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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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
    平南隧道轉彎處的攝像頭製式很低,就算進行技術處理,清晰度仍舊不高,成像不夠好,即便如此,周錚處決方同的視頻李峰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經常會停在周錚仰起頭,露出半張臉的畫麵上,總會靜靜點上煙,一支接一支抽得白煙彌漫。
    這一回,他滅掉煙,將一整口白霧噴散在屏幕上,低下頭,唇邊是逝不去的苦笑。
    關上電腦,電話響起,是周唯。
    沒別的,讓他去一趟mix,說有事找他。
    來北化李峰隻有一個目的,他要一個百分百的確定,他要從周唯口中親耳聽到周錚還活著……他的麵孔,他的形貌,他第一次在視頻上看見時,心髒都為之停拍。
    直到那時他才知道,比起他殺人,他被策反,他玩失蹤,他幹盡天下最瘋狂的事都不如一個‘他活著’來得重要。
    那一刻,他眼眶殷紅,眼淚奪眶而出,差點就在辦公室裏丟人了。
    他不會在北化呆多久,如願後,他得盡快趕回組裏破案,尋找周錚的蹤跡,給周唯的是武文殊的原始資料,他要一並帶回去,見麵是躲不過的。
    其實他也不是真的想避開,隻是每多看周唯一眼就讓他多想周錚一次,心也就跟著顫一次。
    來到mix,周唯已經在包房裏。
    為了案子鎖定的這個暗房此時煥然一新,中間的大床被拆掉,立了兩塊可移動的大玻璃板,甚至房裏擺上電腦桌,文件架,掛了一展大幕布和一台投影儀用的吊架。
    李峰相當驚訝,目光投向秦凱。
    秦凱告訴他,投影儀明天有人過來安裝,今天不用。
    “不是……你們這是要幹什麽啊??”李峰大惑不解。
    靠坐在沙發裏的周唯,一腳瞪在腳凳上,衝李峰冷笑:“我們要自力更生啊,弄個小型的據點研究案子,今天找你來就是問你,你是想留下來加入我們還是回你的雲港,反正這個……”拿起旁邊茶幾上的檔案他晃了晃,順手扔給李峰:“我用不著了。”
    “什麽?!你複印過?!你知道紀律啊!原材料不能……”
    “我用得著嗎?”周唯鄙夷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全都在這裏,我老公的事我能不記得?!早背熟了。”
    話裏充滿火藥味,就是要踩在李峰的神經上。
    果然,對方眼神變得冰冷乖戾,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剛要發作,被秦凱不耐煩地打斷:“行了,你們倆都消停點。”
    他板起臉,正色地對李峰說:“中泰集團我以前研究過,知道的一點不比你們警方少,我同意周唯的說法,現在毒品鏈從底端被他們強行打斷,阻止咱們摸上去,完全可以換條道從中泰內部去摸,這樣不但能回到鏈子上,說不定還能探得更深。”
    “你做過研究?”李峰狐疑:“你為什麽研究中泰?”
    秦凱一聲歎息:“還不是因為我那個發小薑明晗跟武文殊那個寶貝侄子武喆搞在一起,他既擔心武喆跟他叔舊情複燃賊心不死,從打擊報複變成幹1柴1烈1火,又擔心武喆的安危怕武文殊薄情寡義翻臉不認人,死皮賴臉求我非要幫他那個大寶貝盡快解決他們武家武文殊他媽他前妻那點破幾把事……總之特別特別的狗血,你要聽嗎?”
