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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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
    自從庫區發生火災以來,劉長青每時每刻都在油鍋上煎熬。
    整整36個小時,他沒合過一次眼。
    與之相比,李雲誌的心態就好很多。t
    他們兩個算是老搭檔了,在中泰新沂分公司一幹就是十來年,從部門的小職員一直苦熬到公司的一二把手,一個總經理,一個副總經理,無論根基人脈還是資曆威望在公司內部無人能及。
    兩個人做夢都想不到,一年前的一次飯局中,有人接觸他們,想租他們在南坪基地的庫,租金天價。
    價格夢幻,肉肥味美。
    但以劉長青的膽子,他根本不敢張嘴咬下這一口。
    李雲誌了解他這位老搭檔,知道最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軟腳蝦,可自己的老婆孩子還等著提高生活品質與國際接軌,換車換房出國上學,哪能等著這位磨磨唧唧涼透一盤上好的黃花菜,隨後他展開攻勢,軟磨硬泡,跟劉長青各種分析利害關係,討論安全和可操作性。
    按照那邊的意思,隻要能提供庫房的使用和一些不多的原料藥供給,他們可以百分百無條件予以配合。
    就這樣,經過深思熟慮,兩人決定租給他們一間‘空庫’,庫門緊閉,常年掛鎖,庫區內的攝像頭能夠拍到的永遠是這個偽裝的‘前門’,真正進出的是一個隱蔽的側後門,沒有攝像頭,而庫內的活動隻能在夜間開展,且隻能在特定的日子和選定的時間,必須由他們提前搞定夜間庫區的輪崗保安才能行事。
    滴水不漏,無懈可擊,一年間這個‘空庫’從未出過紕漏,他們甚至已經忘記它的風險,覺得錢真是太好掙了……
    直到這次的天災人禍。
    一場大火幾乎把整個庫區焚燒殆盡,也燒開了這個‘空庫’的麵紗。
    這對悲催的哥倆不是沒想過要進去毀滅證據,就算沒有特意進庫去看,他們也明白庫裏做的事絕對不是好事。
    可大火點燃了危品庫,他們不得不疏散人員隔離火情,避免更大的麻煩,加上這兩人又惜命怕死,大火撲滅後,誰也不願進去善後,一拖再拖,最終把武文殊親自進庫查看的消息給等來了。
    這個人他們是真惹不起。
    這場火災之所以處理得如此高效迅速就是不想讓武文殊過多關注南坪庫區,讓他哪裏來的盡快滾回哪裏去,不要在這裏多做停留。
    無論怎樣,事故原因已經查明,隻要他們處理得當,掩蓋痕跡,讓這個庫跟其他庫一樣成為廢墟,神不知鬼不覺地推倒重建,沒有人會發現它曾經的‘黑曆史’。
    可如今最不能發現的人卻好死不死地嗅著味道尋到了它的端倪……
    點是真他媽背到家了!
    伴著怒氣和喪氣,李雲誌這一棍子打得相當重,武文殊後腦的血浸濕頭發,流到脖子和前額。
    劉長青害怕得縮在一邊,抖抖索索抹臉上的汗:“……現……現在怎麽辦??你把他打……打暈了……”他猛然抬頭緊張地四麵環看:“操?!不會有人看見吧?!”
    李雲誌最見不得他這副嚇出屎的慫樣,把棍子往旁邊一扔,他冷笑道:“你哆嗦什麽?!瞧把你嚇的!庫區裏攝像頭全燒壞了,外麵的老姚頭已經關了,我讓他出去溜達喝酒去,這鬼地方別人躲都躲不及誰會來?!都他媽像他啊!腦子有病!!”
    李雲誌氣不過,又踹了武文殊兩腳。
    “說這些有什麽用!!你倒是說說該怎麽辦啊?!”劉長青急得直跳腳,他指著地上的人:“他都看見了……醒來一定不會放過咱們!怎麽辦?!該他媽怎麽辦啊?!”
    “嚷嚷什麽!喊就有用了?!”對方不屑地瞪他,臉漸漸陰下來,嘴角抽搐:“幹脆……來把狠的,讓他再醒不過來。”
    劉長青臉色煞白,拚命擺手:“你你你瘋了嗎?!咱們就是個租庫的!!你你你他媽還殺人?!不行!不能背上人命!!”
