住在那裏,他時常來看我,我們一起泛舟,一起看月亮,他撫琴,我給他唱歌跳舞,他最愛聽《水調歌頭》,我常常唱給他聽,有時候聽著聽著,他會突然難過起來,我明白他是內疚不能給我一個名分,像我這樣的人又怎麽能明媒正娶,進他們龍家的門,不過我也不在乎,能跟他在一起已是老天天大的眷顧。我學會了燒菜,下廚做飯給他吃,開始燒的不好,他總一口一口吃的幹淨,還說自己會被我養成肥豬。那一段日子,真是如神仙一般。那時候我才知道,他說沒錢去找我,原來並不是騙我。”
    臨安的西湖,揚州的西湖,都被稱作銷金鍋,傳言唐朝有名妓,有人花一百兩銀子,隻得隔門簾看了一眼,那當真是路過都會破產的地方,但無方莊何等的身家,胡群立忍不住道:“無方莊沒錢?你是三歲孩子麽?”
    青鸞冷笑一聲,道:“你們為的不就是無方莊的錢麽?地下的寶庫你們也看到了,哪裏還有一文錢?”
    胡群立道:“此際自然是沒有了。”
    青鸞道:“你錯了,三十年前,夫君就帶我看過,那地下和你們今日所見一模一樣!”
    胡群立道:“絕無可能。”
    青鸞道:“我當時所想,和你一樣,這麽大的寶庫,再怎麽花也花不完。但胡先生總聽過坐吃山空這句話,龍家的祖先陳棱是得了隋煬帝的寶藏,埋在這揚州地下,但他誌不在此,這寶庫之中,除了金銀珠寶,還藏了好多的刀槍劍戟,弓弩盾牌,是以無方莊各代,都是廣聚人才,招納賢人,隔了幾代,造反的心自然是沒有了,但無方莊仁義莊的名聲卻一直傳了下來。你等可知,這山莊的花費有多大,三十年前,無方莊號稱三十裏,真正的屋子客舍不過幾百間,其餘都已變作農田租了出去。可數百年前,無方莊真是不折不扣的三十裏莊園,常居的武者文人數千,路過的食客更是不知泛泛,每日大宴小宴,花錢真如流水一般,此外還要結交官府,處處都要銀錢打點,這六百多年,無方莊才能屹立不倒。夫君帶我進莊,拿一幅字給我看,寫的是禮賢下士、吐哺握發八字,落款是太白。夫君說,這是青蓮居士親手所書,龍家一直以為重寶,孰不知,也正是這八字害了無方莊。無方莊曆代不敢違了祖訓,總要開莊廣納賢才,遇到兵荒馬亂,天災人禍,賑濟災民更是義不容辭,可是六百年來,莊中始終沒出過什麽像樣的人才,不懂經營,進少出多,到了夫君上一代,無方莊早已是日薄西山,難以為繼。夫君爺爺父親總算有幾分經營的才能,勉強維持,但又趕上金宋交戰,到了夫君手上,無方莊已是積重難返,慕名而來的人物住不上幾日,也都看出虛實,是以無方莊根本沒有多少人物盤桓。隻是夫君禮數周到,眾人都給無方莊麵子,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也無人戳破,也就不知就裏的當地百姓還當無方莊如日中天。那幾年不要說寶庫裏的金銀財寶,就連幾百年前的刀槍劍戟也都拿出來偷偷賣了。夫君每日量入為出,既要精打細算,又不能丟了無方莊的顏麵,他的辛苦又有何人知道?”
    季開道:“原來如此,因此龍公子就動了天下有錢人的念頭?”
    青鸞淡然一笑,道:“莫急,待我說完,無影盜究竟是誰,大夥自然知曉。先前你說徽州事後,你報到朝廷,一個月後才有大將田文來無方莊。不錯,田文到時,無方莊已是一片焦土,但你們可知無方莊是何日被人燒的?”
    花輕語忍不住道:“什麽時候?”
    婦人道:“你等應該知道,為什麽我會約你們今日來山莊,季老鬼,你聽到五月十七,還坐的住嗎?”
    沈放道:“莫非?”
    青鸞道:“不錯,這一個個假惺惺的仁義君子,其實都是十惡不赦的凶徒!無方莊副莊主武雄大哥五月十八在徽州被害,徽州到揚州足足六百裏,可是卻有一夥人,五月十七醜時就殺進無方莊,男女老少,不管是不是龍家之人,盡數殺死,事後又放起大火!胡老賊,當日領頭之人就是你,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