    “……”
    李峰扶額。
    周唯也扶額。
    最終,李峰坐下來,與周唯茶幾之隔,他翹起二郎腿,點燃一顆煙,讓秦凱講講,他到底知道多少。
    與周唯對過眼神,秦凱走過去,將其中一塊玻璃板反轉過來,一人多高的寬幅板上密密麻麻貼了許多照片,雜誌簡報,紅線紙條縱橫交錯,嘜頭筆做出的標記穿插其中,這一切填滿整個視線,讓李峰無比震驚。
    這是秦凱和周唯連夜製作而成。
    打通武文殊的電話後,周唯再按耐不住,他揣著材料跑回mix跟秦凱分析探討,花了一整夜的時間做了這份分析圖。
    敲擊玻璃背板,秦凱拽回李峰的注意力,開始講解:
    “中泰是蔣玉珍一手打造的,發家史我就不說了,她風格激進,兼並公司無數,所以股東多且雜,我們的嫌疑人就劃定在幾個主要的股東身上,”秦凱一個一個給李峰列舉:“入駐中泰董事會的一共八個股東,按照股份排名,依次是武文殊,蔣玉珍,林嘯坤,薛琪,吳良,譚俊梁,白惜同,白惜玉,這八個人中,最後這一對白家兩兄弟,常年旅居國外,不參與任何實際業務,跟中泰基本絕緣,排除在外,真正有嫌疑的就是這六個。”
    他喝了口水,繼續:
    “不對……應該是五個,蔣玉珍去年確診老年癡呆症,進入重症晚期,長期在療養院治療,生活不能自理,可以排除。”
    這一點是最開始周唯跟蹤武文殊得來的情報,蔣玉珍保密工作做得相當好,即便知道療養院的名字,李峰用公安身份也什麽都查不出,還是托了療養院的一位醫護熟人才打探到的,這麽隱秘的武家內幕消息秦凱卻了如指掌,脫口而出,這讓李峰不由得暗自吃驚。
    他聽到他接著說:“再往下排就是林嘯坤,第三大股東,除武家之外,持股最多的人,他挺厲害,事業有成,婚姻美滿,不搞外遇,不養小三,正經八百過日子,他有一個兒子,前幾年我聽說他又認了一個養子,他參與中泰業務最多,最敬業,不過去年一場車禍並發腦溢血,在手術台上撿回一條命,因為身體原因,他現在隻偶爾出現在中泰的董事會上,大部分在家辦公。”
    秦凱去看玻璃板上的照片,指著其中一男一女說:“薛琪是被中泰吞掉的第一個競爭對手,她加入中泰後沒兩年就跟吳良結婚了,兩個人強強聯手,位居高位,持股僅次於林嘯坤,”
    接下來,他移動手指,去指一位中年男子,戴著一副寬邊金絲眼鏡,顯得博學而儒雅。
    “這個人是譚俊梁,沒什麽背景,在六所醫科大學擔任客座教授,對醫藥相當精通,是中泰請來純技術入幹股的……基本上中泰就這些,這隻是一些最基本的資料,我還沒時間來得及深挖,不敢說那條大魚就一定在這些人之中,但我敢肯定與他們有密切關係,因為隻有這些人才能在中泰裏翻雲覆雨,攪動乾坤,打造出一條如此無堅不摧的販毒鏈條。”
    香煙在指縫中成為泛白的煙沫子,李峰一口沒抽,隻剩下一段燒焦的煙蒂。
    從始至終他捏著下巴,重新掂量著秦凱在北化的能力,這些信息基本囊獲了專案組在中泰過半的情報。
    確實,他們不比秦凱多知道多少。
    “你們對武文殊那幾份文件有什麽看法?”
    對於李峰態度上的轉變,周唯與秦凱謹慎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周唯搖搖頭:“時間太過倉促,就一個晚上,我們需要知道更多內容。”
    李峰沉吟不語,最終還是開口了:
    “最開始,我們是在一次例行抽查中,發現一輛中緬跨境監管車上運輸可疑物品,車是經常跑活的,並具有完備的海關備案記錄,我們不敢輕舉妄動,經過幾次布控查驗,確認是通過醫療器械進口偽裝藏毒,這條線常年運輸,貨量巨大,我們不能打草驚蛇當場繳獲,隻能順藤摸瓜去摸這個收貨公司的底,經查明,這家公司由中泰集團注資,法人登記的是林嘯坤……”
    “中泰最喜歡搞兼並重組,股東更是今天你弄一個明天我弄一個,集團下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公司,怎麽就算到了武文殊頭上,再說法人還是林嘯坤?”秦凱提出疑問。
    “就因為是林嘯坤,這事才奇怪,”抽出檔案袋裏的文件,李峰遞給他:“這些看了嗎?沒覺得有問題?”
    這幾份文件他們看了很多遍。
    是幾張合同,審批單,付款結算單,沒什麽特別,簽字人隻有一個,武文殊。
    手體簽字,鋼筆墨跡真實,蒼勁有力。
    周唯淡淡地說:“上麵沒有林嘯坤的簽字。”
    “沒錯,這就是重點,林嘯坤的公司牽扯販毒,必然要他罩著,就算他沒簽,一個項目難道不需要項目經理,部門經理,總經理的批複,怎麽可能隻有武文殊一個人的審批簽字?也就是說,這個項目是他特事特批,不需要別人插手,一路綠燈,當然就是他最可疑。”
    周唯問:“文件從哪兒來的?”