    “你知道他們用這庫幹嘛嗎?”李雲誌冷笑:“看見那裏麵的攪拌機,反應罐,還有提純用的機器了嗎?他們在製毒,這就是個製毒工廠。”
    “什麽?!”劉長青眼珠子都要瞪出來,臉從白到紫,嚇得不住後退,腳下砂礫凹凸,一不小心絆倒在地。
    李雲誌一臉的鄙夷:“老劉啊,真當錢大風刮來的,還隻刮到你口袋裏去?一點風險不擔啊?”他向庫裏揚了揚下巴:“人你不敢殺,那些機器還有亂七八糟的大件東西總得弄走吧。”
    “……往哪兒弄?”
    李雲誌真他媽想一腳踹死這個豬隊友得了!!
    “我靠!!你又給我打電話,又他媽鬼鬼祟祟跟來,掄一棒子打暈完了?!不想著怎麽善後啊?!”李雲誌用手往庫門口一指:“我弄了個箱車來,把東西往上搬,直接拉去回收站處理。”
    劉長青咽了口唾沫,怯怯地望向地上的武文殊:“可……他醒了,要是往下查怎麽辦?再追到看門的老姚頭那不就全露餡了嗎?”
    “這你不用擔心,老姚頭嘴很嚴。”
    “真的?”劉長青不太信。
    “我他媽喂給他多少錢啊!”李雲誌厭煩地擺擺手:“反正咱倆現在就兩條道,要麽清東西,要麽把他清了,你自己選!!”
    磨嘰了一會兒,劉長青哭喪著臉往庫裏走去,李雲誌翻了個白眼,去門口開車。
    兩個人滿頭大汗地幹了一陣子,東西清得差不多,李雲誌在庫裏找了塊合適的木板,往武文殊傷口上蹭了蹭,沾了不少血,聽到這個人發出微弱的呻吟聲,他提醒劉長青:“快點,他要醒了,趕緊送醫院,一口咬定他是被上麵掉下來的木板砸暈的,聽見了嗎?!”
    劉長青嚇得猛點頭。
    把那根襲擊武文殊的帶血木棒扔進車裏,李雲誌坐進駕駛座,調下車窗,指了指劉長青,意思是掂量著點,然後倒車,開出庫區。
    病床上醒來時,雲秋泉紅著一雙眼默默地守在床邊。
    武文殊稍一側頭,便是一陣鈍痛和暈眩,他禁不住地嗚咽出聲。
    “武……武總!您醒了!!”雲秋泉喜出望外,過去扶他慢慢坐起身,還把床的角度調整合適,墊好靠枕,讓他倚上去。
    看了看手背上的點滴,武文殊的記憶出現斷裂,他不解地問:“我怎麽了?為什麽在醫院?”
    “您忘啦?今天早上您一個人去庫區,被庫裏掉下來的木板砸傷,暈過去了。”
    說到庫區,武文殊腦中忽然閃過那個‘空庫’的片段,玻璃殘片,器皿,還有奇怪的機器……他麵色凝重,臉一下子沉下來,皺緊眉問雲秋泉:“是誰把我送來的?”
    “啊……是劉總經理……”看到武文殊一臉嚴肅,雲秋泉有點怕怕的,小聲地回答:“劉總經理說他擔心您,看您中午沒回來,特地去庫區找您……一進去就發現您躺在倉庫的廢墟中,滿腦袋的血……是劉總把您送來的醫院,還給我打了電話……”
    武文殊沉默,無聲。
    “怎……怎麽了?武總……我……我做錯什麽了嗎?”他可憐兮兮地望向他。
    武文殊搖頭,問:“劉長青呢?”
    “哎??剛才還在這呢,”雲秋泉推開門,伸脖向樓道看了看:“可能上廁所或者去抽煙了吧,需要我去找他嗎?”
    “算了,”武文殊閉上眼,一陣翻湧上來的疼痛和天旋地轉讓他凝眉克製:“現在幾點?”
    “快五點了。”
    對方猛地睜開眼,讓雲秋泉把手機拿過來。
    果然,周唯十幾條的未接來電,而最開始是李寶祥的三四條,電話裏,這個人叫祥叔。
    祥叔找他,這讓武文殊頗為驚訝。
    看了一眼旁邊的雲秋泉,他叫他下班回家,不用管他。
    對方抿緊嘴唇,猶豫,不舍,擔憂地拉了拉輸液管,抬頭看上麵的液袋:“就剩一點點了,要不等您輸完拔了液,把您的晚飯安頓好我再走,可以嗎?”
