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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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8.
    車子駛入溫莎別苑後,武文殊沒讓武喆打著雙閃等他,說太晚了,讓他回去,完事自己打車去機場。
    武喆也知道再耗下去,家裏那口子準也消停不了,可他一方麵擔心他叔,一方麵牽掛孩子,不肯走,被武文殊一記冷眼殺嚇得灰溜溜出門左轉。
    一直到尾燈消失在視野裏,武文殊才跨步上階梯。
    溫莎別苑占地很廣,這一帶的豪宅隻有一個字,奢。
    那份氣派,華貴,豪氣,絕對堪稱北化別墅建築領域的第一神作,跟梅熹小苑這種古樸低調,內斂自然的別墅區風格截然不同,穿過長長的庭院拱廊,看著午夜幽然暗淡的廊燈,武文殊忽然意識到,天性如此豪邁的林嘯坤真是太久沒露過麵,這種靜默沉寂的狀態跟他的居所形成一種天然的違和感。
    林宅外,武文殊沒去按門鈴,按照劉妍的要求,到了電話通知她。
    打開大門時,劉妍的模樣嚇了武文殊一跳,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麵容憔悴,身形枯槁的女人是當初那個春風得意,風韻猶存,每每在應酬宴席中焦距目光的林家少婦。
    或許是劉妍好歹將淩亂的長發夾在腦後,披了件不得體的鬆散睡衣,戰戰兢兢環著臂膀發抖的樣子視覺上衝擊太大,武文殊完全懵在當場,無法反應。
    劉妍卻不給他消化的時間,拉著他趕緊往裏走,嘴裏不停念叨著,快點……快點進來……
    武文殊一直被生拽到二樓臥室。
    臥室很大,幹淨整潔,井井有條,視線中所有的家居陳列,醫療器具都規整有序地擺放,沒有一點施救病人的忙中亂象,甚至躺在床上的林嘯坤也仿佛睡著一樣安詳,睡衣整齊,身上根本沒有嘔吐物,也不像抽搐痙攣後奄奄一息的狀態……
    武文殊心下大驚,他迅速觀察四周情況,發現林嘯坤床邊的輸液架上掛著半袋未輸完的藥液,針被拔出,連著輸液管垂在那裏,劉妍一麵喚著林嘯坤的名字,一麵跑來跑去,檢查關閉門窗,一扇一扇將厚重的窗簾拉上……
    窗簾垂下,掩蓋一切,連人影也再難窺探。
    ……
    …
    周錚放下手中的望遠鏡,從不遠處一所高樓的頂層工作梯下來,這是他選擇的最佳位置,角度製高,視野開闊,坐在梯梁上他掐著煙,深深嘬了一口,手機震動,劃開,貼在耳邊。
    “怎麽樣?”嶽念廷問他。
    “她把窗簾拉上了,我看不到裏麵。”
    “他回來了嗎?”
    “還沒有。”
    對方狠狠地,聲音泛起陰冷:“真是不成器,這時候還在賭桌上……”
    “來了。”周錚突然出聲,他舉著望遠鏡向下俯視,視野中一輛紅色保時捷飆滿時速,勁風疾馳地穿行在大道上,向溫莎別苑開去。
    “等一下,我打開林嘯坤的監控,你跟我一起聽。”不過耽擱兩秒,周錚耳邊傳來監聽器的逼真音質,人聲喘氣聲被敏感地放大,他拿出耳機,接入,將耳塞塞入耳朵。
    ……
    …
    臥室裏,不給武文殊問話的機會,劉妍直衝到床邊,大力拍打林嘯坤的臉:“嘯坤!!嘯坤!!你醒醒!!我求求你快醒醒啊……!!”
    別說音量十足的喊叫,就是這麽玩命打臉人也該醒了!!
    武文殊瞧出異樣,兩步上去,剛要查看,劉妍猛地抄起床頭櫃上的水杯,一滴不剩地全潑在林嘯坤臉上……
    在武文殊懵逼的目光中,林嘯坤緩緩睜開雙眼。
    這個人眼神迷蒙,茫然,甚至無法對焦在劉妍臉上,渙散無邊,劉妍抹著他臉上的水,揉著,拍著,急迫地說:“嘯坤!你看誰來了?!你清醒一點!!用心看看啊!!”
