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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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
    這個名字足夠引起周唯強烈的生理反應。
    惡心,憎惡,憤怒,胃裏翻江倒海,嘴裏一股苦腥……他不得不去拿玻璃桌台上的煙和火,點著,狠命大口地吸入煙氣,讓尼古丁在大腦循環,抑製他想奪過秦凱的手機,直接扔出窗外的衝動。
    術後不過三天,還在輸液消炎,煙酒是大忌,秦凱看在眼裏,眉頭緊皺,可他沒時間去管周唯,他得接這個電話。
    電話沒別的,魏明宇主動約他,地點還是北江大橋,依然是深夜時分。
    秦凱想都沒想,答應了。
    噴出一口濃濃白霧,周唯磨牙,目光凶狠:“你可真是我的貼心好哥們啊,上趕著要跟那個往死裏弄我的畜生約會,我真特麽欣慰極了……”
    秦凱上去一把扯掉周唯嘴裏的煙,連同打火機一起沒收:“誰讓你抽了?!你傷沒好你不知道啊?!”把煙撚了幾道滅掉,他開口解釋:“都三天了,魏明宇一點動靜也沒有,如今他爸一個勁兒地折騰他反倒找上門來,這裏肯定有事,我得探探,看看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正愁沒機會下手,頭號嫌疑人自己往槍口上撞,運氣簡直不能太好,這一點周唯當然明白,可他就是拗不過這股勁兒,咽不下這口氣,那個殺戮的夜晚,幾次三番要自己的命,上膛的聲音,扳機扣動的聲音,每每聽到相似的音色他都會驚得一身冷汗,心髒狂跳不止……
    那種深度的心理陰影造成的恐懼感,別人無從體會。
    嘭地一下,旁邊的紙簍被他一腳踢翻。
    秦凱一愣,眼中神色有變。
    “我跟你去。”
    很久,周唯憋出這句話。
    靠在窗邊,秦凱叼上煙,點火,把厚重的百葉窗轉開,他用下巴示意他往下看,目光所及之處,一輛黑色賓利停在正對窗戶的位置,武文殊沒在車裏,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外麵,兩手插著口袋,把大衣衣領立得高高的,倚在車旁,吞雲吐霧。
    “你去他不管?還是他也跟著去?”秦凱玩味一笑,又壞又賤:“那敢情好啊,咱們三角戀四人組算齊活了,還打什麽啊?幹脆我出房錢,直接4p開房完了。”
    周唯怒瞪他。
    “行了,老老實實回去挨他操去,過你的新婚之夜吧。”滅掉煙,拿起周唯的外套,秦凱問:“你自己能穿嗎?”
    早在梅苑,武文殊識破他不是骨折,他就把繞在脖子上的繃帶拆了,右臂活動還算自如,隻是動一下往死了疼,周唯腦子根本不在這兒,他關切地,用一種命令口吻對秦凱說:“你有槍嗎?把槍帶上。”
    “用不著,想讓我死,那天晚上他就把我幹了。”
    周唯急了:“你聽不聽話?!帶不帶?!”
    “好好好……你是我的騷娘們,我惹不起行嗎?”秦凱笑著,打開衣櫃底下的抽屜,在暗隔中取出槍和子彈,揣在身上。
    盯著他把一切弄妥,周唯才下樓。
    靜靜抽完一支煙,直到賓利車一騎絕塵地完全消失在視野中,秦凱才穿好大衣,向樓下走去。
    北江大橋依舊如此。
    濃重的霧氣讓深夜更加沉厚,上了橋,隨便吸上一口氣,鼻腔裏都會充斥一股江水的潮腥味。
    剛踏上橋頭,秦凱就看到一個人坐在木階上抱著膝蓋縮在那裏,影子被橋燈照得悠長,冬夜氣溫極低,他把臉埋在厚重的圍脖裏,不斷地搓手哈氣。
    幽幽橋燈下輪廓分明,勾出一層淡淡的光影。
    要不是見識過魏明宇沾著鮮血殺人如麻的臉,秦凱真以為眼前這個人就是個純純的高中生,瘦弱嬌小,凍得紅撲撲的鼻頭和臉頰更加讓他看起來良善無害。