    武文殊笑了一下:“沒事,我自己可以。”
    雲秋泉垂下睫毛,他不敢不聽,也知道武文殊是要給那個人打電話了,他不方便在,而自己也會特別難受……
    欠了欠身,雲秋泉說了句,武總再見,離開病房。
    直到房門嚴絲合縫地關上武文殊才撥通周唯的電話,一聲沒響,通了。
    耳邊是周唯怒氣衝衝的叫囂:“幹什麽呢?!一天不接電話,你想嚇死我啊!!”
    “我一直在開會,沒接上。”語氣很淡,很穩。
    “撒泡尿的時間都沒有?!啊?!發個微信一秒的事,嫌打字麻煩不能說句話嗎?!你也太不省心了……”周唯又心疼又心焦:“知道我有多擔心嗎?!還這麽對我?!你他媽太狠了你!!”
    “我錯了,真的。”說得相當誠懇。
    僅僅五個字的道歉卻讓周唯的氣一下子煙消雲散,他自己都恨上自己了。
    “視頻一下,我要看你的臉。”
    “馬上要繼續開會,”武文殊略帶笑意,還有一點點的騷氣:“等我回酒店,你想怎麽看就怎麽看。”
    “武文殊……”對方叫他。
    “嗯?”
    “想你,特別想……”周唯重重說出:“想得快死了。”
    武文殊笑了,很淺,很柔。
    這回很主動地,貼著話筒親了他一下。
    掛斷後,躲著自己的傷口,他將頭緩緩靠向枕頭,目光放在不遠的房門上,食指不斷地敲打床被,不知想些什麽……
    劉長青沒敢回病房。
    他需要抽幾根煙好好鎮定一下,再去應付武文殊。
    天台上,他哆哆嗦嗦一根接一根,沒完沒了地大口吞吐白煙,直到電話嗡嗡地不停震動。
    接起來,是李雲誌。
    “怎麽樣啊?”聽筒裏問。
    “武文殊醒了,我還沒回去。”劉長青掐滅煙頭。
    “瞧你那小膽!給我鎮定一點!從容一點!把假的當真的,真的爛肚子裏!聽見了嗎?!”對方喊起來。
    “知道了,你那邊怎麽樣?”
    “肯定順利啊,能有什麽事?”李雲誌得意:“就那些東西,不是幹這個的誰懂?廢銅爛鐵我全送收破爛的了,他還說謝謝我呐。”
    默了半天,劉長青開口,說他要退出。
    “什麽意思?”對方納悶。
    “這工作我不想幹了,錢也掙得差不多,我打算辭職一家子出國移民,手續辦得差不多了。”
    李雲誌驚了:“我說你過了啊!!至於嗎?!武文殊他能怎麽著啊?無憑無據,隻要一口咬定什麽都不知道,他一點轍也沒有,那個庫本來以前就堆著醫療器械,是後來才空的,就告訴他是之前留下來的他也沒辦法,等庫區重建了,咱們接著跟那幫人做……”
    “做你個屁!”劉長青發飆了:“張小海你還能聯係上?”
    “著火之後就不行了。”
    “早他媽跑了吧?!”劉長青聲音越來越大:“跟毒販打交道能有好嗎?!你要早告訴我我都不幹!”抹了把臉,他把煙頭擰滅:“反正你愛咋地咋地,我不管,我得走!”
    李雲誌都懶得罵他,說了句,隨你便,掛了電話。
    像泄氣更像是發火,劉長青挨個把地上的煙頭狠狠踩了又踩,鬧了一番,從天台往裏走。
    ……
    …
    不遠處的另一個樓頂,一個穿著帽衫的男人嘴裏叼著煙卷,樓頂風大,煙被吹滅,他也懶得再點。
    最近右手缺了小指的皮肉特別癢,搓打火機的姿勢更讓他癢,眯著眼,他嚼著嘴裏的煙絲,冷眼看那邊醫院的天台。
    天台上劉長青的身影消失後,他把煙啐到地上,蒙上帽衫的帽子,雙手插口袋,轉身向樓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