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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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下午一點整,秦凱和魏明宇走後不到一個小時,周唯接到李峰電話。
電話中,李峰極度興奮,告訴他,方同落網了。
正準備穿外套回梅苑的周唯,聽到方同被押上警車的消息,激動得把穿了一半的大衣猛地甩開,一不小心扯了右臂的傷口,疼得他趴在沙發上直捶靠墊,即便如此,他嘴巴一直都咧著,笑得特別開心。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他摩拳擦掌,在暗房裏來回踱步,就等著方同進審訊室的那一刻。
而這一刻卻再也沒有來,等到的則是嫌疑人被就地槍殺的結果。
按照道路監控錄像的回放,就在警車即將進入平南隧道的轉彎處,一輛缺失號牌的奧迪suv橫空出世,直接撞了上去,警車倒轉,兩名警員一輕傷一重傷,方同被當場擊斃。
奧迪車損壞嚴重,被遺棄在案發現場。
隨後,穿著深色帽衫的疑犯向隧道口走去,上了一輛白色雅閣,按照監控顯示,雅閣一直行駛到97號國道輔路,最終被遺棄在一段沒有攝像頭的盲區地帶。
就在周唯為方同的死亡震驚得大腦一片空白時,更加炸裂的消息接踵而至……
蕭然在情婦王美鳳的小區內遭到一群暴徒襲擊,負責盯梢跟蹤的梁景天施以援手卻被打成重傷,蕭然被圍毆,亂刀砍死,其中一刀砍斷咽喉大動脈斃命,血液噴濺,現場極度血腥。
時隔不到半小時,秦凱和魏明宇遭到伏擊,魏明宇身中兩槍,現在醫院搶救,生死未卜。
短短兩個小時,三個嫌疑人相繼遭到滅口,所有線索戛然而止。
至此,這條環環相扣的販毒鏈被從下麵生生打斷。
周唯聽得拳頭攥緊,滿手汗濕,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房中一時極靜,隻聽到這個人無法平複的喘氣聲。
“秦凱呢?他傷到了嗎?”他問。
“沒事,人在醫院。”李峰回答。
又是沉默。
哢嚓一聲,打火機搓開,煙絲滋滋燃燒,周唯將一口咽深深吸入肺中,問李峰:“魏明宇還有價值嗎?”
“沒有,即便活下來,也不會知道更多。”
“也就是說……所有的線索都斷了,咱們這麽多月全他媽白玩,又回到了,對嗎?”
答案不言而喻。
對方默然。
周唯咬緊牙關,發狠地擠出四個字,我媽。
任務失敗對於常年在一線摸爬滾打的老探員來說不算什麽,至少不是天塌下來的事,李峰雖然也很沮喪,並且因為周錚讓他更加難過,但還不至於向周唯一樣失控,負麵情緒大肆襲來。
他知道周唯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沒有哥哥做精神依托和支持根本撐不過來,三翻四次的凶險,命懸一線的折磨讓他備受煎熬,別說對一個零基礎零經驗的新丁,就是對一個訓練有素,有過實戰曆練的老特情,如此重創都是難以接受的。
更何況他是周錚的親弟弟。
一時間,他的心軟了,那種憐惜心疼的感覺一湧而上,剛想柔下聲勸慰兩句,卻聽到周唯用冰冷的嗓音問他,中泰那邊的線索怎麽樣?
“……什麽?”李峰有點懵。
“武文殊。”周唯提到這三個字。
李峰不是傻子,這三個字已經讓他和周唯吵過太多的架,簡直是不可碰觸的雷區中那個最為致命的引爆點,他不明白周唯怎麽敢在這個節骨眼主動提起他,呆愣片刻,他壓抑怒火:“不是說跟你沒關係嗎?!你瞎打聽什麽。”
“沒進展是嗎?”
“……”
“你們手裏到底拿了他什麽值得懷疑的東西?”
“……”
“你說不說。”
就在周唯以為李峰會繼續保持緘默時,對方卻開口了:“……我說不了。”
“怎麽說不了?”周唯追問:“是你不能說還是你不想說?”