    黑色皮靴出現在眼前,魏明宇驀地一驚,趕緊抬頭,正迎上秦凱冰寒入骨的目光。
    “……你來了,”尷尬地扯出笑容,他怯生生地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電話裏不是答應你了嗎。”
    “那也有可能耍我啊,讓我在橋上等你一宿,”魏明宇無奈地笑笑:“畢竟我幹了那麽過分的事。”
    “那倒是,耍你算什麽,”秦凱一聲冷哼:“沒弄死你算我仁慈了。”
    “你恨我……是吧?”上翹的嘴角明明是笑,卻比哭還難看,他的聲音幹澀到極致:“你怎麽可能不恨我,都要恨死我了……”
    “魏明宇,你到底要幹什麽?”秦凱不耐煩。
    對方揉了揉鼻子,搖搖晃晃站起來,興許是坐姿固定太長時間,踉蹌幾步才站定,拿過一旁的雙肩背,從裏麵掏出一團用報紙胡亂包裹的東西,遞到秦凱麵前。
    透過紙縫隨意一掃,秦凱便可以確定,這是一把槍。
    他驚詫地望向魏明宇。
    “就是用這把槍我差點要了李玉的命,一命換一命,我讓你報仇,隨便打哪裏都行,或者一槍把我幹死……”
    說這話時,魏明宇的情緒相當穩定,口齒清晰,一字一句。
    秦凱心下大驚,卻瞬間冷靜下來,瞟了眼大橋兩邊路燈支架上的攝像頭,他陰森森地笑:“怎麽著?殺人未遂,又琢磨著怎麽讓我蹲監獄,吃槍子是嗎?”
    “不是!!我怎麽可能這麽想?!……”魏明宇急急辯解,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要不咱們去橋站或是碼頭,那邊沒有攝像頭,或者去北化林場也可以,真的……我真的不想活了,我想死在你手裏。”
    “你有病吧。”秦凱理解無能。
    魏明宇反倒嗬嗬直笑:“你有藥嗎……”
    向天翻了個白眼,秦凱覺得這人瘋了,白來一趟,剛要轉身卻被他硬生生拉了回去,再轉頭,魏明宇眼裏滾著淚花,喊他的名字……
    “凱哥哥,你別不信……我就要走了,過了今天晚上你就再也看不見我了。”
    這個訊息來得太過突兀,秦凱渾身一僵,他迅速掩飾,裝作不知情地往下探:“你要去哪兒?”
    “蕭然讓我出國上學,學校已經找好了,明天中午的飛機,”眼淚再盛不住,淌得滿臉濕乎乎,魏明宇用手背不停地去擦拭:“凱哥哥……這三天我過得實在太糟了,我一晚上一晚上地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你,夜夜睜著眼到天亮……我實在太難受了……一想到你恨我,再也不會見我,我難受得要命,在國內還好,我還可以偷偷去mix看你,可出了國,你就在我的世界裏完全消失了……我……我真受不了啊……”
    秦凱沉默,過了不知多久,他問:“你不打算回國了?”
    或許這個問題聽起來還算暖,魏明宇始料未及,他呆愣了半天,抹著眼淚:“回什麽啊,哪還能回來,出去就別想回來了……”坐回木階,他吸了吸鼻子,壓抑哽咽:“我這輩子啊……就沒攤上什麽好事,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媽就死了,我一直跟我小姨過,小姨其實對我挺好的,可她家有好幾個孩子,我小姨夫是個混賬王八蛋,喝了酒老打我小姨,打我打得就更狠了……”
    “好不容易熬到省城上學,我親爸來找我,我以為終於能過上好日子了……日他的,更幾把慘……”魏明宇用袖子把眼淚鼻涕擦了又擦,抬起頭,對秦凱溫柔地笑:“凱哥哥,你是我活到第十七個年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喜歡的人,是我的光,我的一切……這個世界上我就隻在乎你,掛心你……你說,沒有你,我幹嘛要活著?”