    握起床上人的手,武文殊拍他肩膀,上下打量林嘯坤,真是比印象中瘦了太多,氣色也特別差。
    林嘯坤緩慢地往武文殊那邊望去,猛然間,他像過電一樣,全身一個哆嗦,瞳孔都在放大:“武……武文殊?!”
    “嘯坤,你這是……你怎麽樣啊?”
    武文殊的問話林嘯坤充耳不聞,他甚至看也不看他,掙紮著起來,憤怒地去拉床邊劉妍,手不停晃動:“你幹什麽啊?!你瘋了?!你為什麽找他來?!”
    “你別管我!我不能看著咱們這樣下去!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機會……嘯坤你放手!!”劉妍掙紮,趴跪著,撲到武文殊身上,死死勒住這個人的胳膊,聲淚俱下:“我求求你了!!文殊,你幫幫我們!!他不是人!!他就是惡魔!!我們不能再這麽下去……他最後都會把我們害死!!我真的怕啊!!”
    劉妍歇斯底裏的尖叫和誇張無度的神情動作,無一不在挑戰武文殊的智商和神經,短短不到十分鍾,他就好像做夢一樣,雲裏霧裏,滿腦袋問號。
    拉住劉妍的手,武文殊試圖安慰她,讓她情緒穩定:“劉姐,你慢點說……告訴我這到底怎麽回……”
    砰砰砰……!!
    一陣猛烈的敲門聲打斷武文殊的話。
    劉妍臉色煞白,連床上的林嘯坤也是一驚,手不自覺地往劉妍那邊護去,一個年輕稚嫩的聲音從外麵傳進來:“媽……你在裏麵嗎?是我,林奕啊!你快開門。”
    劉妍鬆了一口氣,跑過去把門打開,拉進來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這孩子白白淨淨,短發齊耳,一身運動打扮,看起來十分清爽整潔。
    武文殊記得,他們確實有個還在上高中的兒子,林嘯坤特別寵愛,以前股東會上有好幾次都早退,就是為了給開家長會。
    林嘯坤顧家,寵妻護崽,圈裏都是出了名的。
    見到武文殊的第一麵,林奕也一樣反應詭異,他驚恐地望向自己的母親,抖著手指他:“媽……這個人是誰啊?!你這是在幹什麽呀?!你怎麽……?!!”
    劉妍噗通一聲跪下來,爬到武文殊腳邊,他拉著林奕也讓他跪:“林奕,他是你武叔叔!跪下來,快點!!咱們一起求他……”
    “媽!你別鬧了!!你清醒一點!你都幹什麽了啊?!!這要是讓柏杉哥知道到了……”
    “你別說!!你別提他!!”劉妍驚恐得臉都變了形,她緊緊抱著武文殊的大腿,一個勁兒發抖,那樣子惹得武文殊汗毛直豎。
    自從見到劉妍第一麵,一連串毫無緣由的反常舉止愈演愈烈,武文殊簡直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麽表情……
    就在他蹲下去要拉起她時,門口忽然響起一片嘈雜的腳步聲,一幹人不約而同地闖了進來,其中有幾個身著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的人,一副醫護人員的打扮,方才劉妍去給林奕開門忘記上鎖,這些人進來得相當輕易迅速,並且自動地紛紛向兩邊散去,為最後那個踏進臥室的人讓出一條路。
    很快,一個約莫二十來歲的男子緩步進入臥室,出現在武文殊眼前。
    這個人五官俊秀,線條柔和,臉型跟林奕有些相仿,都是瓜子臉,卻比林奕更加文氣,一個寬邊金絲眼鏡讓他顯得文質彬彬,一派書卷氣。
    看到這個人進來,坐在地上披頭散發的劉妍低下頭完全噤聲,她臉刷白如紙,抱在武文殊腿上的手抖得比之前還要厲害……
    男子把手裏的車鑰匙放在進門的高櫃上,對兩邊的大夫斥責:“你們怎麽回事?今晚誰是看護?為什麽不好好為劉姨做睡眠治療?你們不知道她的病情有多嚴重嗎?!時時刻刻都離不開藥啊!”