“周唯!”李峰徒然提高音調:“這他媽是紀律!!”
“去你媽的紀律!!什麽紀律?!我誰啊?!我是218特大製毒販毒案專案組的組員!你們一線的特情人員!!我哥為了你們的案子下落不明,我答應替代他繼續給你們賣命擦屁股,難道就他媽是為了讓你們把我排除在外的嗎?!”他停頓下來,控製自己暴漲的憤怒,壓下聲跟他商量:“李峰,你明白的啊……現在鏈條末端已經被他們完全斬斷,先不說這幫畜生會不會避風頭就此停止,就算他們利欲熏心暗中發展另一路下環,等咱們追查到那一環是猴年馬月的事了?!這不可能的啊!!”
“現在……唯一可以走的路,就是從中泰內部去查,”周唯言辭鑿鑿,口氣堅定:“武文殊根本不可能販毒,無論你們手中掌握的是什麽,肯定是為了栽贓陷害他偽造出來的東西,誰陷害他?又怎麽會得手?這些隻要深入去查,一定會重新回到這根毒品鏈上。”
對方沉默許久,用毫無波瀾的口吻告訴他,一個特情,不需要操心這麽多。
周唯殺人的心都有。
他咽下所有難聽的髒話,就問李峰一句:“你到底是跟我有仇,還他媽是跟武文殊有仇?!”
對方不吭聲。
這種有意的回避逼得周唯退無可退,他撕開最後的那層麵子:“李峰,我去你媽的!你不讓我接觸武文殊的情報,好啊……那我就去找謝明義,他不是說過我進組權限很高的嗎?我倒要看看他一個省公安廳緝毒支隊長說話算不算數,是不是在他媽放屁?!”
嗓音低沉,傳過來的話透著寒氣:“周唯,你這是要跟我撕破臉嗎?”
“李峰,你還有臉嗎?”
說完,直接退出,斷掉信號。
坐在沙發上,周唯單手大力地揉搓臉,卻仍然無法抑製顫抖的手,他猛地抄起茶幾上的玻璃杯,狠狠甩在放置筆記本的桌台下擺。
一聲尖利脆響,一地的玻璃碎渣。
宣泄過後並沒好多少,他又花了十來分鍾控製情緒,拿起手機給秦凱撥電話。
響了兩聲,電話被強行斷掉,揉著脹跳的太陽穴,周唯拿上大衣下樓去打聽秦凱在哪家醫院,一開門,這個人遍身血汙地杵在那裏。
他一身一臉的血染著汙濁不堪的土,頭發蓬亂凝成一團,幾縷散發貼在前額和雙鬢,胸部,腹部一直延伸到整個大腿全是觸目驚心的血紅,泛著難聞的腥氣刺激周唯的感官神經……
他衝上前去,捏著秦凱的胳膊和手,問他有沒有事,哪裏疼啊。
秦凱拉他進去,把門撞上。
他抄起茶幾上的煙,一屁股坐進沙發裏,周唯注意到秦凱的右手中指被紗布纏成厚厚的一層,貌似打上了石膏,中指無法使用,讓點煙成為一種奢望。
走過去,從他嘴裏拿出煙,周唯咬在自己嘴裏,為他點燃。
還給他時,說:“去,洗個澡,把衣服換了。”
“我抽會兒煙。”秦凱回他。
“除了手,還有哪受傷嗎?”周唯語氣關切。
對方搖搖頭,不停地吞咽吐霧。
周唯沒有馬上說話,頓了一會兒:“蕭然方同都死了,你知道嗎?”
“聽李峰說了。”
“魏明宇……”
“還在搶救。”
“你要是想陪他……”周唯躊躇著,做了個深呼吸:“你要想去,我不攔你,不過你這樣不行,把衣服換了再去。”
“不用,我讓人在那盯著了……”話很淡,語氣很沉。
“梁景天呢?他怎麽樣?”
