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三章 聞香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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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間,一賊眉鼠眼的潑皮擠到門前,高高舉手,道:“會了,會了!”
    門前大漢道:“好,你來。”
    賊眉鼠眼漢子清清嗓子,大聲道:“山東豪傑,大俠長安,熱血少年,步入江湖。拜師學藝,任勞任怨,受盡白眼,百般艱苦。天生英雄,一日千裏,雖無名師,自成一家。四處行俠,不懼豪強,渾身血染,矢誌不移。歸德除奸,展露崢嶸,身當惡馬,斷骨救人。揚州殲霸,百折不回,為一老婦,敢入龍潭。友人一諾,奔波萬裏,點頭之交,可托性命。朋友滿天下,俠氣耀乾坤。大鬧燕京城,天子驚怒,王侯惶恐。英雄結義,血戰危城,背縛幼兒,萬裏求醫,大江南北,俠影難尋。十年無消息,一朝風雲起。夔州有賊寇,囂聚有十三。呼嘯行道裏,白日竟殺人。官府無人聞,江湖無敢言。大俠過京西,一怒上巫山。日暮登山頂,雲頂風聲惡。一夜聽驚雷,淒雨如鬼哭。天明客下山,腰間有人頭。青天蕩滌清,巫山無賊寇。百姓聞訊來,大俠正過江。沿江哭跪拜,滔滔入水流。燕長安大俠重出江湖,萬夫莫敵,誰與爭鋒。”
    這潑皮倒也口齒伶俐,一番話下來,連個磕巴也不曾有。把門的彪形大漢哈哈大笑,一腳踢在那潑皮屁股上,道:“算你小子機靈,進去吧,不吃到吐不許出來!”
    沈放聽了個開頭,便是目瞪口呆。這分明說的就是自己大叔燕長安啊!一抬頭,先前未曾在意,酒樓上高懸一塊紅綢,上書正是“長安社”三字。
    再聽一段,聽到“背縛幼兒,萬裏求醫”,鼻子忽然一酸,眼眶頓濕。聽到最後,更是驚喜交加,這通話雖然作的粗陋不堪,但事情說的明白,分明是說燕大叔孤身夔州逐寇,竟是大獲全勝。
    一旁葉素心和慕小倩都是雙目放光,望望沈放,都是羨慕之色。柴霏雪竟也是麵色微紅,罕見的露出激動之色。見沈放看過來,忽然麵色一板,朝他凶巴巴瞪了一眼,道:“你得意什麽,你大叔是你大叔,你是你!”一臉嫌棄,又加一句,道:“真給你大叔丟人!”
    沈放心中也是好笑,柴姑娘也是小氣。自兩人初見,騙了她一條魚,偷了她一匹馬,見自己就從無好臉。處處橫挑鼻子豎挑眼不說,平日也是頤指氣使。
    自己在她麵前簡直是一無是處,可唯獨這個大叔燕長安不是。與花輕語一般,柴霏雪不知哪裏聽來的燕大叔的一些故事,也跟衡山派那個秦晉一樣,將自己大叔當作毫無缺點的大俠,崇拜的很,更時常拿此挑剔嘲諷自己。他自己也覺委屈,我便算樣樣不如大叔,總比大叔長的好看吧。
    蕭平安也是咋舌,自己兄弟這個大叔好生了不起,一出江湖,便做出如此大事。不下風危樓的人物,還有十二個幫手,更是自己老窩,竟被他一人全殲了。
    德秀撇一撇嘴,咕噥一句,道:“燕長安,那個粗人這麽厲害了嗎!”
    沈放聽的清楚,皺眉道:“你說什麽?”