    幾個大夫麵露難色,都在用眼神提醒那個隊伍裏瀆職的醫護人員。
    那名醫師垂著頭,額頭上的汗不斷往下淌,正要開口解釋……男子擺擺手,拿掉眼鏡疲倦地捏動鼻梁,歎了口氣:“算了,都已經這樣了,怪你們也沒意義,把劉姨攙走吧,讓她好好休息。”
    幾個人得令,往武文殊那邊走去,剛要攙扶,劉妍卻好像炸毛的凶獸一樣,瞬間爆發,猛烈地掙紮喊叫:“你們幹什麽?!我沒病!!你們胡說八道!!!走開!!別碰我……都別碰我!!”
    無論劉妍怎麽動,那隻攥住武文殊西服褲子的手卻一直不肯鬆開。
    見劉妍如此頑抗,這些人急了,不管不顧地上去拉頭發,扯衣服,動作十分粗魯。
    武文殊看不下去。
    他一把推開揪扯劉妍頭發的人,用胳膊護著,不耐煩地提高音量,“幹什麽?她是這裏的女主人,你們太過分了吧,”掃了一眼床上無動於衷的林嘯坤,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身上:“你究竟是誰?!這到底怎麽回事?!”
    男人先是一怔,隨即走上前,對武文殊客套地笑笑:“我還想問你是哪位呢?為什麽會在爸的臥室裏?”
    “你爸?!”武文殊詫異,迅速扭頭向床上的林嘯坤看去。
    這個人倚在床頭,麵色不比劉妍好多少,一臉慘白,嘴唇微微發抖,他睜開眼,衝武文殊點點頭。
    “我是林嘯坤的養子,我叫林柏杉,你又是誰?”
    武文殊並未回答,他從未聽說過林嘯坤還有什麽養子,可本人確實點頭承認了,他也沒有可以懷疑的依據。
    想了想,他如實說:“我是武文殊,跟你爸一樣,也是中泰的股東。”
    “武總?!您就是武總?!”林柏杉眼中徒然冒光,很是興奮:“我說怎麽看著這麽眼熟呢!您就是蔣董事長的長子,中泰最大的股東對吧?!久仰久仰!!聞名不如一見,果然器宇非凡啊。”
    說著,他便要同武文殊握手,手都上去了卻被晾在空中,武文殊胳膊都沒抬一下。
    牽了牽嘴角,武文殊把劉妍從地上扶起來,為她彈彈身上的土,態度誠懇,柔聲道:“劉姐,你找我來究竟什麽事?你不要怕,一點點跟我講。”
    劉妍低著頭,啃咬手指,支吾:“我……我……那個……”
    兩隻手輕輕搭在劉妍的肩上,林柏杉扶著她,不好意思地向武文殊致歉:“武總,劉姨自從爸發生車禍後,精神就特別不好,她有時候會出現一些幻覺,還會失憶,忘性也大,性格變得急躁狂暴,這次的事確實是個誤會,是我安排不周,在對她的治療上出現了重大疏漏,醫護人員有失職的地方,以後我一定注意,加強管理,”他的表情更加謙卑,臉微微發紅:“我不知道她都跟您說什麽了……害您白跑一趟,實在是太抱歉了……”
    木著一張臉,武文殊沒說話。
    “要不,我改天請您吃個飯,算是賠不是?”林柏杉小心翼翼試探。
    望著失魂落魄全身發抖的劉妍,角落裏懵懂無措的林奕,床上不言不語的林嘯坤,那一刻武文殊真有種被擺一道的感覺,然而卻在同一時間,升起一種無法言喻的怪異感覺……
    似乎這個房間正被什麽巨大無形的陰霾所籠罩,壓抑得無法呼吸。
    武文殊皺了皺眉,說了句,不用。
    他走到林嘯坤床邊,坐下來,扶上他肩膀:“你怎麽樣啊?怎麽瘦了這麽多?治療還順利嗎?”
