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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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3.
    讓周唯怎麽也想不到的是,僅僅過了12個小時,轉天上午他在mix見到了李峰本人。
    和上次相比,他的人整整瘦了一大圈。
    雖然跟李峰總是在線開會,視頻的次數卻寥寥無幾,這一點周唯沒有留心過,卻在見到他本人的那一瞬間強烈地感到真是太久沒有視頻了。
    李峰的麵容變得更加冷硬粗糙,未剃的胡子一直延伸到鬢角,布滿整個下巴,眼窩暗沉深重,嘴唇幹裂,皮膚仿佛比以前更黑了。
    在周唯踏進包房的那一刻,這個人抬起頭看他,四目相交,他毫不閃避,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周唯,目光始終沒有移開……
    周唯內心是震撼的,以他對李峰的了解,這人脾氣又硬又臭,妥協讓步的可能性基本為零,為了案子,為了周錚他已經窮盡一切,把自己全部搭進去,根本不可能有這閑工夫跑來當麵跟他撕逼費口舌。
    更何況,秦凱還坐在這個房間裏。
    從開始的驚愕,戒備,再到升起一絲莫名的惶恐,周唯聲音很大:“李峰,你怎麽在這裏?你來幹什麽?”
    對方沒有立即作答,在身上到處拍,翻出一條被捏成豎棍的空煙盒,他扔在垃圾桶裏,問秦凱:“有煙嗎?”
    一條中華甩過去。
    點上煙,李峰開抽。
    除了這個人一吞一吐的吸煙聲,房裏簡直靜得可怕。
    一個不應該出現的人卻莫名其妙憑空而出,這讓周唯承受著空前的心裏壓力,他手腳冰涼,呼吸急促。
    就在他張嘴催促李峰時,這個人開口了,他比劃一下,讓秦凱把筆記本電腦拿過來。
    如果早些時候,秦凱可能更有心情去拍李峰,至少端茶倒水,客客氣氣,警匪一家親沒有問題,而如今他被這個案子磨得毫無耐性,沒有那種好公民的‘涵養’。
    從早上一睜眼,接到秦凱讓他來趟mix的電話,周唯就感到這個人身上十足的壓迫感,那種‘別他媽惹我’的氣場盡顯無疑。
    沉著臉,拿了櫃台上的電腦,扔在李峰麵前。
    看了秦凱一眼,李峰打開電腦,插入u盤,點開視頻時他頓了一下,扭頭問周唯:“秦凱知道嗎?”
    “知道什麽?”對方一愣。
    “……你哥的事。”
    周唯猛地瞪大雙眼,不由自主地與秦凱相互對視,目光再移回來時,他發現自己的心跳已經飆到一百以上。
    往嘴裏塞了一根煙,周唯低下頭點火,故作鎮定地回答:“嗯,他知道,我跟他說了。”
    李峰嗯了一聲,沒說什麽。
    點煙時,他聽到這人說:“……這個是方同被槍殺時的道路監控錄像,我讓技術部最大限度地還原了視頻的清晰度,你看一下……”
    話沒說完,周唯嘴裏的那根煙“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
    屏幕上,一個身穿暗色帽衫的男子,帽子戴在頭上,遮蔽了半張臉,他舉起槍,火光迸射,一束鮮血從腦後噴濺到警車上,方同應聲倒地……
    放下手臂,這個人抬頭看向高架上的攝像頭,縱然帽子寬厚,向上看的姿勢也讓大片的暗影縮減不少,露出鼻子以下更多的部分,他唇角緩緩上翹,冷冷抽搐一下,繞過警車,走出監控畫麵。
    那副身形,那個模樣,那種姿勢,周唯再熟悉不過了,這種感覺像一股高壓電流直擊腦頂,整個頭皮瞬間麻痹。
    李峰敲擊鍵盤,回放,在槍殺的那一幀停下,他鎖定握槍的那隻右手。
    畫麵放大,再放大,直到極限。
    上麵清晰地看到,槍柄上本來的三根手指位置,隻剩兩根,最底端空空如也。
    這個人缺少一根小拇指。
    李峰已經掩飾不住強烈的情緒波動,他喘氣聲巨大,胸腔一起一伏,緊緊盯著周唯的臉,問他:“……是他嗎?”