    “中泰內部,我們讓稅務局隨便想個名目去查過,他們提供的,不會有假。”
    “他的簽字會不會偽造?”
    “鑒定過,沒有一點問題。”
    拿過文件翻來覆去地看,秦凱緩緩勾起嘴角,浮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那可不一定,這年頭,沒有什麽東西是不能作假的。”
    李峰麵色一變:“你什麽意思?”
    “你們那點鑒定技術也就那麽回事,你們能做的我們照樣能做,辦不了的我們幹起來更痛快,別看你們帶著大殼帽,背著肩章,不一定好使,”秦凱眼中放出狡黠的光芒,說得囂張:“把文件放這兒吧,反正拿回去也沒用,幹脆你人也別回去了,老子帶你見識見識。”
    一記冷眼殺,李峰用手狠狠點了點秦凱,扔下一句,隨時奉陪。
    說完,離開了mix。
    李峰沒拿文件走,意思很明白。
    拿了煙灰缸過來,周唯遞了一根給秦凱,問他:“這麽做妥麽?”
    “沒事,等安排好了,叫他一起去。”秦凱低頭,點火。
    “你也覺得武文殊是被陷害的?”
    “不然呢?送你爺們去坐牢?”秦凱譏笑:“還是那句話,他幹不出販毒的事,他不是那種人。”
    周唯跟著笑了笑。
    “你哥的事……”秦凱想問,卻不知該怎麽問:“你……沒事吧?”
    “別提他,我他媽一個字都不想說。”吸了吸鼻子,周唯用手搓了把臉。
    沉默。
    這邊也沉默。
    很久,周唯彈著煙灰,沉下聲:“魏明宇怎麽樣了?還在icu?”
    “對,他沒出來。”
    說這話時,秦凱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夾著煙,周唯去拉秦凱的手,要給他看手相。
    “你別再是想撩我吧?”秦凱驚訝。
    “我撩你大爺。”
    “我沒大爺,還是撩我吧。”
    “玩你蛋去。”周唯惡罵,起身便走,又被拉回沙發上。
    “你看你看……都給你看還不行嗎……”秦凱趕緊把手遞上去。
    手掌很大,也很有肉,一條長長的生命線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掌紋淩亂,把生命線割裂得零零散散。
    周唯的聲音緩緩流出,富有莊重凝厚之感:
    “你生命線很長,又粗又硬,長壽的命格,但掌紋太深,四分五裂,你這一輩子會經曆很多的坎坷磨難……”
    “我靠!!你就不能說我點好啊!這算命先生嘴真特麽臭!!”秦凱聽得一身雞皮疙瘩。
    周唯繼續:“你重情重義,情感豐富,心地柔軟,為兄弟插刀,為愛人玩命,一生辛苦,卻活得至情至性,無愧於心,瀟灑於天地……”
    秦凱聽得心怦怦直跳,沒等他說什麽,周唯將他的手合上,緊握在自己手中,他抬頭看他,是從未有過的認真;“秦凱,不管魏明宇能不能挺過來,都算他命裏死過一次,我跟他的恩怨就此一筆勾銷,從今以後他是生是死與我無關,我們形同陌路,再無瓜葛……”
    “對於你,他已經得到的夠多了,你對他沒有責任,他的重傷不是你給的,是他自己走歪了路,種下的果,是他命裏該遭的劫,你不要自責,更不要難受,你一絲一毫都不欠他的。”
    一陣恣意暖流湧入心間,秦凱感動熱烈而澎湃,他有力地回握周唯的手:“你啊……真是糟心受累命,專愛為我操心。”
    “廢話!你他媽是我同生共死的哥們!!”周唯朝他揮了一拳。
    秦凱閃身一躲,拳頭完全落空。
    周唯不服氣,上去又是一腳。
    秦凱格擋,用胳膊招架。
    兩人打打鬧鬧,亂作一團。
    突然,微信上響起一條信息提示音,周唯立刻拿出手機來看,當下喜形於色,眼中放出萬丈光芒。
    秦凱靠過去瞟了一眼。
    是武文殊的對話框。
    上麵寫著:我明天回來。
    ……
    …
    秦凱朝天上翻了個超大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