    秦凱沒有說話,望向魏明宇,那是一張稚氣未脫的麵容,雙眼哭得又.紅.又.腫,淚水泛濫,濕透滿臉……
    北化林場那晚這個人有多凶殘多狠毒,現在他就有多脆弱多狼狽,無論在別人麵前如何,在自己麵前他永遠是最真的魏明宇,不加掩飾,毫無保留。
    秦凱很清楚他想要的情報已經得到,魏明宇不但要跑,而且立即馬上,過了今晚就遠走高飛。
    他要做的是立即與李峰聯係,商討下一步的行動計劃,如果玩得更狠一點,他應該想辦法拖住魏明宇,或者從他的嘴裏勾出蕭然那邊的打算和動向,一網打盡。
    可他卻什麽也沒做。
    坐下來,掏出煙,點上。
    和第一次在這北江大橋上遇到魏明宇一樣,秦凱坐在他身邊一言不發,靜靜地抽煙,直到這個人從不斷地抽泣哽咽慢慢平複下來……
    抽了整整一根煙,他把煙蒂在腳下撚滅,將地上的報紙團往魏明宇那邊踢了踢,告訴他,他不會殺他,沒必要髒了自己的手。
    魏明宇紅著一雙眼,注視他。
    秦凱站起來,背對他說:“以前我不認識你,也許你的人生從來不是你能掌控,也許你有太多的不得已,但所有的路都是你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你必須也隻能為你做過的事負責。”
    深吸一口氣,他再沒多看魏明宇一眼,轉身向橋下走去。
    跨出幾步,在足夠安全的距離之外,秦凱撥通了李峰的電話,線路沒有加密,他用極為簡單的語言通知李峰馬上開會。
    圓月當頭,清冷的月光下,兩個細長的身影漸行漸遠,一個杵立在橋上一動不動,另一個向橋下大路快步行進。
    一江之隔,正對北江大橋的空曠站台上,一輛黑色尼桑停在那裏。
    橋上所有的事看盡眼裏,車裏的男人放下望遠鏡,將車窗升起,一邊快速發動車子,一邊撥打電話……
    嘟嘟嘟……
    電話音響過幾聲,接通。
    那邊的聲音略顯煩躁:“什麽事?太晚了,嶽先生睡下了。”
    這邊言辭懇切:“周哥,受累把嶽先生叫醒行嗎?我這邊真有急事。”
    “方同,也就是你,嶽先生下過指示,你的電話特事特辦,”對方很不高興,透出一股不耐煩:“嘖,他真是剛睡下,算了,你等會兒……”
    話筒被捂住,那邊隱隱傳來竊竊聲語和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很快,一個低沉厚重的聲音響在耳邊:
    “方同,怎麽了?”
    話音剛落便是哢嚓一聲,燃燒煙絲滋滋作響……
    方同耐心地等待對方點燃雪茄才敢畢恭畢敬開腔:“抱歉,嶽先生,打擾您了,我實在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想跟您請教,您現在……說話方便說嗎?”
    “你說吧。”
    “蕭然和魏明宇我總覺得不對勁,我挺擔心的……”
    “哦?貨交得不順利?”
    “不是……交貨倒沒什麽,很順利,但我總覺得蕭然最近的行為相當怪異,從他為他們肖家那顆獨苗拉人入夥開始,整個人的狀態就不對,明擺著不想幹了,我擔心他會為了保住魏明宇而不擇手段,咱們還是得小心點……”
    “我說過,有一點感覺不好,哪怕沒有證據,完全可以動手,不用向我匯報。”嶽念廷語氣寡淡,像是在說一件如同吃飯睡覺一樣習以為常的活動。
    方同謙卑地連忙應聲,卻仍有些猶豫:“魏明宇畢竟見過我,對咱們更具威脅,我先解決他,蕭然是不是可以暫且留一下?北化主要的毒品渠道全都控製在他手裏……”
    一聲若有若無的冷笑讓這邊一顫:“方同,有一點你似乎沒搞明白,蕭然能有今天的地位不是他想得到,而是我們讓他得到,還是那句話,一切你自己把握,老規矩,你的下環你自己搞定,出事,你要負責。”
    方同聽得額頭滲出冷汗,掛斷前,嶽念廷叫住他,隻說了一句話,做幹淨點。
    ……
    …
    同一時間,秦凱正在趕往mix的路上。
    在他踩下油門之前,給梁景天打過一通電話,他命令他即刻聯絡盯梢魏明宇的人,親自下場操控。
    梁景天麻將一直打到深夜,毫無睡意,午夜突如其來的電話讓他立刻嚴陣以待,聽令處理。
    掛斷,秦凱給周唯撥過去,卻在通話時收到梁景天無數的來電提醒。
    秦凱不敢大意,迅速接通梁景天的線路,那邊的聲音從沒這麽急迫過,他告訴秦凱,魏明宇打車去了mix,不但如此,一路上一直有輛黑色尼桑似遠似近地跟著他,可轉到mix附近,這輛黑車卻不見了……
    刹那間,秦凱腦中嗡地一下,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對梁景天失聲叫嚷:“快!快進去找魏明宇!!必須讓他活著!!”
    他猛打方向盤,一腳油門到底,向mix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