    此時,周唯的心髒也同樣承受前所未有的負荷,跳得紊亂而瘋狂,耳邊嗡嗡作響,眼前泛黑,一陣天翻地覆的暈眩讓他身體禁不住晃了一下。
    秦凱看出周唯的不對勁,忙跪上前,使勁揉搓他的臉,叫他的名字,問他怎麽了。
    “是……是他……”周唯結巴,斷斷續續,“是……我哥……”
    下一秒,秦凱全身僵硬,他驚異地趕緊去看屏幕,特意又回放了一遍。
    他知道他倆是孿生兄弟,在看的時候不斷去與周唯做對比,從頭到尾仔細觀察,狐疑道:“不可能吧……是不是隻是有點像??”
    把手裏攥得發潮的打火機放下,周唯捋了一把臉,鎮定不少……
    由於最近手不方便,武文殊也不在梅苑,他大都選擇t恤或者帽衫,盡量避免係扣子,同樣的,他今天穿的也是一件暗色係帽衫。
    站起來,他走到秦凱麵前,把帽子戴上,忍著疼痛舉起右手,模仿視頻裏的動作和角度擺好,假裝扣動扳機,然後抬起頭,下巴微揚……
    一模一樣。
    形態,感覺,分毫不差。
    就是周錚。
    ……
    …
    “之前周錚在特情滲透工作中,被逼著砍斷自己右手的小指……”李峰狠命地嘬了一口煙,聲音幹澀:“不會有錯。”
    一時間秦凱驚呆了,他不知該怎麽接話,隻能無語地去看周唯……
    眼前這個人將身體極盡蜷縮,雙臂環上膝蓋,窩在沙發裏,垂著頭,一直在啃大拇指。
    叫了好幾聲,猛搖肩膀,周唯才恍惚地回過神,他抬起頭,茫然不解地“啊?”了一聲……
    “你倒是說句話啊,能他媽別嚇我嗎?”秦凱焦急,語氣生硬。
    “……我就是想不通,我他媽……怎麽也想不通,他好好的,有胳膊有腿,也沒見哪兒受傷,怎麽就不能給我來個電話……”周唯啃著手,突然爆發似的高聲吼叫:“我草.他的!!整整六個月!!怎麽就他媽能這麽忍心跟我玩失蹤!!啊?!”他把秦凱推到一邊,質問對麵坐著的李峰:“他以前不這樣啊,他不是這樣的人啊!你說對吧?!”
    對方把煙頭撚滅在茶幾上,默了很久:“……至少他還活著。”
    “臥槽……!!”周唯笑,卻比哭還難看:“這就是你的結論??那你跟我說他在哪兒啊?!我他媽非要當麵跟他問個清楚!他為什麽不跟我聯係?為什麽不跟隊裏聯係?活著……活著就完了?!他殺人了!殺的還他媽是方同!!我.操.你是眼瞎嗎?!”
    李峰沉默。
    房中全是周唯的喘息聲。
    重重地喘,卻用更大的力氣去平複,周唯捂著頭,全身都在打顫,他把頭發往後抓,大口地吐氣呼氣,問李峰:“……其他的線索呢?車呢?能不能追查他的行蹤?”
    李峰搖搖頭:“三起持械持槍案嫌疑人臉上都有遮擋物,車要麽沒號牌,要麽是套牌車,都是盜來的,查不著……蕭然那個案子涉案人多,其中一兩個嫌疑人已經在布控追捕,這些小混混嘴裏沒一句實話,再說就是交代了,他們也不一定知道什麽……”
    周唯急急去抓秦凱的胳膊:“魏明宇那邊呢?他活下來了嗎?”