    德秀麵色一正,道:“我讚歎燕大俠好生厲害,當真是日出東方,長安不敗。”
    慕小倩舉步前行,道:“莫要廢話,進去再說。”
    幾人到了門口,那擋門的大漢倒是個有眼力見的,見幾人步履沉穩,神采飛揚,各個帶著兵刃,知道不好惹。立刻笑臉相迎,道:“我家主人河南血馬將軍焦無畏跟福建霸王卸甲洪難敵在此宴客。幾位哪裏來的朋友,大駕光臨,還請賜個字號,好叫主人相迎。”
    此人能在外麵獨當一麵,確是有過人之能。一瞥之下,德秀、柴霏雪、慕小倩三個便是來路不凡,再看一眼,蕭平安、葉素心兩個也是不容忽視,唯獨沈放看不出特別。但既是同伴,想也不差。他倒是頗有自知之明。自家主人焦無畏和洪難敵兩個,雖也名頭不小,但與名門大家還是不能比。如今雖在自己地頭,也不敢隨便得罪江湖上的好漢。如今的年輕人一個比一個傲氣,又不講武德,一句話不小心,就要給主人惹禍。
    慕小倩看也不看他,直往裏走,道:“吃飯的地方,人人的來得,你等居然圍起來不讓人進,當真是無法無天。”
    那人不敢阻攔,急使眼色,有伶俐的急忙衝進去報信。
    待得六人上得樓來,又是吃了一驚。樓上滿是大紅的喜字,到處擺著花籃賀儀,披紅掛彩,倒和鄉下人成親熱鬧。還有若幹匾額、書畫,滿滿當當掛滿四壁。內容不外乎歌功頌德,大吹法螺,言辭極盡誇張之能事。雖沒有名家手筆,其中幾副倒也還入得眼。特別居中一副燕長安的畫像,也是威風凜凜,有個七八分相似。
    沈放瞧見,也是莞爾。這焦無畏和洪難敵倒也下了些功夫,短短時間,能泡製出這麽些東西,也是難為了兩人。隻是牆上一幅字,竟然寫的是“蓋世奇俠,天下無雙”,連連搖頭,心道,你寫這八字,不是給我燕大叔找麻煩麽。
    酒樓當中,大排筵宴,一小半江湖漢子,一多半都是當地混吃混喝的潑皮無賴。焦無畏與洪難敵居中高坐,正自大聲辯論。
    就聽洪難敵道:“我覺這‘長安社’的名字還是不妥,誰知道咱們說的是燕大哥?北有鑽山豹子陸長安,南有大銅錘尉遲長安,西邊還有個馬長安,這江湖之上,叫這個名字的可是不少。”
    焦無畏道:“大銅錘什麽東西,也配叫長安,趕明尋上門去,老老實實把名字改了,否則就換個腦袋。”
    洪難敵忙道:“不妥不妥,燕大哥俠義,豈肯強加於人,傳言出去,反汙了大哥名聲。”
    正說話,樓下報信的漢子已經來到,湊到焦無畏耳邊,低語幾句。焦無畏抬起頭來,正見沈放幾人走到近前。
    焦無畏霍然起身,滿麵春風迎下座來,竟是朝著德秀而去,哈哈大笑,聲如洪鍾,道:“什麽風把少林寺的德秀大師吹來了。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眾人聽他叫一個少年僧人大師,都是奇怪。德秀也是有些驚奇,道:“你如何認得我?”當日灞陵橋三人有意遮掩行跡,可並未與這兩人照麵。
    焦無畏笑的愈發燦爛,道:“老夫祖居河南,這少林寺可是常去拜訪,有幸見過大師幾次。你幾位師兄都說,大師天賦異稟,乃是少林之寶,來日必是大放光華。”此人看著粗獷,卻端地是會做人,一口一個大師。德秀“德”字在前,年紀雖輕,未來在少林寺的前途,卻是不可限量。
    德秀自命不凡,最愛聽人奉承,登時之前受過的傷大好,腿也不痛了,頭也不暈了,挺胸抬頭,雙手合十,口吐梵音,道:“善哉善哉,業精於勤,荒於嬉。精誠所加,金石為開。貧僧不過也隻是比旁人多努力那麽一點。”
    眾人都是點頭,少林寺的高僧,果然不同凡響,風光霽月,落落風儀,談吐大方,話蘊至理。一表人才,說話又是好聽,什麽都好,就是臉上鼻青臉腫,一隻巨大黑眼圈,有些大煞風景。
    沈放和蕭平安都是好笑,對視搖頭。沈放強忍笑意,轉過頭來,卻見柴霏雪對自己詭異一笑。
    這陣子柴霏雪對自己不加好臉,這忽然一笑,當真讓沈放心底陡然一寒,不知她打的什麽主意。
    就聽柴霏雪重重冷哼一聲。
    洪難敵也已跟了過來,含笑站在一側,聽這一聲冷哼,再看幾人所立,分明是柴霏雪居中,立刻明白亂了主次,急忙插口道:“怠慢怠慢,不知這位姑娘是?”
    柴霏雪粉麵微揚,一臉倨傲之色,道:“你們在這裏大張旗鼓,拿著我大哥的名字招搖,可問過我沒有?”
    一語既出,滿座皆驚。樓內座間忽靜,人人眼睛都瞧過來。
    慕小倩微微一怔,葉素心卻是忍不住一笑,似是早知柴霏雪脾性,半點也不意外。
    蕭平安奇道:“這……?”如此說來,沈放豈不是要叫柴霏雪姑姑?
    沈放一臉尷尬,這才明白剛才柴霏雪那一笑所為何來。看此際柴霏雪眉眼含笑,裝的一本正經,卻難掩粉麵含暈,調皮模樣。心裏忽然一蕩,原來柴姑娘還有如此一麵。輕語說她假正經,沐雲煙說她愛作弄人,秋白羽更是聲淚俱下,指控她虐待。原來句句真金白銀,童叟無欺,都是真的!原來就偏偏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頤指氣使。哎,她若是一直這個樣子多好。雖知她是故意要占自己便宜,這個便宜卻被占的心甘情願。
    焦無畏和洪難敵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燕大哥的妹妹,沒聽說過啊。齊齊都朝德秀看去。
    德秀一臉莊重,點了點頭,道:“不錯,正是燕大俠親眷。”一側身,讓了沈放出來,道:“這一位便是燕大俠的侄兒,方才你們詩裏說‘背縛幼兒,萬裏求醫’,這位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