“命保住了,剛從手術台上下來,”煙抽得急且快,除了說話就是大口吞吐,一根迅速燃掉,秦凱使勁把煙頭在煙灰缸裏碾壓著,像要把煙絲磨成渣子一樣,他雙眼赤紅,眼底怒焰滕然,滲著濕氣,一個字一個字咬出來:“我他媽饒不了他們……”
膝蓋上,是那隻裹著紗布一直在抖的手。
周唯最明白,無論是兄弟,手下,還是魏明宇這樣他不知道算什麽樣的人,對秦凱來說,都有那麽一份‘義’的存在,在眼前,在耳邊,無論是誰遭受迫害,都跟傷在他自己身上一樣,別無二致。
這是一種天然而成,本性使然,更是勸也勸不動,根植於心的東西。
周唯受到感染,他走上去,用一隻手抱住秦凱的頭,貼在自己腹部,懷裏的人沒有更多,更複雜的反應,隻是用兩隻手緊緊環住周唯的後背,手臂有力,手掌灼熱,要把他勒斷一樣……
……
…
累了整整一天,回到梅苑已經過了晚飯時間。
周唯筋疲力盡。
他唯一想做的是給武文殊打一通電話,可他情緒實在太糟了,他怕這個人會聽出什麽,他那邊已經一褲襠子的屎事,自己不能再給他添亂。
在微信上把話刪了又編,編了又刪的時候,武文殊的視頻請求頂了過來。
拿著電話,周唯欲哭無淚。
沒辦法,他必須接受。
“幹什麽呢?”彈窗開啟,武文殊問。
他好像坐在一個燈光明亮的辦公室裏,臉上略顯疲態,眼圈有些深,但仍是目光炯炯。
抬眼看表,晚上九點了。
“我剛到家。”周唯笑笑,他特意把手機拿遠一點,讓他把梅苑看清楚的同時讓自己憔悴的麵容別那麽明顯。
“吃飯了嗎?”
“吃了。”周唯想也不想:“你呢?乖乖聽話了嗎?”
“嗯,按時吃的。”
“嗓子好些了?”
“好多了,他們幫我買了藥。”
周唯一側眉毛向上一挑:“誰啊?助理?”
“嗯,兩個助理買的。”武文殊特意強調數量。
周唯卻不買賬:“你們中泰這樣的風氣可不好啊,走到哪都前呼後擁,一堆助理跟保姆似的圍著……都男的女的啊?”
“吃個藥你也跟我來勁?”武文殊笑罵。
周唯也笑:“什麽時候回來?”
“不清楚……”武文殊皺眉:“還有很多事要解決。”
這個答案意料之中,卻讓周唯湧上來一股落寂感,受到心情不佳的催化這種感覺更加肆意擴大,有那麽一刻,他的消沉無處藏匿。
“你怎麽了?”那邊問他。
周唯心裏一緊,趕緊抬頭對他笑,扯別的:“沒事,事故原因查明了嗎?”
武文殊沒有作答,他身體向後靠在座椅上,點了根煙放到嘴裏,不一會兒白霧盡出,濃煙中,一雙眼睛灼灼地盯在周唯臉上。
“把你的戒指給我看看。”
周唯一愣,手舉起來,視頻窗裏自己那枚銀圈璀璨,泛著光芒。
武文殊同樣伸出他那隻帶戒指的手,手腕一轉,做了個抓握的動作,最後角度停在同樣的婚戒上。
周唯大氣不敢喘,心砰砰地跳……
“想握你的手……”
那一個瞬間,眼眶盡濕,周唯再忍不住,他深深低下頭,去平複翻湧上來的東西,然後抬起頭,含著淚對武文殊笑著。
對方什麽話也沒說,一樣淡淡地,溫柔地笑。
……
…
兩人沒再說什麽,互道晚安。
掛掉周唯的視頻,武文殊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揉捏自己的鼻梁,將目光再度落到桌麵那份事故詳查報告書上,指間香煙燃盡,縮成煙頭,武文殊把它撚滅,插入煙灰缸,讓本就堆積如山的煙頭又多了一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