    對方搖搖頭,告訴武文殊,還可以,湊合吧。
    “抱歉,我看他們把文件拿到溫莎來簽字,以為你在家辦公恢複得不錯,一直沒能抽空來看你,是我做事欠妥,”武文殊拍拍林嘯坤的手:“要是有什麽可以幫上忙的,隨時找我……”
    林嘯坤抽出在武文殊手裏的手,抽了抽嘴角,扯出些笑意。
    他把背挺直,扭身去拿床頭櫃上的水杯,透明玻璃杯中的水一滴也不剩,剛才全被劉妍潑掉了,從外觀上完全也可以看得出,然而林嘯坤卻仍然去動,右手一抓握上杯子便不停顫抖,幅度之大,使得杯底磕碰櫃麵發出咣咣的聲響……
    林柏杉趕緊上前接過來:“爸,您是要喝水嗎?我讓他們給您再倒點。”
    話音落下,幾個護員迅速上前,又是換杯子倒水,又是整理床褥,規整輸液器具,簇擁在林嘯坤周圍忙和。
    林嘯坤看了眼他們,對武文殊笑了下:“文殊,你走吧,我這裏沒事,劉妍這陣子情緒不太好,還在治療,你多擔待,謝謝你專門跑來一趟。”
    武文殊報以微笑,站起來道別,臨走時,他忽然回身問跟在身後送他的林柏杉:“你是一直都住在這裏嗎?怎麽從沒聽你爸提起過?”
    “嗨,武叔叔,這事真挺……哎,怎麽說呢,家裏的事等有機會讓我爸跟你好好講講,我從小生活在日本,是最近才回國,這不是爸車禍後身體不濟,林奕又小,我回來幫幫家裏的忙,為我爸分憂嘛。”
    武文殊點點頭,說了聲:“照顧好劉姐。”
    隨後,開門離開。
    撥開一寸窗簾縫隙,看到樓下的車發動,消失在大門口,林柏杉點上一支煙,他將眼鏡拿掉,冷冷地掃視屋中的人。
    劉妍縮在林嘯坤床邊,抖若篩糠。
    林柏杉走向她,在她麵前站定,掄起胳膊,狠狠朝她臉抽下去,一聲尖利脆響,劉妍發出尖叫,被打得撞在旁邊的櫃角上,腳下還沒穩住,又上來一巴掌,劉妍嘴裏迸出血,臉上紅腫不堪,她哭著求饒,卻換來兩下更重的耳光……
    就在林柏杉再次抬手時,林嘯坤喝止他,把床鋪拍得啪啪作響:“林柏杉!!你住手!!是我讓她這麽做的!!你要打就打我!!”
    林柏杉衝這個人鄙夷一笑:“林嘯坤,你還真沒這個膽量,也沒這個能力,就別背鍋了吧,”他把目光移回來,掐住劉妍的脖子,讓她好好看著自己:“劉妍,你要是再敢這麽做,我就把你一隻眼睛剜下來,聽懂了嗎?”
    劉妍滿臉淚痕,猛點頭。
    放開他,林柏杉把眼鏡重新戴上:“我還是對你們太好了,想著怎麽這裏也是你們的家,過得舒服一點,你們卻不懂得感恩,不想當人我攔都攔不住……”他衝那些人比劃了一下:“明天起,他們三個人的手機全部換掉,24小時監控。”
    走向門口時,他的目光被躲在角落裏抖著腿,膽小不安的林奕吸引住了,忽然有什麽點子在腦中靈光一現,林柏杉衝他微微一笑,打了個響指,讓人把林奕和劉妍一同帶走。
    有什麽堵在胸口難以紓解,周錚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拿掉耳機,他把手機夾在肩膀上,點煙。
    那邊恢複平常音質,傳出嶽念廷的聲音:“如何?你什麽感覺?”
    “混過去了吧,我覺得武文殊發現不了什麽。”咬著煙,周錚搓開打火機。
    對方一片安靜。
    周錚等著嶽念廷說話。
    淡淡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
    “溫度要是不夠,上麵的冰封看上去多結實,下麵一樣暗流湧動,破冰是早晚的事,瞞是瞞不了太久。”
    “您要是擔心武文殊,我可以想辦法給他個警告,讓他老實點。”周錚聲音發沉。
    “不行,千萬不要這麽做,武文殊這個人太聰明,劉妍這次做的已經讓咱們盡失先機相當被動,林柏杉失手,這筆賬我一定會討回來,可該擦的屁股還得去擦,無論如何要把控住局勢,不能讓事態進一步惡化,絕不能讓武文殊再有任何察覺。”
    聽到周錚沒有動靜,嶽念廷又補了一句:“他這塊牌子不能倒,特別是現在。”
    周錚沒多說:“嶽先生,一切聽您的。”
    嶽念廷沒再說什麽,掛斷電話。
    把手機放下,猛吸幾口,將煙蒂在腳下撚滅,周錚向樓下走去,坐進車,開往機場。