    “昨天夜裏手術結束,進icu了。”
    “什麽時候能審訊?”周唯問著,扭頭去看李峰。
    對方用手指剮蹭額頭:“……周唯,魏明宇就是開口講話,也不可能知道方同的上一環,這個販毒組織要是犯這種低級錯誤,我們也不會這麽多年查不出來,一個都逮不進去。”
    周唯不說話了。
    咬出一根煙,他拿起打火機,猛地連搓幾下,卻一下也出不來火。
    把煙吐出來,他抬起頭去看李峰,眼神凶惡:“把中泰和武文殊的情報交出來,把權限放給我。”
    對方沒有言聲。
    周唯臉色鐵青,猙獰地,更是發狠地:“李峰,今天你不交,就他媽別想從這裏走出去。”
    看著周唯發飆的樣子,秦凱收回冷冷的目光,走到床邊,拿起手機,對那邊交代:“吳亮,找兩個人上來,帶著家夥……”
    “不用那麽麻煩……”李峰從旁側的黑包裏拿出一個檔案袋,裏麵是一張光盤和幾份文件,把它甩在茶幾上,他對周唯說:“中泰集團和武文殊的都在這裏,你自己看吧……”
    ……
    …
    怎麽回到梅苑,周唯已經想不起來了。
    一路上的失魂落魄,讓他記憶中有不少缺失和空白。
    他隻記得秦凱執意要送他回來,好像還跟他說了什麽,但他一個字也回憶不起來。
    看著茶幾上那個褐色的檔案袋,周唯下意識地去摸索自己的脖頸……
    摸了兩下才想起來,那條周錚給他的金鏈子早八百輩子之前就給武文殊戴上了。
    扶著額頭,周唯嗬嗬地笑出聲,覺得自己真特麽,要被嚇成癡呆了。
    就算再怎麽調侃自嘲,讓自己冷靜,理性一點,正常一點,他都難以把哥哥周錚的那張臉從腦海中抹去……
    他記得那一天他帶著殘缺,被裹成粽子一樣的傷手回來,他氣得跟他哥翻臉,大吵大鬧……
    他哥也急了,對他吼,說他就喜歡這份工作,看見那些披著人皮的畜生一個個被抓進監獄,他就高興,就他媽爽!!他覺得老天爺讓他出生就是讓他幹這個……
    他哥去公安局報道的那一天,穿著警服,朝他擠眼,說,帥吧。
    每次掃墓,在爸媽墓前,周唯眼眶總是潮乎乎,這個時候,總有一隻大手揉上他的頭發,環著他的肩,告訴他,要哭就好好哭,痛快地哭,把他那份也一起哭了……
    那聲音,伴著暖意,流到心裏。
    那隻手,哪怕少了一個指頭,仍舊寬厚堅實。
    ……
    …
    一陣門鈴的叮咚聲打斷了周唯所有的思緒,他回過神,覺得鼻子又濕又癢,上手一抹,才發現臉上早已水漬一片。
    抽出紙巾,他擦了擦眼淚,去開門。
    門外前廊的台階上,站著一位身著黑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士,歲數偏大,兩鬢有些斑白,裝束相當規整,大衣內是整潔的暗色領帶和考究的製服,扣子一直係到領口。
    周唯有些發愣,直到對方問出了第二遍。
    “請問,武文殊先生是住在這裏嗎?我沒記錯吧?”
    周唯還是有點懵……
    他晃著腦袋調整自己的狀態。
    對方卻以為是‘不對’的意思,疑惑地皺起眉頭,向後退了幾步,特意看門牌號,四下張望一番。
    沒等周唯解釋,這個人又跨步上前,禮貌地微微欠身:“抱歉,麻煩您能再確認一下嗎?我應該不會記錯的。”
    “啊,對不起,是我讓您誤會了……他是住這沒錯,”周唯上下打量這位舉止得體的男人:“不好意思,您是……?”
    對方微微一笑:“我叫李寶祥,是蔣董事長的司機,請問武總在家嗎?”
    周唯一怔,有些緊張:“武文……啊,武總他出差了,現在不在家……”感受到這個人越來越困惑的表情,他趕緊圓話:“那個……我是武總的助理,他有份文件落家裏了,我幫他過來取一趟……要不您先進屋……”
    或許因為他是蔣玉珍的人,周唯感到局促不安,他心裏打鼓,沒注意自己搭在門把上那隻有戒指的手。
    還是李寶祥投在那上麵的專注目光讓他意識到什麽,他迅速把手藏到身後。
    仍舊是紳士一般的謙和笑容:“謝謝您,我不進去了,您知道武總有沒有其他的聯係方式?”
    “他電話不通?”
    “上午我播過幾次,無人應答。”
    “您……是有什麽急事嗎?”周唯有些擔心。
    “也沒什麽,這樣……”對方不肯細說,從口袋裏掏出鋼筆,拿出一個小本,在上麵寫了一個電話號碼,撕下來遞給周唯:“您若是聯係上武總,請受累代為轉達一下,要是到明天這個時候還是聯係不上,麻煩您給我來個電話,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周唯點點頭,收起來。
    對方頷首,說了聲,謝謝您,向院外走去。
    ……
    進了屋,周唯去撥武文殊的電話。
    聽筒裏電話的提示音一遍一遍地響,卻始終無人接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